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雪莲 暑气渐渐褪 ...
-
暑气渐渐褪去,天空呈现出由深蓝到橘红的渐变,延伸至两侧泛起淡淡粉红。夕阳宛如一大块色泽诱人的流心蛋黄,半掩在地平面上,将云层晕染上一抹温润的暖黄。
在空调房待久了,出来被热空气这么一烘,人都舒服多了。迟余小跑两三步跟上前面的人 ,与顾渁并排走着。
这个点儿打饭的人并不多,迟余转了一圈也没有找到想吃的,转身准备去找顾渁时,余光瞥到一旁角落的位置,一个大铁锅被人抬上台,里面是琥珀色的汤,那师傅用大碗勺子轻轻一搅 ,锅底下绿豆便打着转儿浮了上来。
迟余走上前,看着那被煮的酥烂的绿豆化在汤里,形成绵密的稠。
师傅见有客人到,正准备招呼,抬头突然瞥到迟余右眼那“一抹蓝,”先是一惊 ,随后咳嗽掩饰道 :“小伙子来一碗,这汤刚放凉,这时候喝上一口舒服的很。”
“我待……”迟余盯着那汤刚想说“我待会儿再来” ,身后却传来一声:“两碗,谢谢。”
他转过身时,顾渁已经拿起手机在扫码了 。师傅递给他们两碗绿豆汤,还特意放了几块冰块 。
俩人来到就餐区,顾渁放下碗道:“还有什么想吃的?”
迟余摇摇头,端起碗细细品尝了一口—— 凉凉的,夹带着丝丝的甜 。
“好喝”他心里道。
他又喝了一大口,鼻子有些酸涩。迟余将头埋得很低继续喝汤,睫毛沾了泪水,他用手轻轻刮去。
饭后回到住院部,经过护士站时,小糖向他们招了招手,她看向迟余:“正找你呢,”随后晃了晃手中的试管,“要抽血。”
以穿刺点为中心 ,小糖夹起碘伏棉球由内到外环形擦拭皮肤。她熟练的拿起针管:“吃完饭了?”
看着针头刺进皮肤,迟余微微移开时线:“嗯,不影响吗?”
“哈哈,又不是测血糖。”小糖麻利的拔针,用消毒棉球按住穿刺部位止血,“这得按个3、5分钟。”
“今天你哥哥来照顾你啊。”小糖将采集好的血液标本轻轻颠倒混匀,并贴上标签。
迟余瞥过站在不远处看手机的顾渁,心想不知道他听见没有,索性绕过话问道:“可以走了吗?”
小糖也只是随口一问,迟余没回答她也不在意,只道:“可以了。”
李欣看着那两个修长的身影渐行渐远,感慨万千:“我希望我的相亲对象是这种水准 。”
小糖俏皮一笑:“有点难哦!”
是夜,天空上闪烁着几颗稀疏的星点。顾渁侧耳贴着手机,看了一眼身子摆成“大”形躺在床上的迟余,在电话中回了句:“还行。”
电话那头沉稳的声音又带有些许愧疚:“是爸不好,放着暑假还让你一个人跑来 ,其实小余也没受什么严重的伤,爸爸只是想让他身边有个人陪着。”
顾渁靠在门口,走廊上的灯已经灭了 ,他大一半身子埋没在阴影里 ,看不清面容。
“我知道。”
迟余不知道顾渁在给谁聊天,但凭直觉他认为是顾恒基。他也没想到顾恒基会让自己儿子来照顾 ,好多次迟余就想对他们说:“我没事我很好,不用来照顾,我自己会照顾自己好自己。”
实际上他也这样说了——但没用。哪有长辈会让一个未成年在医院自己照顾自己,即使没大病也得安个人看着。这不光是为他,也是为顾家的脸面,顾建辉死了 ,保护伞没了,所以住在医院的小孩就没人来照顾了?
顾渁挂完电话关上门,走到另一个空床上 。
这间是双人房,但这层楼病患很少,迟余从进来起就只有他自己,那个空床也一直是顾夏萍她们在躺。
不过顾渁一直没有碰那个床,只是拿起一本书放在病床上当硬板,再掏出一张卷子放在“硬板”上继续写题 。
迟余几乎是一秒得出结论:他有洁癖……
他该不会睡觉的时候就这样趴在课本上睡吧?
但结果还是想错了,顾渁是趴在书包上睡的,因为书包面积更大!!!
