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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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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是拍品36号,让我们在开始之前,先欣赏一段关于这块怀表的视频短片。”
陆少辙坐在竞投席前排,手中把玩着打火机,看向前方的屏幕。这人长手长脚的,姿态舒展,西装一丝不苟地系在身上,举手投足间却显出漫不经心来。
这表背后的故事要从民国年间说起,蓝钢指针走过百年风雨,它见证了陆家硝烟里扎根,也在一次次动乱与低谷中亲历这个家族的新生,小小的怀表是陆家几辈人苦心经营的缩影,其意义可见一斑。这样一个意义非凡的传家之物却在四年前因为陆振的入狱而被法院没收拍卖,几经辗转竟不知去向。四年后,怀表背后的主人突然宣布了公开拍卖的消息,陆家闻讯而来,当家人陆少辙亲自出马,是宣示主权,也是势在必得。
陆上如今东山再起,从商者自然是讲究和气,大家都心照不宣,象征性地叫到让这表不至于太掉价的数字后便不再竞价。这样陆家既能拿回自己东西,也不那么掉面子。
拍卖师喊下最后一次,无人举牌,举槌落定。
“So 38million six for you,Mr.Lu,3004,congratulations!恭喜您!”拍卖师温文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激情,他话锋一转,说道,“这次,我们还为36号拍品的竞得者准备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那就是邀请到了拍品背后的神秘拍卖人到场!接下来,有请江骞江先生与陆先生一同上台,签订36号拍品的成交确认书!”
犹如冷水滴入油锅,台下一片哗然。
陆少辙把玩打火机的手在拍卖师的话音里僵住。
礼仪小姐推门款款而入,一辆黑色的电动轮椅在引导下驶入会场,轮椅主人有一张极俊秀的脸,给在座见过他的人都留下过深刻的印象。他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身材修长消瘦,四肢较常人纤细,被几条束带绑在轮椅上笔挺地坐着,乍看上去冷淡禁欲气势凛冽,但身上虚弱的病气藏也藏不住,给人一种外强中干之感。陆少辙的表情看上去没什么变化,实际上已经停止思考好一会了。他在礼仪小姐的提醒下,才回过神来,嘴角僵硬地抽了抽,阔步走上台。
如此重磅的人物加上如此显眼的残疾,四下顿时哗然声更盛,一时之间视线全部集中在这两人身上——
这场拍卖晚宴集结了不少申城的商界名流,从前这两人的恋人关系并不是秘密,那时江骞跟在陆少辙身边做助理,场上许多人都还跟他打过交道。
陆上积弊多年,四年前这窟窿被捅出来,陆振面临着刑事制裁,按理说这事本应有转圜的余地,陆家百年基业,祖国每个时期的建设都少不得这个家族的鼎力相助,积累的能量强大,陆振却落得个锒铛入狱的下场,没多久病死在牢里,让当年的申城震荡。后来有种流传不广的说法,说是上面斗争,一位和陆家被人抓住了把柄,陆振就成了弃子。这种东西影影绰绰的,真假无从考证,谁也说不清,不过也都是后话了。
陆振出事前不久江骞失踪,不久后重新出现在大众视野里,却是跟刚刚夺权上位的岳名小段总段謇同进同出,这俩人从前八竿子打不着,凑一起时画风却格外熟稔,段謇的态度几乎就差当众宣布江骞是岳名的人。那之后谁不知道陆少辙视岳名为死敌,有段日子疯了似的围追堵截,差点把自己都搭进去,个中关窍不用说大家也都能琢磨出一二。
好一招阴险的釜底抽薪。陆家失势,资金跟不上,很多项目都烂了尾,连亏带赔,损失巨大,陆少辙那时穷尽手段才填上陆上断裂的资金链,岳名趁机大发了一笔陆难财,势头更上一层。
岳名的那把好刀江骞倒是没快活多久就又销声匿迹了,有人猜测是为躲避仇家跑去了国外,这种说法也不无道理。一晃四年过去,如今江骞再次出现,却是一副重残之躯。八卦的气氛迅速蔓延,倘若以上的猜测全都属实,那么江骞这身伤病或许就是遭到仇家报复时落下的。
......仇家陆少辙走到江骞身边站定。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拍卖师讲话的声音。
