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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是不是永 ...

  •   属于这里的记忆实在不怎么美好。
      江骞闭眼缓过刚醒时的低血压,发现这并不是自己过去的房间。这个房间呈半圆形,床对开扇,是这幢别墅里主卧的格局,睡觉时床头留着一盏昏黄的壁灯,江骞模糊看到房间里许多细节都进行了无障碍改造,以及自己身下的护理床。
      遥控器一般都会放在江骞枕头边上,方便他取用。但这次放在床头柜上,江骞目测了一下自己和遥控器之间的距离,抿抿唇,伸手去够,他的手臂抬不过肩,即使在平面上移动也无法完成这个动作,大臂伸展,几乎与肩齐平,小臂向上弯曲,努力蹭了几下,手腕却只是徒劳地将将蹭上护理床和床头柜的交界。
      他喘息几下,又屏气,一把将半瘫的胳膊用力甩上去,嶙峋的手骨重重砸在床头柜上,发出不小声响,引起一阵细细痉挛。颈6损伤,他手上大部分地方是没有知觉的,只有大拇指根连着大鱼际的那一片残存一些麻木的感觉,不过也仅仅能感受到冷热和用力的揉捏,十分迟钝。无法感知的疼痛会以别的形式找上江骞,从不缺席。比如现在,江骞额头某根筋正一抽一抽地疼,瘫痪的这些年,他已经习惯和无时无刻的神经痛和平共处,当然是他单方面的妥协。
      江骞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部的动作。手上感觉缺失,平时他完成动作大部分靠视觉辅助。江骞利用手腕的力量,控制蜷缩的手掌一点一点把遥控器往回拨,眼看就要成功,但江骞没控制好力度,将遥控器靠近手腕那头拨得过了点,导致遥控器和柜边平行,掉进了缝隙里。
      江骞深吸口气,虽然表情寡淡,但从他的气压可以判断他正在无声骂人。江骞只好叫人,过不久,进来的却是段謇。

