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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灯下草虫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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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夏瑶光躺在陶然的床上,看着她贴着面膜掀开被子,在自己旁边坐定。
“今天和陈颂玩得怎么样啊?我可是看到他发朋友圈了哦!”陶然展示着她的手机屏幕,上面是夏瑶光和陈颂拿着雪糕的那张合影。
夏瑶光害羞的翻身,背对着她道:“就,还不错。”
“只是还不错吗?说说看,今天他捧着花出现在会场时,你什么感觉,心脏有没有扑通扑通跳得很快?”陶然的身体靠过去,枕在夏瑶光的手臂上追问道。
夏瑶光没有答话,脑海里不禁回忆起今天上午的场景。穿着西装的陈颂立在一束灯光下,光线将他的发丝都照得十分清晰。而他薄唇浅笑,一双迥然的眸子望向她时,眼里似乎有许多话要说。
夏瑶光的嘴角不自觉上扬起来:“你说,陈年来找你的那一刻,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陶然一听这句话,也跟着笑了起来:“还说没心动?你看你现在的表情,活像陷入爱情的恋爱脑。”
夏瑶光拿被子握住了自己的脸:“哪有!我很理智的!”
二人笑闹了一会儿,陶然洗掉面膜,关闭了夜灯:“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次日6点,陶然就被来电提示音叫醒了。
“喂?”她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揉着眼睛,懒洋洋地问道。
“还没起?”陈年的声音传至陶然耳边,她立刻清醒了几分。
“几点了?”
陈年抬腕看了一眼手表:“6点03分。”
陶然想起昨天和他约定好的出发时间,立刻弹射般坐了起来,左手推了推旁边还在熟睡的夏瑶光:“快醒醒!我们该出发了。”
二人匆匆忙忙跑下楼时,陈年和陈颂正靠着车闲话。陶然拉着夏瑶光走出单元楼,迎着两人走去时,她低声对夏瑶光道:“我一直梦想的场景终于实现了。”
“什么场景?”
“我们带着彼此男朋友一起出游的场景啊!看现在这一幕,有那感觉了吧!”陶然一挑眉,和夏瑶光对视了一眼。
后者轻轻推了她一下:“一会儿路上别乱说话啊!我俩就是普通朋友。”
“哦?可以牵手拥抱的普通朋友?”陶然坏笑着,这边陈颂已将后座的门打开。
“谢了。”陶然率先坐上去,往里挪动了一个位置。
陈颂看着夏瑶光坐定后,轻轻关上了车门。
车子一路驶出市区,陈年开着车,陈颂则将为二人买好的早点递给了夏瑶光。
然而,递得似乎有些晚了。等他扭头看向后座时,陶然和夏瑶光早就靠在一起进入了梦乡。
陈年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立刻关掉了车载音乐。
他目视着前方,压低了声音对陈颂道:“哥,你和小星星现在是什么关系啊?”
陈颂向后望了一眼,见夏瑶光睡得正熟,这才略微放下心来:“我们,是朋友啊。”
陈年趁着看右侧倒车镜时斜了陈颂一眼:“你这话骗傻子呢。”
陈颂看着前方,手指转动着一串檀木手串:“不然呢,我们还能是什么关系?我在德国,她在国内,连聊天都有时差,更不说见面了。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不做普通朋友,又能做什么?”
陈年也向后望了一眼:“那你就甘心这样一直远远地望着她?”
陈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在我没有能力向她保证未来时,能做的只有远远望着。但我又有点贪心,总想着,再向她走近些。”陈颂将头靠在了车窗上,通过倒车镜,他隐约可以看到夏瑶光的睡颜。这种感觉就好像大雪天时,无法归家的游子忽然遇见一只明烛。明知不该靠近,却又忍不住将离那火源近一些。更何况他迷途已久。
陈颂苦笑一下,闭上眼睛假寐。
而就在他闭上眼睛的同时,夏瑶光眼角落下一滴清泪。她没有睁开眼睛,但意识却格外清醒。
这辆车中真正睡着的只有陶然一人。
早晨8点,陈年将车子停在了出版社门前。此时门卫大爷才刚刚打开大门,员工络绎进入,而夏瑶光四人只能尴尬地站在门外。
“路上没堵车,来早了。”陈年挠挠头,自觉地站在了陶然旁边。
陈颂走了两步,靠在夏瑶光旁的车窗处。夏瑶光从车里微微探出头来,问他道:“紧张吗?”
