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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瓷器工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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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小姑娘,养的花真清丝!”清晨,夏瑶光被这样一声寒暄吵醒。她蓬头垢面地推开床边的窗子,就见林嘉月披着一件白披肩立在庭院当中。她一手拎着花洒,一手随意地将碎发挽到耳后。
而林嘉月的对面站着一位略有些富态的中年女人,穿一件蓝印花布的外衫,手腕上戴只翡翠镯子,那镯子的水头不错,刚巧能与日光辉映起来。
夏瑶光未完全睡醒,眯着眼睛对林嘉月道:“师姐,你怎么起这么早?”
林嘉月未曾抬头,倒是那位中年女人先对夏瑶光寒暄道:“小姑娘,吵醒你了是不?”
林嘉月这才对夏瑶光解释道:“这是房东太太。”
夏瑶光迷迷糊糊冲底下点点头:“房东太太好。”
“哎,小姑娘真有礼貌。”女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眼神打量了林嘉月一下,又抬头望向楼上的夏瑶光。
“你们小姑娘啊不要成天窝在屋子里,多出去走走!今照天气得味,也不热,多适合出去玩。”房东太太热心地招呼着二人,“我女儿在旁边开了一家烧瓷工坊,能自己烧瓷玩。你们要有空了就去那玩玩,报我的名字免费。”
房东太太说罢,转身进了后院。
夏瑶光揉揉自己的头发,睁开一只眼睛看向楼下的师姐:“师哥呢?怎么没听到师哥的动静?”
厨房的窗口,常明彦冲着夏瑶光喊道:“你师哥正在为二位公主准备丰盛的早餐。”
常明彦话音未落,夏瑶光就见到系着围裙的陈颂拿着锅铲从常明彦身后经过。
夏瑶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揉揉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是陈颂无疑。
“我的天,这社会终于变成我想要的样子了吗?男人做饭女人吃,这盛世……”她的话未说完,常明彦的又一声惊呼就传了过来。
“啊,鸡蛋糊了!”
霎时间,找盐的陈颂和聊闲天的常明彦同时向灶台跑去。林嘉月气得想笑,但还是忍耐了下来,只是摇摇头,对夏瑶光道:“快去洗漱,饭要好了!”
夏瑶光狐疑地看向厨房:“我真的能吃上这顿早餐吗?”
四人坐在桌前时,夏瑶光和林嘉月目光一致看向黑乎乎的煎鸡蛋。
“上帝为你开启一扇窗时,必定要关上一扇门。”夏瑶光故作深沉地咂舌道。
常明彦怒目:“你想说什么?”
夏瑶光缩缩脖子,默默的拿起一片面包咬了起来:“师哥你要不会做饭就别做了,总比把我们几个都毒死的好!”
陈颂在桌子下轻轻踢了夏瑶光一脚。她正要生气,就见陈颂将一块薄饼推到了她面前:“吃这个吧,刚烤好的。”
夏瑶光眼睛一亮:“你的手艺?”
陈颂眨眨眼睛,算是默认。
夏瑶光这才得得瑟瑟的咬了一口薄饼:“嗯,真香!”
冲着糊鸡蛋发呆的林嘉月和常明彦一脸怨念的看向陈颂。
常明彦咬着牙,低声凑在陈颂耳边道:“你小子,有这手艺不知道替我做一份?”
陈颂也咬着牙齿回应道:“师哥您刚刚也没说啊!”
