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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臣领罪 叛国之罪, ...

  •   待到看清那说话之人,群臣无不错愕惊诧。偌大宫殿,此时只闻得窗外鸟鸣间间,风声拂柳。

      穿过人群,同那跪在地上的易将军站在一起的,正是刚被钦定为太子伴读的易家小公子,易重光。

      此时他仍旧戴着那张熟铁面具,然而身姿挺拔,气质出尘,昂首护住自己老父的举动,另有一番慨然之气。

      “哦?”嘉帝面沉如水,目光阴鸷,一时之间,殿内气氛压抑到了呼吸可闻,胆怯的群臣已然开始颤栗。然而易重光仍旧站得笔直,与那高台之上的九五之尊,正面对视。

      “你可知画下此作,是何罪名?”嘉帝转动大拇指上的血玉扳指,杀气隐隐。

      易重光道:“叛国之罪。”此话铿锵,直砸向众人心头。地上的易将军身体一抖,星白鬓发已被冷汗浸透。

      嘉帝冷笑:“无知幼儿,不知天家威严。叛国之罪,当诛九族。你可后悔?”

      “不悔。”

      嘉帝见他如此态度,心里倒多了一分赞赏。然而,愤怒之意一时仍是难平,情知自此易家当诛连九族,又痛惜一名老将死去,边关一时人才难继,心里十分忐忑,一番计较之下,问道:“你且说说,为何不悔?”

      易重光昂首,环顾四周,朗声道:“臣以为,陛下忠孝两全,乃是帝皇之为。皇子朱旭铭,出言不逊,冒犯先皇,理应与庶民同罪。陛下铁面无私,此为忠,以家法惩治,此为孝,千古高义,理当彪炳史册。然而,天下愚民,以粗浅的道德伦理,妄议陛下英名,此乃愚见,不值一提。”

      “臣以为,”易重光顿了顿,继续说道,“虽千人万人诋毁我皇,偏见加之,嘲讽加之,臣仍愿以笔墨,秉持臣子之心,为陛下一正英名。纵然因此见罪与陛下,陛下怪罪,臣作为民,甘心领受。弑子又何如?陛下乃天选帝王,弑子天王,流芳百世。”

      这一番慷慨陈词后,易重光衣袍一掀,凛然而跪:“臣领罪。”

      将军府内,后花园的莲花池旁,一座娴雅小亭,檐角矮翘,柳条微摆,花香引蝶。

      皇华坐在池子旁,手里拿着一把鱼食,眉头却是微微蹙起。

      这时,一阵急促脚步声从园门口转来,绕过假山,行过拱桥,老远便听到几声欢呼:“小姐,小姐!公子无事了!”

      皇华急忙站起,不顾池中的几尾金鱼,往亭外迎了几步:“重光人呢?可出了宫?几时能回得家来?”

      丫鬟碧云额头微汗,因为跑得太急,兀自气喘不休。她细细臂膀,撑住双腿,见皇华着急,便又挺直身体,将那朝堂之上,易重光的一番言论,添油加醋又说了一遍,尤其说到龙心大悦,对易重光大加褒奖之时,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皇华轻抚胸口,悬心始安。她身子本就弱,提心吊胆了半日,这么一放松,便觉得浑身无力,整个人就软软地往下跌,碧云连忙扶着,将她靠在了亭椅之上。

      那日杨鸿查那焕颜霜,本该借着皇命大张旗鼓,谁曾想,他居然悄无声息,只带了三名下属。那三名下属,其中一名行走之间,微尘不起,定是宫内好手。然而,一个大理寺卿,如何能有宫内好手支使?

      她当下便觉得不妥,暗暗告知了弟弟,弟弟性子急,当下便要去同将那伪装之人打出府去,她劝解半晌,这才止住。

      想来那人必然是皇后指派,目的昭然若揭。那焕颜霜一进她的妆台,就被她发现。皇华自小体弱,为了养身,常有名医在侧,她聪慧乖巧,颇得名医楼冥的喜爱,因此以半生所学,辛勤教导,年至十六,她的医术已经远远超过一般京城医师。

      但因自小貌美,纷争嫉恨不断,她由此深谙藏才的妙用,因此,除了血亲以及贴身丫鬟碧云知晓她的才能,其余人等,皆认为她只是一个绣花吟诗的大家闺秀。

      那日,她出门去清光寺,为即将归来的父亲弟弟祈求归途平安,谁料想易重光久居关外,思念姐姐,快马加鞭,提前了一日到达将军府,一进家门,便去了自己的房内,看到那焕颜霜,觉得好闻,便被好心的丫鬟擦抹在脸上。

