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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荒芜的旧庭院 ...

  •   师姐葬礼那天,江城大雨时行。常明彦和夏瑶光撑着一把纯黑的伞立在吊唁人群中,跟随着仪式鞠躬,将菊花放在她的墓前。
      导师安慰了林爸林妈一阵,最后也只是苦着脸离开。
      常明彦留在最后,将车钥匙递给夏瑶光道:“你开车先送导师回学校吧。”
      夏瑶光迟疑着接下,随后就将钥匙递给了导师:“老师,我不敢上高速。”
      导师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决堤:“上天为什么要夺走我最得意的门生?”
      然后给我留下这么一个菜包子?
      夏瑶光不知道导师的内心活动,一路沉默着跟她回了学校。
      一切好似又回到了原点。夏瑶光依旧上课、下课、去图书馆、去食堂。然而在某一个傍晚,她和陈颂打视频时,却因为一件小事发了火。
      陈颂的测算正在关键期,他为此连续加了好几天班。这天他和夏瑶光视频也只是匆匆讲了几句,连饭也没顾上吃就要回学校。夏瑶光却一瞬间哭了起来,陈颂摸不着头脑,只能徒劳地安慰着:“瑶光,别哭,我错了。”
      “你错哪了?”夏瑶光一边哭一边问。
      “我不该不顾着你的心情。”陈颂知道这些日子,她因为师姐的离开始终郁郁寡欢。
      “根本不是错在这里,挂了吧,我要回宿舍了。”夏瑶光匆匆挂断电话。
      次日一早,她有一节早八课,在去往教室的路上,夏瑶光被一辆飞驰的电动车溅了一身泥水。
      看着自己纯白的风衣上布满泥点,而那辆肇事车竟只是停下看了她一眼就要离开。夏瑶光怒火中烧,两步跑过去,一把揪住了车主的衣领。
      “给我下来!”她大吼道。
      车主是一位男生,带着眼镜,略有些文质彬彬,不过此时被揪着脖颈,倒也看不出什么气质。他见夏瑶光盛气凌人,自觉弱了气势:“学姐,我要迟到了。”
      “现在走在这路上的,谁不是要上早八?但你溅了我一身水,这事怎么办吧?”夏瑶光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那我跟您道歉,对不起。”男生急于脱身,随口说道。
      “这就完了?”夏瑶光冷哼。
      “不是,大姐,这马上就八点了。你不怕迟到我还怕呢!再说我歉都道了,你还想怎么样啊?”
      “你什么态度!”夏瑶光的怒气值达到了顶峰。
      “我今天话就放这,处理不好这件事,你别想去上课。大不了一起迟到好了,我就跟你耗着!”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啊?”男生绝望地跺跺脚。
      “我这件风衣上的这污点需要送去干洗,干洗费你要负责。另外,你刚刚道歉丝毫没有诚意,甚至一开始我不抓你你就要肇事逃逸。鉴于你恶劣的情节,你必须再向我道歉。”
      男生被夏瑶光磨得没有了耐心:“你有病吧!”
      他伸手想要推开夏瑶光,然而手腕刚刚发力,就被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那只手的主人力气不小,男生不仅挣脱不开,反倒被他捏红了手腕。
      “干什么!你一个大男人在这推搡一个小姑娘,像什么话!”手的主人冷起嗓音来,连夏瑶光都愣了一瞬。
      “师哥?”她回头,看到常明彦就站在自己身后。
      “我知道你,文学院大一3班的。刚刚的事儿我也大概了解了,你有错在先,把我师妹衣服弄脏了,她不过让你去洗一下,道个歉,有什么不对吗?”常明彦的气势很足,又准确地报出对方的身份,这让那位小男生更加心虚。
      “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衣服我会给你洗干净还给你的。”男生见状,只得给夏瑶光鞠躬道歉。
      夏瑶光将风衣脱下,由常明彦递给他道:“洗好直接给我,不要再去找我师妹!”
      常明彦则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夏瑶光:“这两天降温了,披上点。”
      男生灰溜溜地走了,夏瑶光也正准备进教室,却忽然被常明彦喊住:“我给你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回家休养几天吧。”
      夏瑶光不解:“啊?我没事啊?”
