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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一道无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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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时后,江骞微微睁开了眼睛。
昏迷前的大量消耗以及低血压让他的意识不甚清醒,恍惚间他觉得自己躺在段家,直到视野中的黑色消弭,完全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帘,霎时间,江骞本能地警觉起来,浑身上下能动的不能动的肌肉都条件反射般紧绷一瞬,肢体便如筛糠一样抖动起来。羸弱的呼吸肌受到刺激,收张凝滞,江骞被呛住,嗬嗬咳喘起来。
漂浮的记忆在痛苦中落地,他想起疗养院的红砖绿瓦,段岳霖恶毒的低语和狼狈的姿态——然后呢?
段岳霖的结局再罪有应得,横竖也不过一死,而他的父母,他的家庭,包括他自己,又算什么呢?
一切都已面目全非,他的父母,他的人生,甚至曾经他在废墟中好不容易建起的空中楼阁,都在段岳霖手下悉数坍塌。他终于发现,原来仇恨无终结之日,至少在他有生之年是这样。段岳霖的阴影几乎成为他人生的底色,无论这个人活着或是死去,都已无法从他的灵魂中抽离。
落地窗前,段謇尚在处理工作,和秘书两人一直处于一方电话汇报一方打字安排这样略显奇特的交流中,闻声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前,立刻将人翻成侧卧的体位,为江骞叩背顺下那口气。
江骞肺部肌群本就无力,经历一场心力体力的大消耗后更是虚弱,旁人家常便饭般的咳嗽对他而言异常困难。他脸憋得通红,侧颊蹭在枕头上,不得要领地咳,那动静却只比喘息多一点可怜的力度。段謇一下一下叩他的背,蝴蝶骨在衣衫下支出单薄漂亮的形状,随着晃动格外飘摇。兵荒马乱中江骞睁开眼睛,狭长的眼尾通红,视线迷茫,毫无焦点地逡巡片刻,最后捕捉到段謇,神志似乎终于清醒了点,这才开始随着段謇的节奏,借力调动肌群,控制进出气。许久后,那道微弱的勉强称得上是“咳嗽”的震动才从江骞喉间发出,总算调整过来呼吸。
段謇抽过湿巾擦掉江骞鬓间的冷汗,一手探进被子中,感到手下还算干爽,想到什么,又带点惩罚意味轻轻拍了下他干瘪的臀侧。江骞对此无知无觉,依旧十分安静地躺在枕头里。
秘书发来讯息,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两下,动静不大,却引起江骞废用的身体一下轻颤。这隐在被子下的动静被段謇捕捉到,他用湿纸巾擦干净手,关掉了手机的震动,接着安抚地轻拍江骞肩膀,慢条斯理地坐下来,看着江骞紧闭的双眼。
“还记得你第一次睡在我房间的时候吗?”
回答他的只有清浅的呼吸,江骞苍白的脸上不见波澜,像是再度陷入昏睡,段謇并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小时候你胆子小得像只兔子,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缩起来,那时候夜里你一个人不敢入睡,我总去陪着你。有段时间你不好好吃药,我那时想给你点惩罚,决定丢你一个人睡一个礼拜,一定要让你记住这次教训。可是第二天夜里,你抱着我送给你的小熊出现在我房间门口,扁着嘴巴,小声地叫哥哥,可怜的样子像极了赚了你不少眼泪的David和他的Teddy。在那之前,你无论夜里缩在我怀里的姿态多么乖巧,白天永远都是一副清清淡淡谁都爱搭不理的样子,我还以为这是个捂不热的家伙呢,所以当你可怜巴巴来找我的时候,让人很有些受宠若惊,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可还是忍住了把你抱进怀里的冲动,板着脸,让你向我保证以后一定认真吃药。”
“等你抽抽噎噎地保证完,我再也装不下去了,一把把你塞进被窝,连哄带骗地哄你睡着。那时候你乖乖躺在我怀里,我前所未有地感到心脏被充满,我想,原来我在你心里是十分重要的。”
段謇的声音如同大提琴的温柔低语,望向江骞的双眼平静而出神,像是望向那段遥远的时光。
就这样沉默了一会,他眼底的情绪变得复杂,低低缓缓道:“可是那个害怕了会躲进哥哥怀里的小骞,现在只想把哥哥推开了。”
江骞终于开口,嗓音是冷淡的,听不见情绪起伏:“这能代表什么?我们都不再是过去的样子,抱着回忆缅怀一个活人在我看来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段謇顿了一下,表情还带点陷在回忆里的柔软,良久才准变成冷静的样子:“好,那我们来聊点别的。”他干净修长的五指抚上江骞一侧脸颊,不费力气便将这张脸转向面对自己:“我给你出入疗养院的权限,可不是让你背着我来找段岳霖的。”
疼痛时刻缠绕着江骞,他俊秀的眉头一刻不曾舒展过。被段謇箍着脸颊片刻,他似乎是缓了过来,才缓缓睁开眼睛,语气疲惫又带着淡淡的嘲讽:“那你给我权限的意义是什么?出入自由也是必须取得你的同意然后全程陪同的自由?”