      机缘巧合,这才有了这么一场闹剧。

      因此,当发现那宫内好手后,与其不知对方会如何栽赃,倒不如亲手授人以把柄,再教重光提前思虑好万全之策,反败为胜。

      如今,将军府逃过一劫,也可换来几日太平日子。

      皇华正兀自感叹,却听到隔壁院落一声惊呼,有丫鬟尖叫着跑出院落。

      “快去看看。”

      碧云点头,立马听从,往隔壁院落奔去。皇华自己慢慢缓了几口气,心想那惊呼必是丫鬟不小心打碎什么,一时心慌,并无大碍,因此自己也没有过分在意,只派了碧云前去安抚。

      不出片刻,只见碧云又匆匆而来,步子飞快,却没有高声疾呼,只疾走到她跟前,这才附耳说道:“小姐,您快亲自去看看,隔壁有古怪。”

      隔壁是易重光的院子,常年无人居住,但是得皇华着意看顾,因此洁净如常。皇华着意种了合欢树,寓意一家团圆,阖家欢乐。

      易重光年方十岁,便被带到塞外。正是那年,皇华种下此树。当日在树下,易重光抱着姐姐的腿哭个不住:“我不去,我不去塞外!我要和姐姐在一起。”

      父亲本想斥责他,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轻易抹泪?又见他姐弟情深,不忍分离,这才忍住。

      皇华见父亲军队已整,百人在外等候,便蹲身下去,替弟弟擦干净眼泪,柔声道:“不怕不怕,看到这合欢树了吗?”说着,便掏出了一包合欢种子,递给弟弟,“等你去了塞外,便种下一棵。等到开花之时,咱们姐弟就能团聚了。”

      易重光年纪虽小,但是见识却广。看到这种子,将信将疑:“这种子长成树苗,就要好些光景了。”

      没想到弟弟居然没被诓骗,皇华尴尬地清咳一声,扭过头道:“你要不要?不要姐姐拿来自己种!”

      易重光赶紧将那种子往怀里揣,一迭声说道:“要要要!姐姐送的,我都要!”言语间,甚是天真可爱。

      然而,等到京城将军府的合欢开花,易重光也未能归家。他的书信总是一月一来,从歪歪扭扭的字体,逐渐修炼成遒劲刚建。当日的小孩童,已然成为亭亭玉立的少年儿郎。

      这次久别重逢,他性子虽然有变,然后对于童年往事,确实如数家珍。因此,姐弟之间,并无疏离。只有一点,他的院落自归家后,便有了亲兵把守,不知内里藏着各种秘密。

      思虑之间,皇华已随着碧云到了隔壁。亲兵见是将军千金,后退一步,没有阻拦。

      进了院落,一名青衫丫鬟正半跪在地,低头垂泣。见皇华到来,立马膝行几步,扯住了她的裙角,哭诉道:“小姐!公子的屋内有鬼!”

      皇华心下起疑,若是有鬼,为何这丫鬟只是哭泣,却不见惊惧?她面上没说,只将丫鬟扶起:“别怕,先起来,地上凉。”皇华素来对下人亲善,因此颇受府内仆役尊敬。

      碧云推开门,皇华走了进去。她对于鬼神一说,断然不信。若说弟弟院落有鬼,只怕是屋内藏了人。只见屋内摆设,一如往常,只那窗边的案几之上,一杯清明新茶袅袅有烟。

      她莞尔一笑,对着虚空之中,温声道:“不必躲了,我已经看到你了。”

      碧云大惊,这屋内安安静静,哪里有人?莫不是贼子?心里抖了一下,悄悄往屋外踱了两步,打定主意,一见不对,立马喊人。

      这时,旁边的柜子内一声轻笑,只听吱呀一声,两扇柜门洞开,一角银色衣袍闪动,碧云一声尖叫,那面目狰狞之人已长身挺立在小轩窗前。

      皇华抬起衣袖,捂嘴笑了,接着福了一福:“臣女皇华,拜见三皇子。”