心如死灰的常明彦做了做心理斗争,最终还是夹起了一筷子糊鸡蛋。正准备往嘴里放,就听身后烤箱“叮”了一声。
陈颂利落的起身,戴上手套,从烤箱里取出了一块薄饼。
热气腾腾地饼放上桌时,已经被切成了小块:“师哥师姐慢用。”
夏瑶光一边咬着饼,一边看热闹般地对常明彦挑眉。
“你这样显得我很呆。”常明彦无奈地看向陈颂道。
林嘉月则淡定许多:“有早饭吃就不错了,我可不想刚病好就被你毒死。”
常明彦自知理亏,狗腿的为林嘉月盛了一杯豆浆。
“对了,我听刚刚房东太太说可以去体验烧瓷,你想不想去?”刚刚房东太太讲话时,他就在窗边,自然将谈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夏瑶光自然欢喜,她一直想去玩这个,只是没有找到机会。
另一边的常明彦观察了一下林嘉月的表情,也跟着附和道:“嘉月,我们也去玩玩吧?”
林嘉月摇摇头:“不去,我的论文搁置好几天了,今天必须要写完。”
林嘉月在编写一本《江总年谱》,原本昨日进度就可以过半,但偏巧她进了医院,因此拖后了速度。
常明彦却更殷勤的拉着椅子坐在了林嘉月旁边:“你的论文进度已经是同届里最快的了,就一天,去放松一下嘛!”
常明彦见林嘉月不为所动,对夏瑶光使了个眼色。
后者迅速接收信号,挽住了林嘉月另一个胳膊:“师姐,和我们一起嘛!四个人多热闹啊,而且我们做完瓷器还可以一起吃个饭,我看对岸那家餐馆的三白鱼可新鲜了!”
林嘉月总是对夏瑶光没有抵抗力,受她软磨了一会儿后,林嘉月终于点了头:“那我回去换个衣服。”
“我也去!”夏瑶光小跑着上了楼。
陈颂和常明彦哀怨的对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我们是不是她俩感情里的第三者?
但出门时,林嘉月却主动拉住了常明彦的手。
后者受宠若惊地看着那只手,又看看林嘉月,最终额头被林嘉月敲了一下:“能不能别每天一副花痴样!整的好像我们在偷情似的!”
走在前面的夏瑶光回头看起了热闹。
常明彦不敢反驳林嘉月,只要对夏瑶光摆摆手:“去去去,谈你的恋爱,少管别人闲事。”
夏瑶光撇撇嘴,望向陈颂道:“你看,他吼我!”
陈颂笑着揽住夏瑶光的肩头:“你不给师哥伤口上撒盐就是好的了。”
四人说说笑笑地走到了那家烧瓷工坊门前。
门帘是扎染的,挑开走进去,四目皆是青绿的草木。门口一株兰花的叶片上还留着露水,夏瑶光的裙摆扫过去,露水顺势滴在了石板的缝隙之中。
听见脚步声后,一位穿旗袍的年轻女子挑开里面的门帘缓步迎了过来:“四位是从民宿来的吧?”
夏瑶光点点头。
老板闻言更加热络了:“刚刚我妈妈给我打电话了,这不,都为你们准备好材料了。”
老板走在前面,步子带着江南女子的婀娜。她领着四位去到后院,开阔的正堂里,空置了四个拉坯机。
“四位先坐,我去取瓷土。”老板笑着颔首,转身进了另一进屋子。
夏瑶光却未坐下,二人抬头打量起这里。老式的庭院,处处透着古拙气,木制的房梁上,依稀有一行字记录着建造房屋的年岁。他们所踩之处皆由石板铺就,而正堂中心除了挂着一幅画外,木桌上还摆着瓷瓶与铜镜。
夏瑶光端详的功夫,老板已经带着瓷土回到了正堂。看到她看向铜钟,老板笑着解释道:“这是徽州习俗,东瓶西镜,终生平静。”
“怪道听着房东太太口音像是安徽人。”一旁安静已久的林嘉月开口道。
老板笑着为四人布置好:“是了,我母亲是芜湖人,二十多年前嫁到了这里,前两年见旅游业发展起来了,就把老宅改造了一下,成了现在的民宿。”
“那你怎么想起在这里开烧瓷工坊了呢?”夏瑶光坐下后,托着腮问道。
老板浅笑了一下:“我和我母亲一样,因为爱情所以回到了这里。”
她说完这话,后门处,一位男士抱着一件一人多高的花瓶走了进来:“安安,瓶子烧好了,你看摆在哪里?”