两位身处舆论中心的当事人看起来倒是诡异地淡定。
礼仪小姐端来盛着协议的盘子,陆少辙接过笔签下自己名字,旁边本应签着江骞名字的那一栏只按了个手印。另一边的小姐端上个盛放着怀表盒的银掐丝盘,就着江骞的高度委身放低到大概与他胸口齐平,江骞用手腕夹住木盒,慢吞吞地放到自己腿上,他戴着双黑色的半截手套,手掌摊开,看上去别扭僵硬,似乎无法开合,指套末端露出一截瓷白纤细的指尖,在灯光下泛着如玉般的光泽。
这些动作被边上的陆少辙悉数收入眼帘。江骞抬手的动作也与常人不同,似乎是靠肩关节和大臂发力,带动小臂抬到胸前。动作间露出袖口里一节手臂,陆少辙隐约看到尺骨桡骨的形状,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从他的角度能看到江骞的发顶和下半张侧脸,露出来的皮肤白得不正常,看上去气血亏损得非常厉害,让人隐隐生出种不祥的预感。复杂的情绪在陆少辙心里盘绕,他抓不住一根分明的出来,江骞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意味着欺骗、谎言、仇恨与屈辱,但他不能否认,这人也寄托着曾经他最热烈纯粹的赤诚,即使这是一场子虚乌有。恨因爱而鲜明,横跨时间,历久弥新,他一边鄙夷,心中升起强烈的厌恶,但高墙下的阴影同时也滋生出不受他控制的东西,那种感情叫做心疼。
江骞能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一直在审视自己。他转过方向,迎着审视抬头,把金丝楠木盒子递上前:“陆先生,交易愉快。”
江骞脸上挂着一个公式化的微笑,这副无所谓的姿态大大加深了陆少辙的反感,他接过怀表盒,状似友好地弯下腰,贴着江骞耳朵,像情人耳语一样说:“处心积虑见我一面,做出这副清高样又给谁看?”
突然的凑近让江骞下意识往后仰头,他今天很多个时刻都有想要后退逃离的冲动,都被很好地掩饰下去,就像现在,他仿佛没有听出陆少辙话语里的尖刺一样,意有所指地侧目看向他。陆少辙左耳上的黑色耳钉折射出光芒,他从这个角度观察过这颗石头很多次,第一次觉得那光芒如此锋利。
陆少辙压低声音嗤了一声:“你觉得这套还管用?未免有些羞辱人了吧,这次又打着什么算盘接近我?”他慢慢起身,眯起眼睛打量眼前的人。
江骞仰起脸,目光依旧安静,出口却让陆少辙恨得牙痒痒:“马上你就知道了。”他伸出被手套撑开的右手,“无论如何,总之希望你愉快。”
荒诞到好笑的一句话,任谁说都比不上江骞惺惺作态了。陆少辙磨了磨后槽牙,瞟了眼江骞因抬高而微微打颤的手:“你的幽默感真让我叹为观止,握手就不必了,一场捏着鼻子的交易,指望有什么体面?交易不等同于交情。”江骞的连色让他一顿,那些过激的字句到嘴边被咽下去,变成了别的说辞,“不是谁都能像你一样毫无底线的。”
台下的人并不知晓这二人在说些什么,只有拍卖师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忙引导着合照,陆少辙冷冷瞥了他一眼,目光如有实质,让他后脊发凉,在心里叫苦不迭,这场拍卖他也是逼不得已啊!
江骞抿抿唇垂下了手,按部就班地走完流程。最后下场他经过陆少辙时轻声说:“你应该猜到了,你父亲不知去向的物品都在我这儿,虽然数量不多,但我想你会需要的。9914,宴会结束后欢迎来找我。”
话还没说完,四下一阵惊呼,江骞轮椅的握把突然被一股大力向回拉,前进中的轮胎受到反作用力摩擦后发出刺耳的声音。巨大的惯性令江骞脊背前倾,如果没有束带他大约已经飞出去了,砰地一声束带又结结实实将他拉回椅背,脆弱的脊椎简直要散架,他顿时两眼一黑,冷汗当即就渗出来。一片嗡鸣中只听陆少辙压迫感十足的声音在他头顶轻轻响起:“不用等到宴会结束,我们现在就可以谈谈。”
众目睽睽下,陆少辙推着江骞走出了宴会厅。
一路下行至99层,电梯里充斥着无法言喻的压抑。
陆少辙懒得掩饰眉眼间的戾气,就着电梯门清晰如镜般的反光审视江骞,皱起眉头问:“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的?”
江骞冷汗涔涔,言简意赅:“车祸。”
一瞬间陆少辙脑海里飞速闪过什么,问他:“四年前?”
“嗯。”江骞不欲多言。
“哪里?”
“与你无关。”
陆少辙若有所思:“寻仇的?”
江骞闭起眼睛不再说话。
陆少辙冷笑一声:“我有的是方法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