迟余急切的想要说点什么,真的很想。他的伤口都在左侧 ,不能侧身给里面趴在床边的顾渁说话,索性对着他坐了起来。
房间很暗,迟余在这模糊不清的光线中眯起了眼,看到了那趴在床沿上不大点的黑灰色阴影,他张了张口,半天没发声。
他能说什么呢?这个点去按铃让值班护士找个崭新的被褥?有没有是一回事,人家愿不愿意大晚上去给你找还是一回事。还是告诉顾渁让他不要介意,凑合睡一晚 ,这话迟余说不出。
他自己的被褥是刚进来时护士给换上崭新的 ,因为抹药膏难免会染上,所以他来了不到两星期,被褥就换了三四次,而这个床只有他一人睡过。别说顾渁了,要让他睡一个被多个人坐过躺过的床,他也会觉得不舒服。
那团黑乎乎的阴影一动不动,似乎睡得很熟,迟余看的入神,不觉中轻声道:“顾渁。”
这是他第一次叫顾渁名字 ,迟余也不知道自己发什么疯。
“嗯?”那团阴影动了动
“……”
他没睡?!!
也对,难受的姿势跟硌人的书包,谁能睡得着?
顾渁本就清醒着,听到呼喊时已经抬起头 ,看到迟余坐在床上他立马起身走到跟前:“不舒服?”
迟余没料到顾渁还醒着,更没想过他会忽然过来,一时间大脑空白。
“啊?我没事……不好意思吵到你……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啊,只是觉得你我毫无关系,却让你委曲求全感到惭愧???
房间晦暗不明,这个人的轮廓与昏暗的环境融为一体,五官埋没在阴影中,沉静又有张力。
迟余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敢想此时他会用什么表情看自己。
半响,顾渁道:“休息吧。”
迟余瞄了一眼已经趴回原位的顾渁,他躺下去背对着那人闭上了眼。
豆大的雨点裹着风斜敲击着窗户,打在玻璃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看着雨滴在窗户上划过留下歪七歪八的水痕,迟余咬了咬下唇。
他完全是被这雨“噼里啪啷”的声音吵醒的,并直接把想吃小笼包的愿望给浇灭了。没办法,他只能跟着顾渁在一楼推着小车卖早点的那里凑合吃了点。
仅此一顿,迟余就再也不想吃了,菜炒的焦糊不说,汤熬的也不好,他实在想不通会有人把小米粥熬的那么难喝。顾渁也不喜欢,到最后似乎只吃了两个鸡蛋。
迟余不禁扭头,顾渁戴着耳机倚在窗边,指尖在屏幕上漫不经心的划动,雨更急了些,像无数个鼓槌疯狂敲击着钢化玻璃。
不知是因为有耳机的缘故,顾渁并未关注到外面的情景,雨越大他反而越平静。文学上有一种表现手法叫做“以动衬静”,迟余觉得放着这里最合适不过。
顾渁似乎天生就带有一种疏离和清冷,既不与人亲近,又不会刻意疏远。虽站在雨幕之外,但只要轻微提起手便可穿过屏障,在指尖处勾起世界的千丝万缕。
就像一朵……在雪山之巅独自绽放的雪莲花——冰清玉洁而又归于世俗。
护士进来扎针时,迟余特意问道:“可以换一套被褥吗?”他指了指另一床边缘已经泛出淡淡黄渍的被单,角落甚至能隐约能看到几根头发丝,“已经半个月没有换过了。”
等待途中,他的主治医生推门进来查房,主治医生姓张,迟余一直称呼张医生。
张医生先是对迟余的伤口仔细检查一番,随即笑道:“还是年轻好,恢复的就是快。”他抬起手摆动起输液瓶:“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有晕眩的感觉吗?”
顾渁摘下一只耳机,抬眼扫过迟余侧身那些深浅不一的结痂伤口,耳机在指腹中轻轻揉擦。
迟余摇摇头:“都没有。”
“那就好。”张医生提了提夹在腋下的病例单,“输液可以停了,平常就按时吃药擦药就可以了。”
闻言,迟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我是不是可以出院了?”