“这是我丈夫,刘明。”老板介绍道。
男人的皮肤透着健康的黑红,笑起来时很憨厚,一排牙齿整齐地露在空气之中。他未说什么,只是对四人点头示意,随后又将目光转回到老板的身上。
“放前院吧!挨着那棵腊梅树。”老板随手指了个方向,随后又招呼四人。
“我先为你们演示一下流程,随后你们可以用机器上的这块瓷土练习一下。等手感差不多了,我们再上新的瓷土。”老板随即坐在了一家机器前。
她右脚踩下开关,拉坯机立刻转动了起来。而手上的那块瓷土随着她动作的变化而呈现出不同的状态,一会儿似梅瓶,一会儿又似一只建盏。就这样将步骤交给四人后,老板站了起来,让开了机器。
夏瑶光兴冲冲地搓搓手,坐在机器前准备大干一场。
而半个小时后,林嘉月面无表情地捏了一只碗,夏瑶光却对着面前不成形的泥发起了呆。
陈颂余光瞥了一眼夏瑶光的作品,想笑不敢笑,只能假装没看见,又低头做起了自己的杯子。然而常明彦并没有这种顾虑,他看着自己手中的瓷泥成型后,立刻东张西望起来,夏瑶光的“作品”瞬间落入他的视线里。
“霍,师妹你捏了坨……”
林嘉月咳嗽一声,常明彦识相的闭上了嘴。
“没事,再练习一次。”林嘉月想要安慰她,可看着夏瑶光满手的泥,她忽然不知道下一句该安慰什么了。
“隔行如隔山,学不会就算了。”最后她一锤定音道。
夏瑶光像一个泄气皮球一样靠在了椅背上,她左看看右看看,就连陈颂都捏出了一个成型的斗笠杯,而她面前还是半小时前的那块泥。不,比那块泥还少一些,因为泥此时都粘在她的手上了。
老板端着茶回来,看到四人的成果,最后对夏瑶光安慰地微笑道:“没关系,一会儿我扶着你的手捏。”
这就是帮她作弊的意思了。夏瑶光听到这句话后没觉得安慰,反倒更沮丧了。
“先歇一会儿,喝点茶吧!”老板指了指洗手台,四人依次洗了手,围坐在梅花桌前。
梅花桌中央摆着一盆兰草,围着兰草的是十二只茶碗,其中四只盛了水,里面似乎还泡了些糯米锅糍。
“这是我们南浔的特色,三道茶。各位可以先品尝第一道甜茶。”老板亲自给四人端了茶。
林嘉月浅嘬了一口,糯米香顺着茶碗飘进她的鼻腔里。
老板的丈夫刘明见五人对饮,笑着端来一壶开水。
“您也坐下一起喝吧?”陈颂邀约道。
后者憨笑了一下:“我就不喝了。”
说着,他就坐到了门口的一把竹椅上。
老板笑着解释道:“他对这茶有阴影。”
夏瑶光敏锐的感觉到有故事要听,立刻放下茶碗正襟危坐等待下文。
老板推了推头上的发簪,玉制步摇轻轻摇动了两下,她笑起来时嘴角有浅浅的梨涡,似乎藏匿了一整个江南的春日:“我们这里有个习俗,‘毛脚女婿’第一次登门要喝这三道茶。但当时我父母不同意我们两个谈恋爱,往这第一道茶里下了好多盐巴,他当时被咸的不行,却一声不敢吭,又硬忍着喝了第二道咸茶,可是受了不少罪。所以后来,他就再不喝这三道茶了。”
老板为四人斟了第二道茶:“这第二道茶也叫熏豆茶,里面是烘好的豆子,面上再撒一层芝麻,用来解上一道甜茶的腻。”
但夏瑶光的注意力还在老板的爱情故事上:“然后呢?之后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呢?”