      后者进来时,江骞正在用大臂支起上半身,试图蹭着床头坐起来,突然开大灯,被吓得不轻,胳膊一软,又泄力倒了回去。段謇迅速走过来,皱眉检查江骞正在输液的左手,看到针管乖乖呆在青紫色的血管里,没有滑针,才道:“看来以后要在你的针头上多贴几块胶布。”
      江骞经历刚才一系列动作,俊脸已然通红,陷在枕头里气喘吁吁,他心情不佳,反唇相讥:“把我绑起来不是更省心?”
      “唔,”段謇思考了一下那个画面,做出一副愉悦的表情来,“下次可以试试。”
      “......”江骞希望能够一键撤回刚才的发言。
      段謇看向床头柜,果然是他干的,江骞心想,没好气道:“遥控器在缝里。”
      段謇弯腰捡起来,一边把床头升起,一边说:“你变得爱逞能了。”
      江骞不能苟同,幽幽地说:“你为什么不反思自己,怎么会把遥控器放在我够不到的地方。”
      段謇看着他,坦然道:“没什么好反思的,我专门放在那里,为了等你叫我帮忙。”
      “可是你第一时间并没有想到我。”表情似乎藏着一点失落,真是稀奇。
      江骞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一个坏人。
      段謇每抬高一些角度就要停下,给江骞适应的时间,以防他体位性低血压发作。调至六十度,段謇将江骞不受控制向左歪斜的身体摆正靠好,拉过护理床的小桌板,坐在床边与江骞面对面。段謇食指与中指并拢敲敲桌板:“赏脸吃个饭?”
      段謇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敛去了穿西装时的严谨风度,整个人显得温文尔雅。他认真地看着江骞,好像在等待一个重要答复。江骞回过味来才发觉尴尬,这种尴尬来自于曾经最熟悉的两人,说着与从前别无二致的话,但都已不再是从前的样子,双方心知肚明而又貌合神离。
      江骞实在不饿,让一个腋部以下完全瘫痪的人士感受到饥饿,这显然是不现实的,不过他生病也的确没什么胃口。但段謇桌板都拉了,没有给他不赏脸的选择,江骞再了解不过段謇,这不是请求,而是要求。他不动声色地撇嘴,只好在段謇的目光里进行头部上下定点运动。
      段謇满意地笑笑,十分发自内心,起身盛了碗白粥回来。
      段謇是满意了,江骞却很不满意。这两年来,江骞吃得最多的就是白色食物,平时吃白的,鼻饲喂白的,营养液打白的,导致他看见白色糊状物就倒胃口。段謇感受到他的情绪,说:“最近先吃得清淡一些,等病好了你点菜,厨房来做。”
      这种话起不到什么安慰效果,江骞自动忽略,表情略显犹豫地盯着桌板上的一小碗粥,想起小时候段謇严格监督他每顿吃掉一碗米饭的痛苦,提前打起了预防针:“先说好,我现在吃不下这么多。”
      他在美国的每一页生活记录,每天吃了些什么、吃了多少段謇都记得,他回答道:“嗯,不勉强你。”
      江骞点头,扫过他捏着勺子的手,说:“我的勺子呢?”
      “……”段謇优美狭长的眼尾深深瞥他一眼,转头吩咐屋外佣人拿来江骞的辅具,不疾不徐地戴在他右手上,把碗向前一推,动作优雅,姿态高贵,表情淡漠,一语不发。
      段少爷生气了。
      他鲜少做大表情,生起气来也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叫人难以察觉,不过江骞经验丰富,第一时间便能判断出来,然后放任不管。
      食不知味,虽然白粥本身也没什么味道。段謇周身的低气压江骞还是没法视而不见。江骞慢吞吞地吃着,因为半躺的姿势距离桌板有一定距离,胳膊颤颤巍巍盛到半空中,每一口都需要肩背发力,探头去就手的高度,姿势实在谈不上美观,还很消耗体力,不过细细咀嚼的样子倒是能看出几分优雅。没吃多少,细弱的胳膊便不住发抖,好不容易舀出来一勺粥全部抖回碗里,江骞试了几次,也没能吃上这口,便撂挑子不吃了。段謇看看碗里另一只勺子,没说什么,他拿过纸巾帮江骞擦嘴,把辅具取下来,叫佣人进来收拾,全程不和江骞交流。
      江骞一尊佛像似的靠在床上闭目养神,两人陷入无声的对峙。最后段謇长长出了口气,大手覆上他的额头,感觉到温度不再灼手,看着他瘦得巴掌大的脸,还有刚才吃饭时笨拙的动作,心脏缩得生不起气来,说:“我只是想帮你。”
      江骞复杂地看他,他无法原谅段謇四年前对陆少辙的行为,却也做不到与他决裂,二人各怀心事地相处,江骞冷眼旁观他的亏欠与弥补,这是他与自己的心软妥协的结果。
      他对段謇依旧保有温柔,无法说出这么残忍的话语,只好沉默以对。
      段謇平静的眼底似有悲伤:“给我机会吧,小骞。”赎罪以及......
      爱你。
      这话说得让人误会,江骞有一瞬的怔愣,感到时过境迁,命运无常,最后是荒谬。他清冷温润的声音慢慢道:“我今年二十八岁,已经不是孩子了,终究要独自生活,独自面对世界,我这样的身体,总得学会自理,不能什么都叫人帮忙。”
      “独自生活?是段家养不起你还是我养不起你?要你沦落到独自生活的地步?段岳霖已经半死不活地躺在疗养院里,那些事情我都已经解决,你不用再害怕了小骞。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和我在一起吗?回到我身边,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你想做什么,来岳名,或者自己开公司,或者去别的公司,我都支持你,只要你待在我身边,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江骞看他眼里的阴翳,哂笑一声:“去陆上也可以?”
      段謇盯着他,目光变得难以置信又深深绝望。
      江骞移开眼,语气冷淡道:“你知道的,跟段岳霖无关,你没有干涉我做决定的权力。”
      “我没有干涉你做决定的权力。”段謇重复,他的音调并无大起大落,却因用力而微微发抖,激起江骞脖颈上一片鸡皮疙瘩,段謇道:“好,你做你的决定。”
      他倏然起身,长腿迈开,走到房间门口时顿住,冷冷丢下一句:“我等你后悔。”