可能是在医院憋久了,一时没察觉到这句话简直就是个废话,按他这个伤势在医院休养一星期就可回去了,但现在拖延到现在,分明是有人或有什么原因不想让他回去,反正住院费什么的都由肇事者那方报销,又没什么损失。
“是可以出院了,”张医生说道,“这两天让家长给你办出院手续就行。”
他眼中的光黯了黯。“我知道了。”
走廊上传来推车的钴辘声,一名护士推着被服车走进来,她先是环顾四周:“哪个需要换?”,又扯了一下口罩看向迟余。
“这个。”迟余指向身旁那张床。
护士点点头,从被服车里抽出干净的床单和被套开始更换,迟余不由自主往顾渁那瞟了一眼,发现对方此时正盯着他看。
他被看的有些措不及防,连忙错开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又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分明做的还是好事,等他再次看向时,顾渁已经将视线放回到手机屏幕上。
护士走后,迟余还在考虑要不要向顾渁解释换床单理由,总不能直白的说:“呐,枕套被套都换好了,你可以睡了。”
左脑:哎?好像可以这么说。
右脑:不行,你这不是直接挑明了人家有洁癖,爱睡干净床。
左脑:有毛病吗?
右脑:有啊,俗话说看破不说破,巴拉巴拉……
就在他左右脑吵得你死我活不可开交时,那药瓶已经偷偷见了底,不过我方洞察力极佳,瞬间捕捉到这一点。
此时从刚才争辩的话题倏然转化为:是去按铃还是直接叫顾渁?
挨着空瓶的输药瓶“璀璨夺目”,是护士打针时专门留下来的,不用说也知道该让谁换。
“顾渁。”
被叫之人从电子试卷中收回视线,抬眸便看见被医院冷白灯照的发光的迟余。
乌云密布的天将室外光线拉的低沉,而少年在冷白灯下裹着满目碎银,特别是那只蓝色的眼睛,映着剔透。迟余指了指空瓶的药瓶:“帮我换一下。”
顾渁抬起手将待换的药瓶续上,手尖轻轻弹了弹管壁,那药水便顺着透明的管子往下滴。
“谢谢”,迟余顿了顿又说:“还有那个被褥已经换过了,你晚上可以躺在那里睡觉。”
他坐在病床上抬起下颚望顾渁,顾渁扫下来的目光总是带着说不清的冷意,不是那种具有攻击性的刺骨寒风,而是平静深潭中渗透出来的冰凉,但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冲淡了一分冷,多了几分傲。
顾渁眼底没有闪过丝毫惊讶,倒像是早就猜到了一样,“谢了。”
“不客气。”迟余也没指望能从顾渁嘴里多蹦出几个子儿,但也算是这一天多相处中能给顾渁的小小回报,好抚平一点内心的惭愧。
雨势又大了些,从“噼里啪啷”的轻响徒然转化成“哗啦啦”的轰鸣。迟余喜欢下雨天,听着外面风雨交加电闪雷鸣,而自己窝在舒服的小窝里睡大觉,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而现在他不得不与这药瓶大眼瞪小眼,等待着它滴完,这药水不知掺了什么催眠的成分,每次都让他困得不行。
之前他都是看着电视强迫自己不要睡着,因为有次顾夏萍来照顾,俩人却不约而同睡着了,没人知道血液已经回流到长导管中,还是查房的小糖进来看了一眼,才把俩人从睡梦中拉了回来。
迟余对那次回血产生阴影,猩红的血液在导管中凝了半尺多高,像条红色细蛇僵在透明玻璃中,让他历历在目。
他揉了揉发沉的眼皮。一旁的顾渁已经写起卷子,他不可能这个时候打开电视机。看着只剩三分之一的药水,感觉自己眼睛瞪的像铜铃。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爷爷,虽然脸很模糊,但迟余知道顾建辉在对他笑,顾建辉拿着蒲扇和蔼的叫他小余,就如同那日一样,伸手将拉他过来,指尖接触的那一刻,迟余睁开了眼。
眸光聚焦的瞬间是顾渁那张俊美的脸庞,只不过那双又冷又傲的眼睛此刻微微垂着,他的手被眼前之人牵着,对方掌心的温度很快贴着肌肤传了过来,迟余眨了下眼。
等他反应过来时,顾渁已经拔下针头按住了他的刺口,迟余讪讪地说:“我自己按吧。”
按着手背,迟余轻咬下唇,有点懵逼是怎么睡着的。
顾渁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回了点血,就给你拔了。”
果然是这样,迟余再次无形给了自己一巴掌,又给了那药水瓶一巴掌。
他抬起头眼睛微弯:“刚刚不小心就睡着了,谢谢你了。”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说“谢谢”,两个陌生没有交集的人在这一天多的相处中,光道谢就占据了大半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