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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阴雨
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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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这么一弄,迟余算是彻底睡不着了,他先是下床活动下筋骨,见顾渁弓着身子,两条大长腿根本没地可放,只能敞开着抵在床沿边儿,握着笔杆的手却从未停下过。
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如果没有这次车祸,如果顾建辉还活着而他还过着简单而又洒脱的生活……他应该也会像顾渁这样奋笔疾书,前提得是开学前两天。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自嘲还是什么。
这么一大活人站在这,迟余觉得自己像极了吉祥物,于是这个吉祥物决定出去走一走,哦不,是在住院部走一走。
他站在原地顿了几秒,想着要不要同顾渁说一声,最后为避免打扰到对方,轻手轻脚开了门。
那房门本就有杂声,平常顾夏萍她们来照顾时,手机嘈杂声和小孩儿的哭闹声却将这声音掩盖的严严实实。
尽管迟余已经很小心推门,但在这静的发死的环境,简直就是一个活唢呐。
顾渁在房门“吱呀”声中轻描淡写的在选项旁写下B,没有抬头。
英语相对奥数轻松许多,一般他做奥数时不会听歌,但做英语时,就会伴着轻音乐去做这满张的阅读理解,这也导致他做题时不会那么专注,单戴着一只耳机还是能听到房门的声响。
只不过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去询问。既然迟余不说,他也绝不会多问。俩人就这样做到“不干涉、不打扰”。
十几分钟后,某人抱着一堆小册子回来了。
这是他从护士站资料架上拿的,有疾病科普预防、医院服务指南、脑出血与脑梗死指南,还有预防艾滋病的册子,不过迟余没有拿这个。
小糖和李欣还调侃他是不是要赶着去学医呢。
事实上,他也只是拿这些解解闷,不然一下午就得跟电视黑屏干瞪眼了。
迟余随手翻开一本册子慢条斯理地看起来。
这个季节的雨总是一阵一阵飘忽不定,来势迅猛却并不持久。坑坑洼洼的积水在骄阳肆意照射下圈起金边,风划过时,勾出一道道闪烁的波纹。
“嗡——”
顾渁瞥向旁边震动的手机,理应来讲他想出去接,只不过最后一遍阅读理解已经接近尾声,他懒得现在停笔。
他调整耳机音量,又关闭摄像头点开了通话,一张大脸徒然出现在屏幕上。
“啧,不是我说,我开个视频通话合着就我自己露出绝世容颜呗。”陈明铭戴着太阳镜,一只手垫在后脑勺下,“寻寻~人家老顾不露脸是常态,你啥意思,不好意思让哥哥见到你的红毛嘛。”
即使戴着太阳镜看不全脸 ,但光听这个调侃又骚气的语调,就知道眼前这个人有多欠揍!
“是啊,怕哥哥看见后立马爱上我。”周易寻打开了摄像头。
陈明铭的镜头话框缩小 ,挨在他旁边那个屏幕露出一个人脸——周易寻顶着那头炸眼的酒红色短发,张扬着挑起眉头 :“怎么样,不比哥哥的‘绝世容颜’差吧?”
陈明铭捂着胸口道:“哦!我的小心脏受不了了”,他拉下眼镜眉头挑的比周易寻还高:“不过跟你哥哥比起来,还差那么一丢丢。”
呵,两个花孔雀。
孔雀们互相开完屏后,才将矛头对准顾渁。
“老顾,开开摄像头呗,十几天不见都想你了。”陈明铭又拉回眼镜,嘴角勾起笑。
他比之前黑了不多,看来三亚的太阳没少“照顾”他。
顾渁写下最后一个字母,淡淡道:“滚。”
????????
迟余疑惑的抬起头。
顾渁有点后悔自己的懒惰,他拿着手机晃了晃,这个距离很难看清什么,只不过迟余视力极佳,他大概看到了两个人脸,瞬间懂了顾渁什么意思。
迟余抬手示意顾渁继续,不过在视线抽回时还是忍不住的想:顾渁居然会打视频通话?
但想法仅存了1秒就被迟余扔去了 ,以顾渁的性格应该是别人打的,并且还是群聊!