老板端起茶碗吹了吹,又放下:“后来啊,他就到我家修了一个月的房子。”
老板回头望向门边,眼里含情,嘴角不自觉地带着笑容。而刘明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洞箫,放在嘴边吹奏了起来。
霎时间,庭院的蝉鸣止歇,雪白的萨摩耶从后院跑出来,乖巧地窝在刘明脚边。而他闭着眼睛,手指有规律的转化着音调,一曲《长相思》罢,老板的眼眶微微泛红。
“我们第一次遇见,是在大学的乐队。我是古筝组,他是洞箫组。有一日排练我去早了,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那天,他就坐在窗边练习着这首《长相思》。”
剩下的故事老板没有讲,可从她的表情里,夏瑶光似乎已经看完了故事的来龙去脉。
“还有第三道茶。”老板端起一只茶壶,续上水,各自斟到四人的杯中。
“这是今年新采的顾渚紫笋,他炒的茶。”老板骄傲地指指刘明,而此时后者却起身走过来,坐在了老板旁边。
“中午就在这里吃饭吧?我早晨刚买了蹄膀和白鱼,做几道家常菜,咱们一起喝一盅!”刘明逐渐热络了起来,招呼众人道。
老板横了他一眼:“你就是惦记我那桂花酒。”
刘明又憨憨笑了两声:“你酒精过敏,平常只我自己喝太孤单了。好不容易来了这么多朋友,不得热闹热闹!”
老板还是答应了:“行,那一会儿我教他们捏瓷,你去做饭。”
刘明得意地抖开围裙,熟稔地系在身上道:“说得好像你做过饭似的!”
老板将杯中的茶饮尽,对四人道:“来吧各位,要开始捏瓷了。”
她换好四块瓷土,重重地摔在拉坯机上,然后坐在了夏瑶光的对面。
“我现在就有种被学霸包围的无力感。”夏瑶光认命地打湿双手,终于在老板的“指挥”下捏出了一只斗笠杯。
另一边的三人纷纷完成了自己的作品,常明彦捏了一只梅瓶,林嘉月的是一只观音尊,陈颂和夏瑶光都选择了最简单的斗笠杯,此时四只瓷器都算成形了。
后院传来蔬菜下油锅的声音,米饭的香气顺着门传至正堂。只听刘明吆喝一声:“收拾下桌子,可以开饭喽!”
夏瑶光积极的把茶碗端走,林嘉月和常明彦去了后厨端菜。
“来,最后一个汤!”刘明将汤摆在了桌子中间。
“太丰盛了!这还叫家常菜啊?”夏瑶光的食欲被调动起来。
“你们远道而来,自然要尝尝咱们这里的特色菜。”老板端着酒杯过来,为几人斟好了酒。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人与人之间不就讲一个感觉嘛!你们一进门,我就知道这感觉对了。既然坐在一起吃饭,那就是一家人了,来,干一个!”老板端起自己的酒杯,众人应和,纷纷举杯。
饭后,他们的瓷器也可以上色了。夏瑶光和陈颂在调色板上试了好久,始终不敢落笔。
再抬头时,常明彦和林嘉月已经在他们的瓶子上绘起了画。
“师姐,你在画什么?”夏瑶光闻风而动,凑到林嘉月旁边,头靠着她的肩膀,看着她在瓶身上画了一株梨花。
林嘉月和常明彦都有美术功底,花鸟图不在话下。待夏瑶光侧头看向常明彦时,她看到常明彦正在瓶子上画梅花。
有师哥师姐珠玉在前,夏瑶光压力颇大,最后选择了调色简单的竹子。
而陈颂则照着手机上的图画了一朵莲花。
只是四人的作品放在一起时,夏瑶光和陈颂的两只杯子活像那两只花瓶的赠品。
夏瑶光看着自己的作品,无奈地挠挠头:“重在参与,重在参与!”
