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星》机智伟大的牙齿

19、烟雾与离别

　　二人说了许久的话，以至于没察觉到常明彦是何时站在身后的。
　　“二位公主殿下要不要喝点热牛奶啊？”常明彦殷勤的问道。
　　林嘉月嗯了一声，夏瑶光则直接伸出手。然而，一杯牛奶稳稳端在林嘉月手里，夏瑶光手上却依然空空如也。
　　“我的呢？”夏瑶光不服。
　　“找你自己对象要！”常明彦说着，却还是悄悄从椅子后面端出另一杯热牛奶。
　　夏瑶光满足地晃了晃脑袋，猛喝一大口，露出幸福地呼气声。
　　林嘉月眼睛弯弯地看着她的动作，忽然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头：“你总是很容易开心。”
　　“开心有什么不容易的？”夏瑶光不解。
　　林嘉月摇摇头，抬眼看向月亮。
　　今日，是下弦月。
　　她睫毛颤动一下，眼里有些不易察觉的哀伤。然而下一秒，宁静被一道闪电打破，随即，夜空炸开第一朵烟花。
　　“啊！是谁在放烟花啊？”夏瑶光惊喜地指着天空道。
　　常明彦故弄玄虚：“你去门外看看就知道了。”
　　夏瑶光迟疑了一下，还是蹬上拖鞋，披着一件针织披风走向了庭院门外。
　　烟花逐渐绚烂，一道又一道色彩于夜幕中挥毫发散，人群都被吸引了过来，不少惊呼声让镇子热络了起来。
　　夏瑶光推开厚重的木门，就见河岸边，陈颂背后仍有烟花不断飞升到夜空之中。他手里握着两把仙女棒，他的脸被绚烂的烟火照亮。看热闹的人群熙攘在对岸，而千万人之中，唯有他最耀眼。
　　“瑶光，来放烟花啊！”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啊？”夏瑶光惊喜地捂住嘴问道。
　　“就在你和师姐说悄悄话的时候。”陈颂走上前，将仙女棒递给她，并打开打火机，为她点燃了其中一支。
　　夏瑶光眼睛亮亮的，嘴角的笑容疯狂上扬着。她惊呼一声，笑着看向陈颂：“好好看！给你也点一支！”
　　陈颂就着夏瑶光的烟火燃起了自己手上的烟花。
　　天空上的色彩还在继续，地面上二人的仙女棒的光亮映在湖面上。在极度耀眼的色彩中间，陈颂与夏瑶光相对而立，似乎与周遭的一切隔离。
　　二人望着彼此，那双眼睛里，藏着丰盈的爱意。
　　陈颂慢慢走近两步，与夏瑶光之间仅仅一拳的距离。恍然间，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有烟火冒出的滋滋声，在提醒这里是现实的人间。
　　他缓缓俯下身来，眼睛紧张地颤动两下，似乎在询问，又似乎在试探。
　　而最终，他确定了她的心意，手上的仙女棒应声落地，他空出来的手揽住她的腰身，将她带入自己的怀里。
　　唇齿交接的一瞬间，天空响起一声爆鸣，夏瑶光分不清这声音究竟来自夜空，还是来自她的心。
　　一切都停驻了，包括滴滴答答的时钟。他们感受着彼此的气息，感受着轻柔的鼻息拂过面颊的悸动。夏瑶光的手逐渐放松下来，环住了陈颂的脖颈。似乎感受到她的放松，陈颂便更加轻易的打开了她的牙关。夜风吹落蔷薇，旖旎的香气飘在街巷里。
　　“谁在这放烟花呢？”一声中气十足地怒吼打破了一切氛围。
　　夏瑶光吓得慌忙后退两步，眼睛既不敢看陈颂，也不敢看别处，只能低下头，装作欣赏自己拖鞋上的小狗花纹。
　　陈颂尴尬地挠挠头，堆着笑回头：“我放的。”
　　“不知道现在是禁放时间吗？”巡警走进两步，辨认着烟花中央的二人。
　　半小时后，警局内，穿着拖鞋的夏瑶光和抱着一盒烟花的陈颂乖巧地立在值班室墙角。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会玩啊，小伙子，追女生要浪漫不假，可也要遵守治安法知道不了？这是几点？10点！咱们南浔9点以后就不让放烟花爆竹了。”
　　“是是是，警察叔叔对不起，我没了解清楚，这次真不是有意的。”陈颂认错地速度让警察都有些意外。