陈颂诚实地回道:“有一点。”
他身上修身的西装早就出卖了他。
“很少见你穿得这样正式。”夏瑶光将下巴抵在车窗处,窗子完全开着,晨风吹进来,扬起她的发丝。
“想到你为这件事付出了很多,不想因为我的不重视而功亏一篑。”陈颂俯下身子,面对着夏瑶光回道。
夏瑶光背后,陶然忽然探出头来:“我的功劳你是一句不提啊?”
陈颂低头笑了下,道:“自然承你的情。只不过,你的功劳自然有陈年为你庆祝,我可不能抢功啊!”
“哎,你这话说得。”陈年在另一侧道。
“开玩笑,今天晚上我请客,地点你们选。”
陶然和陈年对视一眼,默契道:“那可要好好宰你一顿了。”
夏瑶光看着他们笑,回过头来,视线又对上陈颂的眼睛:“你的作品很好,别担心,一会儿会很顺利的。”
陈颂知道她在安慰自己,于是顺势摸了摸夏瑶光的头道:“相信你。”
陶然和陈年在另一侧露出了相似的表情:“你们两个,真的不是在谈了?”
夏瑶光踢了陶然一脚:“别乱说话。”
八点半时,陶然接到出版社负责人的电话。夏瑶光见状,立刻下车,帮陈颂整理了一下衣领。
“怎么感觉你比我还紧张?你也不是第一次来出版社了?”陈颂见夏瑶光开始深呼吸,不觉有些想笑。
“可我是第一次和人谈翻译作品啊!而且还是你的作品!”
“我的作品怎么了?”
“你的作品那么好,我怕我会辜负它。”夏瑶光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顾虑。
陈颂则拍了拍她的头,安慰道:“它的价值都是你赋予的,你怎么会辜负它。”
“我们可以进去了。”陶然走在前面,对二人道。
陈年靠在车边,对陈颂等人招招手:“我就在门口等你们。”
陈颂对他点点头,和夏瑶光并肩走进了出版社。
大约40分钟后,众人终于走出了出版社。出来时,陶然几乎是飞着冲向了陈年的方向。幸而陈年对她足够了解,在陶然起跳时就展开手臂,进而稳稳接住了她。
夏瑶光和陈颂并肩走在后面,四人汇合后,夏瑶光这才问陶然道:“小桃子,我怎么不知道你还自己留了后手。”
原来刚刚在谈合作时,出版社方面鉴于陈颂在翻译界并无名气,所以希望他能找人,最好是大家做序。就在大家面露难色之时,陶然淡定地从包里掏出一份文档来,递给了负责人。
夏瑶光和陈颂并未见过这篇序,但负责人看到序后的署名时,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你哪来的序啊?”出来后,夏瑶光问道。
陶然耸耸肩:“这还不简单?找我妈写得啊!”
夏瑶光恍然大悟:“我都忘了,阿姨可是文坛大家!”
陶然此时双手抱臂,得意地看向夏瑶光和陈颂:“这次你们可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啊,说吧,准备怎么报答我?”
陈颂和夏瑶光对视一眼,对众人道:“我昨晚搜了搜,这附近就是南浔古镇。不然,我请大家古镇游一天,算是对各位的感谢。”
“陈老板大气啊!”陶然对陈颂竖了个大拇指。
“那就上车吧,小陈司机为您规划线路。”陈年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进入驾驶室打火。
沿着国道一路而行,抵达南浔古镇门口时,刚好是上午11点。
陈颂不知何时定好了酒店,进入古镇后,便有人来接引他们去办理入住。
“两间房,咱们怎么安排?”陈年拿到房卡后,转向陶然和夏瑶光的方向。
“你这不是说废话吗?”陶然迅速抽走了一张房卡,“我和小星星住。”
陈年只好无奈地看向陈颂道:“那我只好委屈和你住一晚了。”
“你也可以选择睡酒店大厅。”陈颂利落的抽走第二张房卡,走向电梯间。
“哎,我亲爱的哥哥,你怎么舍得我露宿大厅呢!”陈年能屈能伸地跟上陈颂的脚步道。
四人进入房间修整片刻,在大厅汇合一同进入了古镇。因是初春,南浔河岸的垂柳萌发出青绿色的春意。行人三三两两,不少都驻足在对岸的杏花树下拍照。那杏花开得热烈,随着春风飘落在河面。摇橹船经过,涟漪打碎了落花梦,于是又有新的离合开演。
四人逛完小莲庄后,日暮已染指天边。夏瑶光和陈颂并肩走上石桥,望着河岸与远山,忽觉忙碌已久的心顿时平静了下来。
夏瑶光靠在桥边坐下,望着流水,眉目舒展:“我一直很爱古镇的生活,一切都慢慢的,船慢慢的,行人也是,就连远处的炊烟升起,都带着漫不经心。好像就在这样的场景下,才能让人觉得我们是在生活,而不是生存。”
陈颂听着她的话,也跟着坐在了桥上。二人一时无话,却都望着同一个方向。
“这日暮可真好看!”夏瑶光举起手机拍了一张风景。
陈颂侧头看向她,应道:“是啊,真好看!”