十六七岁的少年好奇心其重,迟余不由自主的竖起耳朵。
“既然顾渁没有避着我接,那应该不算偷听吧,况且也听不到其他人声音。”迟余心想。
顾渁这句“滚”完全是在俩人意料之中 ,要是不说滚,反倒奇怪 。陈明铭舔着脸央求道:哥哥,求看脸。”
周易寻学着他的话气也道:“求看脸。”
顾渁有种隔着屏幕扇不到人的无力感,他从那堆试卷里又抽出一张,“不方便。”
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自是铁的很,跟同穿一条裤子还是有点区别,因为顾渁有一丢丢小洁癖。
俩人也知道顾渁性格冷淡,但是架不住他们“高超”的演技和软磨硬泡,最终某人还是会服一下软,网开一面。
但顾渁是个能说一亿次“滚”也不会为了不露脸而找借口的人,这点两人心知肚明 ,所以当他说不方便那就是真的不方便,俩人也不会在去揪着不放。
听到翻试卷的声音,周易寻有些意外:“作业还没写完?”
顾渁果断闭嘴,因为这一点陈明铭最有发言权。果然,某位小明已经变成小喇叭开始叭叭了。
“你现在没在我们班,你都不知道阎姐为了对付我们手段有多了得,22天的假期132张卷子!语数外物化生每天各一张!一天就得做6张卷子不说,为了防止有人不学抄答案,阎姐随机分六个人为一组,每天都要在那破程序里面开视频写卷子,上午语数英,下午物化生,上午八点到十一点,下午三点到六点,她还要在每个群里来回巡视,偷懒都不行,提前写完也不行,不到时间不能退,这跟在学校有什么区别?!!!”
至于现在他们还能有空聊天,全是因为离开学仅剩三两天,老耿也就是他们班主任,实在不忍心,于是就给他们放了最后的“假期”。
但是卷子还是要写的,提交还是要交的 。
周易寻听后直呼庆幸上次大考考砸,排名掉到45进了T2班,如果他还在T1班,顶着这头红毛开视频,阎姐不得拿着扫把追着他满大街跑。
“易寻”陈明铭眯起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么庆幸要不要我给你随份礼啊,专门让阎姐给你送过去。”
不愧是同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一个表情一个动作就能看出对方在想什么,只不过这招在顾渁身上还有欠缺,因为人家是个面瘫,哪有表情?
周易寻靠了靠身后的坐椅,笑着回道:“好啊,我要份大的,记得让阎姐也随一份。”
顾渁已经对这俩损友各种骚话产生免疫百毒不侵了,他做着最后一张试卷无意间抬头,对面的人拿着从护士站搜刮来的小册子,正侧身对着他“一本正经”阅读,只是位置有点变化,从床中间移到了床边上。
耳机又传来声音,“不过……这都要开学了,你这红毛怎么还不去染回来?”
周易寻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独忠于红色,他对红发总有特别的执念。
从小学开始他就想把这玩意儿染成红的 ,跟家有儿女的刘星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那时年龄小父母管的严,直到初三毕业那会儿 ,他才得偿所愿,后来一发不可收拾。
他染过很多色系:酒红,玫红、雾红、粉红……
但总体下来,觉得酒红跟他最为匹配,个性、张扬、又不失情调。
于是你就会看到每到长假来袭,大街上就会出现一个酒红发色酷得掉渣的男人,而到了开学,你又会看到黑发色帅得掉渣的男人。
窗台上落了一只鸟,用尖喙在翅膀上戳了戳,又扑棱翅膀抖了两下飞走了 。
周易寻架着一条腿搓了搓发丝,漫不经心道:今天下午就去染,这玩意儿味大,得散个两天。”
看着屏幕中戴着太阳镜躺在沙滩椅一脸悠哉惬意的小明,周易寻又道:“你呢,准备什么时候蹦回来?”
“明天一早的机票,知道你们想我。”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处在三亚,来了十来天竟没给他们炫耀风土人情,都怪阎姐那作恶多端的手段,害他都没有心情去分享日常了。
俗话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他当即调转摄像头对准海边,陈导游正式上线。
“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现在在我们面前呢就是大海,够不够壮观,够不够澎湃。到傍晚潮水一退,我们就会沿着这岸边捡贝壳小螺……”
顾渁松了松耳机,陈喇叭的声音依旧在耳边回荡,他索性直接取下,耳不听心不烦。
他刚将作业提交上去就收到江纪兰的微信:“什么时候回来?用不用妈妈去接你?”
顾渁打字道:“明天回去,不用来接。”
陈导游那边被他母亲拉去做饭,只能忍痛挂断电话。顾渁跟周易寻在群里闲聊了一会,转眼间就到了中午12点。
等他从手机中抽回视线,病床上这个人已经背对他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那些小册子零零散散趴在一边,似乎并不讨床上主人的欢心。
顾渁站起身,在叫醒和带饭中果断选择了后者,他抓起手机去开门。
“去哪?”