段謇简直想要发笑:“你这样不叫自由,这是在糟蹋自己身体。”
这具破败的身体本就糟无可糟了,输血肾移植摧毁了他的身体底子,那场车祸更是致命打击,导致他瘫痪和昏迷不说,四年间仅仅因为并发症他也进了不少次icu。他经历的病痛无论哪个拎出来,都是对健康的严重打击,活下来已是万幸,他只想趁着还有力气,早点做完该做的事。他虚弱地说:“至少我能做自己想做的。”说罢闭起眼睛,一副不愿再交流的样子。
段謇抿起唇,鼻腔深深吸了口气,他的五官斯文依旧,却无端透出种压迫来,他很少做出这个表情,那是在克制自己的怒火,过了许久他才道:“抱歉,刚刚的语气不好。小骞,我只是担心你,你当时在轮椅上上不来气的样子,真的让我怕得要死。”他牵起江骞的手,用他能感受到的力度重重揉捏起来。段謇闭了闭眼,似乎进行了一番非常矛盾的思想斗争,才慢吞吞地说:“我知道你只是不想处理一些事情时有我的人在场,我不逼你了,但你以后做事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起码得带上一个专业的护工,嗯?”
江骞像听到什么很不真切的话一样,睁开眼奇异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充满了不确定,段謇的让步来得太突然,他尚且有些不敢相信。
段謇笑笑,嘴角的弧度却是沉重的,他又揉了一把江骞瘫软的手,说:“不愿意?”
手上传来钝钝的触感,江骞看向段謇包裹着他的手,也许是太过虚弱的缘故,那一眼沿着时光回溯,江骞仿佛看到了少年段謇牵着幼时的他,他有些恍惚地回答:“嗯,我答应你。”
那是格外漫长的一天。晚上江骞休整好后便去了地下室,他遣退了除自己和他的保镖以外的所有人,段謇也包括其中。最令几个下属费解的是,段謇交代完江骞保镖一些事情后,便施施然关门走出了地下室,并未对江骞的行为做出什么表示。常年跟在他身边的人都知道,段謇这几年对江骞有强烈的控制欲,关于江骞的所有事情他几乎都要握在自己手上,更遑论发生了今天中午那样惊险的事,他们本以为经此一役段謇会更加变本加厉,没想到他却一反常态地放手了。老板的心思捉摸不透也是一件让人十分痛苦的事情。段謇最后一个从地下室出来时,门外一众人眼观鼻鼻观心,表面风平浪静,内心忐忑不安,地下室外几小时的等待格外煎熬。
很久以后,江骞终于操纵轮椅出来了。他周身携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一丝血线溅在脸上,给苍白冷淡的面庞平添一分昳丽,江骞的表情被冰冻住一般,让人不寒而栗。段謇接过手帕迎上前去,示意周围几人去处理房间里的,然后弯下腰,沉默着,一点一点为江骞擦拭脸上手上的血迹。
光线不算明亮,江骞注视着段謇擦拭自己手指的动作,脸部在阴影下晦暗不明。时间仿佛停止流淌,让人生出一种此间的宁静会持续到永远的错觉,就在这时,江骞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浑身颤抖起来。
段謇的动作凝滞一瞬,然后丢下手帕,缓慢地、像慢动作播放一样直起身来,把江骞颤抖的头颅扣向自己。他懂得江骞封在心底的悲伤,那么多年过去,这些难过终于在今天得见天光。
江骞在他的手心的包裹下发出一声哽咽。段謇的心脏也随着这道声音空了一拍,他没作声,依旧安静地摩挲着江骞的后脑勺。
小骞,哥哥永远都在。
黯淡的光线里,两道黑色剪影一站一坐,紧紧依偎着。命运之手慈悲又残忍,多年前将两人缝在一起,从此,他们的骨肉相连,血脉相融,巨大的悲伤流淌其间,像一道无解的诅咒,一种满含恶意的永恒。