　　他准备好的那些话此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张了张嘴，又是沉默，只留着一根倔强的手指指向陈颂：“好小子，知错能改，这次就先小惩大诫一下，签个字，交200罚款，带着你女朋友回去吧！”
　　陈颂和夏瑶光齐齐地鞠躬：“谢谢警察叔叔！”
　　然而签字时，夏瑶光却又有了新的问题：“警察叔叔，签了这字不会影响孩子考公吧？”
　　这下惊讶的不止是警察，还有拿着笔的陈颂。
　　警察叔叔：“你们看起来这么年轻，都有孩子了？”
　　夏瑶光尴尬地一笑：“没有没有，我就问问。”
　　警察冷笑一声：“你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能不能考公吧！”
　　夏瑶光：“没事，我不准备考公。”
　　“那你还让你孩子考？”
　　夏瑶光淡定地微笑：“自己受不了的苦，不代表他受不了。万一他志向在此呢？我们做家长的也不好阻拦不是。”
　　陈颂憋笑快憋出了内伤，匆匆签字交了罚款后，他忙拉着夏瑶光出了警局。
　　走到院外，他忽然停住脚步，一脸认真地问：“夏瑶光同学，我竟不知道你考虑的如此深远，竟连我们孩子要不要考公这样的事都做了打算。”
　　夏瑶光制止道：“哎，我说得是我孩子，可没说我们孩子。”
　　“可刚刚签字的是我，你要是不和我结婚，那你孩子能不能考公又有什么影响呢？”陈颂坏笑着看着她。
　　夏瑶光第一次发现她一个文学系研究生竟然没辩论过陈颂一个外行，她恼羞成怒，快步就要往门外跑。
　　然而由于害羞，夏瑶光全程都是低着头跑的。才到大门口，她的头就不知道撞到了什么，霎时间，她因惯性摔向了身后。而对面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我被一头牛给顶飞了？”来接二人的常明彦捂着肚子，脸上的表情充满了不可置信。
　　而夏瑶光因被陈颂扶了一把，并未向常明彦一样摔到地上。等她回过神来时，常明彦正以一个嫉妒幽怨的眼神瞪着她：“你要谋杀你嫡亲师哥？”
　　夏瑶光呲牙，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常明彦身后，林嘉月和房东太太匆忙跑过来：“没事吧？”
　　陈颂摇摇头：“教育了我们一会儿，签字交罚款，就放我们走了。”
　　房东太太这才松了一口气：“忘了跟你们港，我们格里九点钟后不让放炮竹滴，不环保！”
　　陈颂抱歉地一笑，五人随后都坐上了常明彦的车。
　　林嘉月坐在副驾驶位，一路上，她都靠在车窗上一言不发。临下车时，林嘉月似刚回过神一样，整理了一下头发，转头对房东太太道：“明天我们就退租了，租金还按照一个月给您，抱歉啊，没能早点通知您。也是突然有事情要回去处理一下。”
　　房东太太难得见到这么大方的租客，更是笑脸相送道：“我晓得，你们年轻人上班忙的很。”
　　下了车，房东太太回了对面的家。四人并肩往民宿走，夏瑶光忽然拉住了林嘉月：“师姐，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嘉月回过头来，对她笑笑：“还能什么事，导师召唤我回去跟项目喽。”
　　夏瑶光半信半疑：“啊？那导师怎么不找我？”
　　林嘉月刮刮她的鼻尖，笑道：“导师让我回去翻译德语文献，怎么，这个工作你能胜任？”
　　夏瑶光心虚地缩缩脖子道：“这还是得师姐出马。”
　　常明彦站在身后没有说话，可表情却有些不自然，似乎是在极力挤出笑容去迎合此时的氛围。
　　“好了，都11点了，你还没洗澡吧？”林嘉月截断了夏瑶光的话头。
　　夏瑶光一看表：“哦天，都这么晚了！我要赶紧去洗澡！”
　　她慌忙就要往楼上跑，因为跑得太急，她的脚是跟上了她的节奏，而鞋却因反应慢而落在了原地。
　　夏瑶光尴尬地跳着脚回来，蹬上拖鞋，又转头向房间跑去。