      常明彦翻了个白眼:“大前天,你和班里同学辩论,把人家说哭了;前天,隔壁宿舍把头发扫到你们宿舍门前,你拎着那撮头发冲进去骂了人家一顿;昨天,你舍友上厕所踢翻了你的椅子,你冲下床就要和人家打架。这些功绩全被人告到导师那里了,她替你摆平后给我打电话,让我送你回家几天,避避风头,免得被人寻仇!”
      夏瑶光听见自己的黑历史被人爆出来,有些心虚地看向别处。
      “回去收拾行李吧,一会儿我送你回家。”
      他揪着夏瑶光的袖口往宿舍方向走,走出两步,夏瑶光却忽然哽咽了声音喊住了他:“师哥。”
      常明彦一回头,眼眶瞬间红了:“我知道,你因为师姐的事心情不好,回去休息几天吧。我也给自己请了一周的假,送完你后,我也要回家去了。”
      “师哥,抱歉,我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夏瑶光内疚地说。
      常明彦坦然地笑了一下:“嗨,这没什么的。”
      他没有告诉夏瑶光,昨天他也因为和人打架被叫到了导师办公室。
      夏妈对于夏瑶光突然到来很是意外,她匆匆赶回家,就见夏瑶光拎着一只行李箱坐在小区花坛边上。
      “怎么了这是?”夏妈拎着她的胳膊往家走着。
      “最近没什么课,我回来住几天。”夏瑶光含糊其词。
      夏妈看着她的表情,显然不怎么相信她的话。但见夏瑶光不欲说,她也不再过问。
      “一会儿让你爸下班路上买点排骨,晚上给你烧个糖醋小排。”
      夏瑶光“嗯”了一声,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打开电脑,想看看自己的论文,然而页面滚动了好几页,夏瑶光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遂合上电脑,甩掉拖鞋,躺到了床上。
      手机震动了几声,是陈颂打来了电话。夏瑶光怏怏地接通,无力地应了一声。
      陈颂的声音带着些疲态,背景也很是嘈杂。
      “在做什么?”陈颂问。
      “在家里发呆。”夏瑶光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道。
      “我的测算工作完成了,结果很好,下一步就可以写毕业论文了。”陈颂的语气明显轻快了一些。
      “我现在在我们一起来过的那家书店门前,闻到一阵苹果派的香气,一会儿我要点一份吃。”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希望通过这些转移夏瑶光的注意力。
      夏瑶光听出来了,眼眶瞬间红了起来:“颂颂,对不起。”
      “干嘛说这个?”陈颂推开门进去。
      “前两天我不该对你发脾气。”夏瑶光的声音低低的,恰好能传进陈颂耳中。
      陈颂轻笑一声:“是啊!我可委屈了很久呢!”
      “那你也可以对我发通脾气,然后跟我生气。”夏瑶光为他提供了补救措施。
      “那你呢?”陈颂问。
      “我?我自然是哄哄你了。”夏瑶光回答地很乖巧。
      陈颂的心一下就化了。他坐在窗边,对老板挥挥手,那边立刻明白,为他端来一杯摩卡。
      “我可不舍得和你生气,哪像你,这样狠心。”陈颂说这话时,老板恰好在给他送咖啡。
      “咦,陈颂你恶心的我午饭都要吐出来了。”老板打了个冷战,嫌弃地看向他道。
      陈颂白了他一眼,继续对夏瑶光说着:“可以开视频吗?我想你了!”
      这几日,因为夏瑶光生气,陈颂一直都是和她语音通话的。
      夏瑶光正准备答应,忽然,门口传来了夏妈的敲门声:“瑶瑶,吃点水果不?”
      夏瑶光忙捂住手机,对门口喊道:“妈,我不吃。”
      说罢,她低声对陈颂道:“先挂了。”
      然后便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
      陈颂这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微信显示通话已结束。
      “果然,好狠的心。”他喃喃自语着,喝了一口咖啡。
      晚上临睡时,夏妈忽然抱着被子走到了夏瑶光房门口。
      夏瑶光刚准备躺下,看到夏妈过来,她有些意外:“妈妈?”