说罢,林嘉月的手机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默默走到了庭院门外。
“喂?”
挂断电话后,林嘉月觉得身上的力气被一下子抽干,她摔靠在背后的墙上,拿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
乌云骤然笼罩在头顶之上,几声闷雷过后,细雨有节奏地敲打着房檐。
常明彦见林嘉月久久未归,撑着伞出来寻她。
“怎么了?”见她靠在墙上发呆,常明彦忙关心道。
林嘉月摇摇头:“我想回去休息了。”
常明彦立刻应道:“好,那我去叫瑶光和妹夫。”
林嘉月却拦住了他:“让他们好好玩吧,咱们先走。”
常明彦不明所以,但还是答应了。
二人沿着来时的路漫步着,林嘉月一直在出神,并未听到常明彦说了什么。
“嘉月?”等不到回复的常明彦唤了一声。
林嘉月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常明彦,眼里似乎含了泪:“我想回家了。”
常明彦惊觉是出了什么事情:“发生什么事了?”
林嘉月的眼泪就在那句话问出的瞬间落了下来。她哽咽了一下,斟酌着不知如何开口。
“我……医生说我上次的检查有点问题,说让我再去上级医院查一下。”林嘉月的泪断了线,簌簌从脸颊上略过,滴在湿润的石板上。
“是,什么问题?”常明彦紧张地问道。
另一边,夏瑶光和陈颂还坐在廊下看雨。
“师哥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夏瑶光还在等待二人。
刘明午后出去了一趟,进门时看到夏瑶光和陈颂,笑着对他们点头示意。
夏瑶光见他从外面来,忙伸长脖子询问道:“您有见到我师哥师姐吗?”
刘明一愣:“刚刚他们就走了啊?”
“走了?”夏瑶光和陈颂对视一眼。
“那我们的等待又算什么?”夏瑶光愤愤不平地站起来。
“算我们活该。”陈颂笑着配合她道。
“这雨一时半会应该停不了。”夏瑶光站起来后,端详起了天空。
“所以?”
“所以,咱们出去玩吧!”夏瑶光激动地说道。
陈颂想起那天她写下的愿望清单里有一项是:一起在雨天出去玩!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荒谬?”夏瑶光问出这句话时,旁边的陈颂已经不知去向了。
她瞬间有些沮丧,叹了一口气,正准备坐回椅子上,忽然,头顶多了一把透明的雨伞。
“嗯?”她顺着撑伞的手望过去。
“不想打伞吗?”陈颂说着就要将伞收起来。
夏瑶光忙按住了他的手:“哎,要伞!淋雨是会感冒的!”
陈颂笑着拍拍自己的手臂,示意夏瑶光挽住他:“那走吧,一起去逛逛镇子。”
雨天的南浔比往日安静许多,桥上没有了行人,夏瑶光走到桥中间,望着乌篷船行过时河面上的涟漪。两岸的窗子半开着,雨水打在玻璃上,敲击出好听的乐曲。一家临河的茶馆里,一只带着玉镯的手伸出来感受了下雨势。
打破安静的,是一声悠扬的竹笛。夏瑶光和陈颂一起回头,只见刚刚他们路过的戏台上,立着两位戏曲演员。
那小生唱道:“有意来扣小寺墙,效学必正求妙常,含情欲说相思苦。”
风夹杂着雨丝吹过夏瑶光的脸颊,这一刻,其他声音都停驻了一般,唯有那方天地里,唱着古老的故事。
“这是《玉蜻蜓》的选段,讲风流才子邂逅尼姑的故事。”夏瑶光听过一次,对这场印象颇深。
“才子佳人,倒适合江南。”
二人便驻足听了一会儿。直到雨势渐紧,陈颂和夏瑶光的一只手臂都被雨水打湿。
“去那边店里避避雨吧?”陈颂随手指了一家店道。
夏瑶光也正有此意,跑下桥时,台上刚巧唱道:“他笑你苦海难觅慈航度,他笑你断送青春老来空。”
而陈颂和夏瑶光随意进的那家店其实是一家卖明信片的邮局。