      那人戴着面具只定定看着皇华,眼睛里满是笑意。对于皇华一眼猜中他的身份,却是一点都不惊讶。

      碧云慌忙跪倒,那戴着恶鬼面具的男子低身扶了一扶:“这便是碧云丫头了。”碧云脸色一红,搭着三皇子的胳膊站直了身体。

      还没等她问出口,为何三皇子会知道府内一个丫鬟的名字,就听三皇子说道:“重光接到姐姐来信,定要在我耳边诵读上三五遍,日日里念叨,因此听闻了碧云不少事迹。爬墙上树,偷桃摘果,听说还用院子里的老乌龟砸晕过一个贼人。小王真是佩服得紧。”一番话,说得碧云无地自容,羞红了脸,奔了出去。

      皇华笑道:“三皇子好记性。”

      三皇子虽然称之为三皇子,其实是嘉帝的第四个儿子。因嘉帝忌讳人提起长子朱旭铭,因此,将第二个儿子朱岚均记载为长子。

      三皇子因为生母系夷族,失却了争夺太子之位的根基,又加之其生性爽利豪迈,不喜爱这宫中的尔虞我诈,生下三皇子后,便带着儿子去往封地,偏安一隅。

      三皇子的封地地处边境,一日打猎途中,迷了路,幸而得到了易将军旗下的探路兵相助,因此,隐姓埋名在易将军账下做了个小兵。易重光小小年纪,在军营当中难得遇到一个同龄人,因此甚为开心,两个人同进同出,十分投缘。

      易重光每每来信,总要有一半篇幅是讲自个儿的这个知己好友,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皇华对这三皇子虽是初次见面,由于之前耳闻诸多逸事,因此也不感觉生疏,反而倍感亲切。

      然而亲切归亲切,适婚年龄的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总是有些异样。

      皇华刚想出言说,却见三皇子往前走了两步,她一惊之下,后退了尺许。

      那皇子浑然不觉,伸出手臂向她抓来。皇华心下慌乱,正准备出言斥其自重,却见那三皇子手臂往自己头顶比了一比,笑出了声。

      “哈哈哈,果然还是我高一些。”只见他掌缘比在胸口,意思正是皇华的个头堪堪只能挨到他胸口,连肩头都不及。

      皇华本人个子已然不低,只是这三皇子实在太过高挑,因此才显得皇华整个人娇小无伦。皇华见他如此孩童行径,心下一宽,暗自嘲笑自己被礼法拘束惯了,竟然失却了少年心性。

      “刚才那丫头进来,我见她穿着小姐服饰,以为是皇华姐姐,便想捉弄一番,吓唬吓唬,谁料到那小丫头竟然将我当作了一只风流鬼,真的是好不冤屈。”三皇子说着摇摇头,回转身去,走到案几旁,为皇华冲上一杯茶。

      皇华心道,是了,难怪那小丫头只是垂泣,不见惊惧,原来是认为自己清白险些不保。想清楚后,她自哂笑,问起这三皇子,为何要躲在室内不出。

      “我自小生长在塞外,也未能领略这京师风光,因此随了重光回来见识一番,但是今日看这将军府也是颇不安宁,因此便深居简出,少与他人惹些麻烦。”说着,他轻轻啜饮一口桌茶水,眉头皱了皱,嫌弃那茶水有些冷了。

      皇华命人提了沸水进来,正洗茶,却听见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高大凛然的身影跨了进来。

      “倒霉!真的是倒霉透了!”

      三皇子与皇华齐齐向门外看去,来人风采过人,一张熟铁面具,正是今日在朝堂之上,转危为安的易重光。

      他风一般刮进门来,见到皇华,一愣,然后又毕恭毕敬行了一礼。

      皇华心下大慰,觉得这弟弟果真是大有长进。然而,下一刻,这弟弟便露了原形,大马金刀往那梨花木的贵妃椅上一靠,连声抱怨:“咱们的皇帝陛下,居然要我明日卯时便入宫陪那太子读书,真是一回来便没什么好事。”

      此等好事,众人皆是求之不得,这样上好机会被弟弟如此抱怨。皇华摇摇头,却不知这弟弟心里打得是何等念头。

      “陪太子读书,日后便可称为朝内首辅,青云直上。”三皇子淡淡道。

      “要陪你陪,我是看到那朱岚均就觉得厌烦。一张脸上写满了八百个阴谋诡计。”易重光说完此话,蓦然想到自个儿骂得的便是姐姐的未婚夫,因此心下一虚,赶紧偷偷看了姐姐一眼,见她面色如常,因此松了一口气。

      “小王倒是想陪,可进不去啊。”三皇子颇为幸灾乐祸。

      他本意是酸一酸易重光,不曾想,易重光的眼珠骨碌碌一转,看着自己,嘿嘿一笑。

      “我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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