握在门把手的手指一顿,顾渁扭头看向缓缓坐起身的人,“没有睡?”
迟余垂着眼睫毛轻眨了一下,像是在放空,他声音有些沙哑的说:“眯了一会,没睡着。”
他抬头时眼尾还带有红晕,声音有些发轻:“几点了?”
“12点了。”顾渁顿了顿:“我要去打饭。”
顾渁说话的语气总是平淡又冷调调的,处在朦胧状态的迟余反应了几秒,才忙着下床:“我也去。”
食堂的东门有一条用鹅暖石铺成的蜿蜒窄道,两侧是碧绿的草丛。
满头白发的老人手拿蒲扇,也不忘用另一只手去搀扶老伴儿,俩人唠着嗑笑着走了过来,迟余慢了两步与顾渁成一竖排,侧着身让步。
在从身边走过时他忍不住瞄了一眼老人,笑的时候皱纹一道一道的,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幸福。
他一时没留意,向后退了一步,一只脚踩进草丛里,沾了雨的杂草轻轻晃了晃,一滴露珠就顺着草叶滑了下来。
因为要涂抹药膏,一直以来都是穿得短裤,沾有雨的小草蹭了他一截小腿,冰凉的湿意蔓延开来。
他刚将腿拔出来,面前就出现一张纸巾,顾渁道:“擦擦。”
迟余讪讪接过纸巾道声谢,那杂草刚好划到他受伤的地方,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涂抹的药膏也擦掉了,想着回去还可以再抹。
他抬头刚想再说点什么 ,顾渁已经将手伸回,目光却落在刚擦过的小腿上。
挨着脚踝的伤比其它地方要轻的多,经过半个月的涂药,表皮上只留着一块淡粉色痕迹,触碰时会有一些瘙痒,在顾渁注视下,那股痒劲又加重了几分。
迟余下意识将小腿往后缩了缩,“怎么了?”
“没事。”顾渁收回目光看向远处,语气淡淡:“回去吧。”
他们沿着这窄到没边的小路,歪歪扭扭绕到了住院部,也算是消食了。
回到病房里,迟余先是在那瘙痒的地方涂上药膏,冰凉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舒畅许多。
他特意看了眼对方,确定没在写作业才打开电视,这个点除了广告就是广告,不过迟余本来就是用它催眠的,并且效果极佳。
不一会儿困意涌上心头,迟余关掉电视,意识慢慢模糊时他听到很轻的吱呀声,是上床的声音,只不过还没仔细听完就睡了过去。
走廊最西边是面大型窗户,烈日直射,透过玻璃门窗在地板上留下方方正正的光斑,随时间流逝慢慢拉长、变形,光线也随之昏沉暗淡。
“嗡——嗡——”
迟余在手机铃声中翻了个身,翻完他才意识到自己翻的是左侧,他立马睁眼坐起身,可已经来不了,洁白的床单渗出几团棕黄色块。
他无声叹口气,这已经是半个月来第五次沾到被褥上,而他却无可奈何。
这药膏一旦涂上24小时就得黏在身上 ,每5小时更换一次 ,到了晚上,他都要抹着药膏入睡。
迟余抬头时,顾渁正揉着眉心接电话,他背靠床头,一只腿曲着,一大半被子松松垮垮垂在床边,只留下一小块被角随意盖在腹间。声音也比平时更低些,有种慵懒随性的美。
“这是在睡觉?”听着电话里儿子有些沙哑的声音,顾恒基问道。
“嗯。”顾渁拉起快要掉在地上的被子,揉成团丢在一边,“怎么了爸?”
“哦,明天我去接你们,顺便给迟余办出院手续,刚好他的药也停了,明天你就跟他一起回来。”
顾渁微蹙眉头,正准备开口顾恒基又道:“爸知道你要开学了,临走前去看看你爷爷吧。”
…………
顾家发生这么大的事谁心里都不好受,顾建辉被车压的不成人形,顾恒基思考半宿太阳穴都快被他揉扁了,才决定先将其火化,而骨灰就一直放在殡仪馆寄存。
顾恒基先是请了半个月的假来处理这些事,等一切稳定后他才抽空回了趟A市,跟江纪兰交谈了许久。他跟顾渁打电话时正驾车带着江纪兰返回。
葬礼是在车祸后第13天举行的,这天天色很好,万里无云。
灵堂之上,两位身穿白衣、左胸佩戴白花的少年,跪在灵柩前,正对着那张笑容满面的遗像,深深的磕了三个响头。
从第六章开始就要写校园啦

,小渁跟那两位“花孔雀”的故事关系后面会详细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