　　跑出去两步后，林嘉月忽然喊了她一声：“瑶光！”
　　“嗯？”夏瑶光回头。
　　林嘉月笑了笑道：“照顾好我的花。”
　　夏瑶光应下，回过头时，她心中却忽然升起一股异样地感觉。她不自觉放慢了脚步，思索了一会儿，又回头问林嘉月：“师姐，真的只是导师找你吗？”
　　“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
　　林嘉月抱着双臂，神色散漫地立在中庭，听她疑惑，林嘉月只是一挑眉：“怎么，师姐回个家还要先给你写3千字的情况说明？”
　　夏瑶光看着她的神色如常，才放下心来，讨好地摆摆手：“不敢不敢，师姐也早点休息！”
　　看着夏瑶光上楼，她房间的灯亮起来，林嘉月却仍然立在中庭那座木制的桥上。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眼神时而望向月亮，时而望向那扇窗。
　　常明彦终于不再克制自己的表情，眼中含了泪，悄声走到她身旁：“这件事，真的不告诉瑶光吗？”
　　林嘉月仍然抬着头，声音喑哑，似乎有一股气在刻意压制着自己的情绪：“我最讨厌那些哭哭啼啼地离别了。不就是个小病吗？人生在世，谁能没个三病五灾的！”
　　常明彦猛地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将那滴眼泪落下。再抬起头时，他只剩下微红的眼眶，和颤抖地嘴角：“我会陪着你的。”
　　林嘉月扭过头，看向常明彦，嘴角苦笑了一下，最后却主动伸出手来，擦了擦他的脸颊：“本来也不想告诉你的。”
　　“甚至我都打算好演一出移情别恋的戏码，让你放弃我。”林嘉月故作轻松道。
　　“可后来想想，这剧情太俗套了，你要知道真相肯定会嘲笑我。”她说这话，声音已经哽咽了起来。
　　常明彦的泪也瞬间如决堤之江河，双目同时落下一滴泪来，与之同时，他伸出手臂，将她揽入自己的怀里：“我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但你要答应我，”林嘉月的双臂紧紧抱着他，“等我死了以后，只许为我伤心三个月。记住，最多三个月！三个月后，你必须恢复正常，按部就班的工作、生活，过你自己的一生。”
　　就在今天下午，林嘉月接到了来自医院的电话。她上次的检测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她患有烟雾病。
　　这是一种病因不明的慢性脑血管病，患病者的脑血管中会形成烟雾状的造影，因此称之烟雾病。而这种病的危险性极大，严重者会出现脑梗死。
　　“别说这样的话，你会没事的！”常明彦抱紧了些怀中的人，生怕下一秒她就会消失在自己面前。
　　林嘉月被他抱的有些呼吸困难，只好轻轻推开了他：“好了，上去吧，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行李还没收拾呢！”
　　常明彦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下来，随她一起上了楼。
　　夜里，蝉声俱寂，林嘉月悄悄打开房门，将一个沉重的纸盒放在夏瑶光的门前。许多告别都是悄无声息地，就像夏瑶光自以为自己起了个大早，可推开门时，除了面前的箱子，对面早已没了林嘉月和常明彦的踪迹。
　　此时，常明彦行驶在高速上，窗外的风景极速的倒退。
　　夏瑶光打开箱子，看到里面是一整套《江总集校注》，这是林嘉月的成果。
　　书的封面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林嘉月的字迹：“这套书一直没来得及送你，今日补上。”
　　便签落款处，画了一只月亮。
　　夏瑶光看着它出了神，竟没注意陈颂是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