江骞搬出了段家,回到了他四年前住着的那套房子。他东西少,大多都是些护理用具,搬进来后并未给这套空置四年、经过无障碍改造的房子带来更多的人气。他没要段謇给他的人,而是自己请了新的护工、司机以及钟点阿姨,段謇只派人去调查了这些人的底细,倒也信守承诺,不多嘴不插手,整个过程对江骞来说很是轻松。
新护工张成宇是个读护理专业的年轻小伙,爱唠嗑自来熟,但很懂得分寸。这段时间他跟江骞接触下来,用他的话来说也算是混熟了,最大的感受就是他这位冰雪似的雇主其实不像看起来那么难以相处,他只是气质冷冷清清,让人有些距离感,但是待人温和有礼,没有有些四肢瘫病人久病的阴郁,也没什么雇主的架子,偶尔还是个让人如沐春风的倾听者。唯一算得上缺点的大概就是不太遵守医嘱,饭吃两口就停,还总因为处理工作把自己在书房里关到很晚。不过张成宇也不太清楚他具体做着什么工作,只觉得以他这样的工作强度可能是想用三个月时间完成一年的kpi,接下来九个月都躺医院里度假,堪称是21世纪的超英赶美计划。
对于这样的卷王病人他只能时不时旁敲侧击地提醒一下健康问题,奈何雇主刚点头应下,下一秒又投身书房搞建设,对工作不可谓不敬业,对护工不可谓不敷衍,拥有这样富有拼搏精神的员工或老板简直是该司之福祉,只是工伤赔偿的开支上可能要稍稍出点血。
最近江骞在捣鼓拍卖会的事情,为此准备了一套高定,衣服刚送来这天便让张成宇帮自己穿上身试试,甚至还要求佩戴腰封。张成宇帮他穿好,推到镜子跟前,连连感叹,不得不说,好看的人穿好看的衣服就是养眼,人衬衣服,衣服也衬人,这人仿佛天生就应该坐在高台上被人仰望,即使坐着轮椅也不折损高贵的气质,反而有种冰一样精致易碎的脆弱感,明明俯视着别人,却让人无端生出想要保护的欲望。
“太帅了江哥,收拾下头发就能上台主持了。”张成宇对着镜子竖起个大拇指。
江骞礼貌性地笑笑:“是吗?”他其实对自己的状态很不满意。太瘦了,瘦得脱相,肤色苍白,看上去了无生气,也许是瘫痪导致的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自己脊背佝偻,坐姿不端正,撑了撑扶手,又叫张成宇再帮自己把胸前的束带绑紧点。
再紧江骞那脆弱的肺叶就要罢工了,张成宇连忙道:“江哥,你背已经很直了,我上次坐得像你这么端正的时候还是大学军训。”
江骞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保真。”
得到张成宇再次肯定,他才松口气,目光移向别处,打量到胯部的鼓囊时又皱起眉头,说:“拍卖会那天换上尿管吧。”说完他伸手拨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手指的运动并不受他控制,他几不可察地叹口气,问:“小张,你会抓头发吗?”
张成宇长这么大,倒也抓过不少次,他如实告诉江骞,可以但造型好看与否全凭天意,江骞想了想,还是决定约人来家里烫个头。
这让张成宇感到意外,江骞虽说长相好看,但以他的观察来看,他并不是一个对外表吹毛求疵的人,平时只要看起来干净利落有精神,需要见人时衣着服饰足够尊重就够了,从不见他这样紧张过,看来这场拍卖会还是十分重要的。不过他那张脸就已经是最好的时尚单品,套个麻袋都是流浪的落魄王子,真没什么值得焦虑的,张成宇感慨,人与人的悲喜还真是不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