微风拂夜色,暗香动黄昏。灯影落在河岸时,四人正坐在临河的一家清吧中听起了民谣。
“让我们感谢大功臣陶然女士对翻译界做出的巨大贡献!”夏瑶光率先举起酒杯道。
陶然跟着举杯:“小星星你这句话说得真有水平,一下夸了两个人!”
陈颂随着碰杯:“夏老师谬赞了!”
陈年不服:“合着就没我事呗!”
“谁说得,”夏瑶光安慰道,“要不是小陈同志为我们保驾护航,我们现在都坐不到这里。”
“瞧瞧,”陈年咂舌道,“这就是文学院的研究生吗?”
夏瑶光笑着抿了一口杯中的酒,陈颂也随着喝了一大口。
酒过三巡,陶然已被乐声吸引了过去。夏瑶光见陈颂去结账许久未回来,也随着走出酒吧,沿着河岸找了找。
最后,她在临河的长椅上,找到了低头发呆的陈颂。
夏瑶光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坐到了陈颂旁边。
感觉到动静,陈颂微微抬起头来,微红的眼眶早就出卖了一切。
“怎么了?”夏瑶光轻声地问。
陈颂见是她,忙别过头去擦掉眼泪,缓和了一阵后,才用沙哑的声音开口道:“这两天,我总觉得我就想一个小偷,在偷取不属于我的快乐。可偷得时间久了,我也会害怕,害怕有一日自己会被抓,而自己偷来的这些,都会被夺走。”
从与夏瑶光重逢的那一刻,他就一直被这样矛盾的情绪折磨着。他一边贪恋着和她一起的日子,一边又清晰的明白,这一切都只是一场短暂的幻梦。他被困在一个漩涡中太久了,以致于握住一点点支撑物,就渴望紧紧抓住,不敢松手。可是他何尝不明白,这样的结局,不过是将那一份希望也一并卷入漩涡之中。他不忍心将夏瑶光拉进他的黑暗里,所以每一次向她伸出手,他都无比痛苦与纠结。
而就在他迟疑着想要收回手时,自己的手却忽然被紧紧握住了。
陈颂抬眸,眼中还残存着泪花。而那只手的主人,眼中也闪动着些许光影:“你又如何知道,这些快乐不属于你呢?”
陈颂被那双眼睛里的火焰灼伤,有些局促地想要收回手。可夏瑶光却更加用力地握住了他:“没有人能够游刃有余的面对人生,我们每个人都拿不到自己一生全部的剧本。所以大家只能在黑暗中摸索,摔倒,再爬起来,继续前行。但黑暗是浩瀚的,是开阔的,没有那道阻碍能够堵死全部的路。只要你愿意爬起来继续前行,那前方永远有路。”
“可这里太黑了,我看不到前路。”陈颂红着眼睛,望着自己面前的姑娘。即使她炽热如日光,也无法将他生命里的黑暗尽数驱散。
夏瑶光望着他的眼睛,嘴唇开合,一时没有开口。
于是,她松开了陈颂的手,向着一旁的路上拼命跑去。大致跑出几米后,夏瑶光立在了一盏路灯下。灯光尽数落在她身上,每一根发丝都发着明亮的光。
“这里有光,只要你再走几步,就可以看到光亮了。”夏瑶光冲着他喊道。
陈颂慢慢从长椅上站起来,望着灯光下的她,心中百感交集,一滴泪落了下来。
夏瑶光却朝他伸出了手:“大胆的往前走吧!我会陪着你,陪你走到光下。”
鬼使神差地,陈颂迈开了脚步。他步步稳健,望着夏瑶光的方向,坚定地走了过去。
而夏瑶光身后,是停满船舶的渡口。灯笼摇曳在晚风里,世间一切都被照亮。
他想起柏林的那个渡口,她曾对自己说,“但渡无所苦”。而她,就真真实实地站在渡口处,等他迈出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