      “妈妈今天和你一起睡。”夏妈把枕头被子放下,拍了拍夏瑶光的头。
      夏瑶光伸出手臂,搂住夏妈的腰。
      妈妈的身上有种好闻的香味,像阳光混合着洗衣液的味道,还夹杂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夏瑶光闻着这味道,迅速入眠,进入梦境之中。
      梦里,她回到了南浔的那个庭院,茉莉花墙边,立着一位穿着白裙子的女子,手拿花洒,正浇灌着那些花。
      只靠着那背影,夏瑶光便认出那是林嘉月。
      “师姐!”她跑向那道影子。
      林嘉月回过头来,拨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不是让你去买小笼包了吗?”林嘉月仍旧笑着问她。
      听到小笼包三字,夏瑶光的记忆迅速被拉到那天。医院、空空的病床、护士说的话,以及环绕在耳畔的哭声。
      她清晰的记起,师姐已经离开许多天了。
      那眼前的人?夏瑶光回过神来时,林嘉月早就没了踪迹。她伸手想要握住什么,却只剩一道青烟迅速飘散。
      “师姐,别走!”夏瑶光在梦里开始哭泣,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在抽痛,哭到双腿没有了力气,她径直跪在了原地。
      而夏瑶光的手还在努力去抓着什么,只是她什么也没有抓住。
      “别走!”她感到自己哭得几近窒息。
      就在夏瑶光觉得自己也濒临死亡的那一刻,她忽然感受到自己被人轻拍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的神思被唤回,睁开眼睛时,周遭一片漆黑,她眼角脸颊都是泪,枕头也湿了大片。
      夏妈的手仍在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瑶瑶,做噩梦了?”
      原来濒死之际,是夏妈将她拉回了现实。
      “妈妈,你怎么还不睡啊?”夏瑶光钻进夏妈怀里,用脸蹭了蹭她的下巴。
      “妈妈听见你在哭,就醒了。”
      “妈妈,我梦到师姐了。”夏瑶光说道。
      夏妈知道林嘉月去世的消息,此时只是轻轻地叹息:“嘉月,是个好孩子!”
      “那是她也想你了,所以才来你的梦里看看你。”
      夏瑶光看向黑暗中的吊灯,月光透过窗帘,发出微弱的光线,照在灯上,似有若无,如同几只萤火虫。
      无端的,她想起南浔的夜,茉莉花架旁,也是灯下草虫鸣之景。
      次日,她订了一张高铁票,又去到南浔。
      径直走到那家民宿门前,却见门口挂了一个牌子:“谢绝参观”。
      夏瑶光疑惑着,去到房东太太女儿的瓷器工坊,一问才知,原来前两日有人盘下了这家民宿。
      直觉告诉夏瑶光,这个盘下民宿的人她一定很熟悉。
      她匆匆告别,跑回民宿门前,重重地敲了几下门。
      “谁啊?”门里传来一声暴躁的男声。
      这声音让夏瑶光对自己的猜想更加笃定。
      常明彦一推开门,就对上夏瑶光的脸。他瞬间没了怒气,扭头走进去,又坐回了庭院中央的摇椅上。
      常明彦脚边散落着七八个啤酒瓶,成山的烟头堆在桌上的烟灰缸里,还有一桶只吃了几口的泡面。
      庭院似乎很久没有人打扫过了,显得有些荒芜。唯一的亮色,恐怕就是常明彦背后的茉莉花架。茉莉的叶片翠绿,因过了花期,此时并无馨香,可从叶片的成色也可知他们被人精心照料着。
      “你把这里盘下来了?”夏瑶光明知故问。
      “嗯。”常明彦回了一句,又端起一瓶酒。
      夏瑶光并不拦他,只是径直走进了房间之中。一楼的茶室中央摆放着两个花瓶,夏瑶光辨认出那是常明彦和林嘉月烧制的那两只。当年,他们四人的瓷器烧制完成,夏瑶光与陈颂互换,用着对方的那只茶盏。夏瑶光拿了陈颂画的荷花,陈颂拿了她画的青竹。而常明彦和林嘉月却各自拿了自己的那只花瓶,常明彦瓶上是梅花,林嘉月瓶上却是梨花。
      夏瑶光端起那只梨花的花瓶,恍然大悟,原来瓶上的花,早就暗示了他们的结局。
      林嘉月离别人间,常明彦孤寂的守着庭院。
      她默默地立在茶室里,一滴眼泪滴落到桌案。隔着窗,夏瑶光看到常明彦双目无神地躺在摇椅上,手机械地拿起酒杯,往嘴里灌上几口。看着这一幕,夏瑶光的鼻头发酸,却心知此时他们二人正困在同一场痛苦之中,谁也无法拉谁出深渊。
      世界静悄悄的,似乎能够看到空中飞扬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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