来都来了,夏瑶光便顺着墙观赏了一阵,看到一张手绘的明信片恰好画的是旁边的戏台,夏瑶光便饶有兴致的拿了下来。
老板见她有兴趣,忙道:“我们这边可以帮忙寄出的。如果您想写给未来的自己,也可以设定年限,我们会在规定时间内为您寄出。”
“写给未来的自己,这个可以!”夏瑶光转头就买了下来。
陈颂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握着笔陷入了沉思。
“准备写些什么?”陈颂问道。
“许几个愿吧,看到时候能不能实现。”夏瑶光思忱了一会儿,利落的下笔。
“希望我和陈颂同学都能顺利毕业,希望师姐的成果早日发表,希望师哥……”夏瑶光落笔迟疑了些,“师哥就同上吧。”
写完后,夏瑶光将这张明信片塞进了邮筒中。
“一年后的今天,您会收到这张明信片。”老板对夏瑶光道。
她转头看向门外,雨已经停了。夏瑶光和陈颂边逛边吃,回到民宿时天已擦黑。
师姐难得没有在房间里写论文,而是坐在躺椅上望着晚霞。
见到夏瑶光后,她对夏瑶光招招手:“一起坐坐?”
陈颂闻言,先上了楼。
夏瑶光则直接靠着林嘉月坐下,头倚着林嘉月的肩头,就这么沉默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研究江总吗?”林嘉月打破了这份沉默。
“我看过师姐的论文,你说,他做官或许臭名昭著,可作为文人,他也在努力改变文坛积弊已久的问题,努力革新。”
林嘉月轻笑一声:“那是官方的话,但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林嘉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陈旧的玉扳指:“这只玉扳指是我在栖霞山下的一个古董摊收的。当时料定它是假货,不过觉得合眼缘,所以买来玩玩。可在买它的当天夜里,我就坐了一个梦。”
“我梦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他穿着朝服,头戴金冠,立在一座庭院里,立在神浓的夜色下。他始终背对着我,可梦里我却清楚的知道他的名字。”
“他是南朝陈声名狼藉的狎客之首,济阳江氏,江总。”
夏瑶光不禁端详起了那枚玉扳指。
而林嘉月继续道:“那个梦很长很长,长到我看完了他的一生。此前我并未了解过这个人,可梦里,我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陪陈叔宝夜夜笙歌,甚至看着他在陈朝国破之时率领百官投降,为的是保建康城的百姓不受战火摧残。世人谩骂了他许多年,可梦里,我却觉得他很苦。”
“‘蛮笺象管夜深时,曾赋陈宫第一诗。’昔年侯景之乱,他也是誓死不投降的少年啊!”林嘉月含泪说完这句话,夏瑶光感觉心上被重物击打了一下,有些酸疼,却又无法言明。
“或许,真的有前世今生?或许上一世,师姐就是江总呢?”
林嘉月自嘲地笑了笑:“为什么一定要是他本人呢?旁观者的视角,更能看清他完整的一生。我也许只是那个时代中的一粒埃尘,因缘际会,得窥他的人生。然而他的一生太惊艳,以致于到了今世,我还不肯全部忘却。”
“我们的使命,是让那些沉寂的生命从布满尘埃的青史里醒来,血肉丰满地站在世人面前。我这一生没那么多心力,只够探寻一个人,但我渴望自己能为江总写一本公正的传记,让人了解真正的他。”
夏瑶光沉默了,这段话的冲击力太过强大,让她不知如何回应。可从这段话里,夏瑶光见到了师姐深藏已久的另一面。那一面泛着金光,那光线不多不少,正好够照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