      段謇与江骞之间陷入微妙的冷战。
      段謇仍然关心江骞的生活起居,细致入微地照顾他,江骞通常安静地任他摆弄。两人的情绪很少外露,在旁人看来,他们的相处和往常并无不同。只有身处其中的当事人才知道,他们除了与江骞身体有关的必要交流,再没别的话说,气场压抑。段謇的照顾没有拒绝的余地,动作温柔,态度强硬,江骞身体如此,无法反抗,能做的只有沉默地接受。
      偌大的段家中,足够了解这两人的只有看着他们长大的管家。段家没多少温情,对段謇来说是,对江骞更是,两个孩子相伴长大,在彼此心里都占据十分重要的位置,王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很快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古怪。他们看事情通透得很,一个两个思路清晰洞若观火,唯独遇上与对方有关的,就变得固执认死理。江骞看上去清清冷冷浑不在意,实际上因为气郁不畅,身体已经提出抗议了,回国那天因疲劳引起的发烧反反复复总不见痊愈,这几日痉挛也发作得格外频繁,令人感到忧心。
      王叔作为下人,不敢插手他们的事情替谁说话。不倚老卖老,不多嘴多舌,正是由于这点,段謇才在段岳霖病倒后,段宅大换血的时候将他留下。他只能尽力传达一些两人各自看不到的信息,以帮助和缓他们的关系。
      “......小骞少爷看起来心事有些重,从花园回来,有点咳嗽,喝过药便躺下休息了。”王叔惯例将江骞一天的活动汇报给段謇。段謇坐在电脑后揉眉心,看上去很疲惫,他摆摆手道:“我知道了,辛苦了王叔,你出去吧。”
      管家退出书房。
      段謇对着电脑屏幕出神,不久后站起身走了出去。

      江骞呼吸一贯有些沉重,但很均匀,让段謇感到安心。段謇轻轻走到他床边坐下,摸了摸他瓷白的侧脸。江骞睡前被摆成了侧卧位,两只瘫手放在头侧交叠,手指软软地蜷进掌心,让段謇想起飞机上那晚,五根手指回握他的微弱力度,乖巧如同江骞的睡颜。
      睡着的时候这么乖,脾气怎么那么倔呢?段謇想。
      他想起初见江骞的那个午后。

      黑色轿车驶进庄园,夏日的阳光明亮。
      车子在精致的欧式别墅前停下,已经能看得出翩翩气度的小小少年从中走出。他在车上便注意到小花园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日光洒下,小男孩一头漆黑的短发折射出接近透明的金色光芒。听到声响,男孩抬起头,白嫩的脸上有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看他,精致得不像真人。段謇向男孩走去,漂亮的小孩便受到惊吓一般转过身去,回敬他一个冷漠的屁股。
      段謇感到有趣,超乎年龄成熟的他很少见地起了玩心,放轻脚步走到小花园的栅栏外与男孩相对。男孩掩耳盗铃般一双小手捂着双眼,段謇饶有兴趣地蹲下,与男孩齐平,就这么静静注视了一会,小男孩合拢得紧紧的左手指分开一道缝,一只清澈的大眼睛露出来,看到近在眼前的段謇,顿时眼泪溢了出来。
      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逐渐蓄满泪水,浓密的睫毛也被打湿,结成一绺一绺的,整个人无声地抽噎。段謇有些莫名,为他擦掉眼泪,语言匮乏道:“别哭。”
      男孩哭得更凶了,眼泪连贯成线落下,细嫩的眼周通红,皮肤下的毛细血管格外明显。那个燥热的午后,在段謇的记忆中全是男孩蓄满泪水的眼睛和小声的啜泣。
      是怎么哄好的呢,太久太久了,段謇也不记得,不过他的方法应该相当拙劣。段謇只记得日头西斜时,哭声终于停下。漂亮的男孩用鼻音浓重的童声怯怯道:“你应该向我道歉。”
      这好没道理,天地良心,他回自己家,发现陌生人,上前看看也有错?
      男孩抬头看他犹豫,嘴巴委屈地扁起,眼看眼泪就要流出来。段謇人生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如临大敌般立刻开口:“你别哭,好好,对不起,我不应该吓你,我错了。”
      男孩这才破涕为笑,段謇心情也格外愉悦,问他叫什么名字,男孩半天不说话,最后才小小声开口,却是让段謇先说。段謇心想,怎么会有这样难缠的小孩,但还是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小男孩信守承诺,站在金色的余晖里,一字一句脆生生道:“我叫江骞。”

      小骞,我是不是永远拿你没办法。

      江骞悠悠转醒,便看到段謇坐在床边,目光不知看向黑暗中的哪一点。他活动了一下有知觉的身体部位,半边肩膀被压得发麻,段謇听到动静转过来,正好看到他呲牙嘶了一声。于是动手撤掉他身前身后垫着的体位枕,将他的身体摆正平放在床上,为他按摩压麻的左肩。
      寂静的夜晚只剩下按摩时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动作结束,段謇看他,眼睛在壁灯下折射出流转的光芒:“抱歉。”对你的身体,和我的感情。
      江骞躺在床上回视他的目光。
      段謇把玩着他无力的手指,静静地说:“你走吧。”他后悔了。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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