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王孙》陆书叙

16、杖毙 “不可

　　“不可能！”慕容郜向前走了几步，袍袖挥舞，周祖安默不作声，手已经按上了剑柄，翎帝一个眼神，周祖安会意后退。

　　“如若不是你，为何皇华会突然暴毙？如若不是你，你又为何自刎于罗华殿，若不是楼冥医术高明，你焉能从那阎王手下逃命？易重光，你跟你那死去的窝囊废爹一个熊样，被那些伦理纲常给封死啦！别看你这会儿坐在这里还是个人样，你，早就死在那天晚上啦！”慕容郜哈哈大笑，面容狰狞，伸手便在礼物堆里摸出一样物件，朝着翎帝用力砸了过去。

　　周祖安闻声而动，然而还是晚了一步。翎帝弯下身子，剧烈咳嗽着。他避开了重物打击，重物在身后啪得一声碎裂，一团黑色粉末却逃窜而出，他一时不料，当下吸入许多。

　　“慕容郜呢？”翎帝问道，接着又是一阵猛咳。
　　周祖安一边掏出随身携带的解药，一边回道：“他跑了。”

　　慕容郜一生机关算尽，府宅之内暗窍无数，就连这宴客的厅堂也有暗道。

　　“陛下请放心，”周祖安说道，“他跑不远的。”原来，周祖安在第一次靠近慕容郜之时，便对准他的左腿摄入了一根毫针。这种针刚射入之时，毫无察觉，半盏茶的功夫后，便会令人失去行动能力。

　　翎帝点点头。

　　“陛下，周祖安誓死效忠。”

　　翎帝一愣，继而笑了笑，示意他起身。方才慕容郜的诸多言语，他听在耳中，颇有风险。如今，及时剖白，反而更显坦荡。

　　“那日，你全看到了？”翎帝问。

　　那日，罗华殿。药效过后的朱宁洛，不，是披着朱宁洛名头的易重光，面对昏迷的姐姐重华，一时不能接受自己的禽兽作为，羞愧之下，举剑自刎。

　　罗华殿的地面，如今仍有殷红的血迹。

　　周祖安摇摇头：“不，臣什么都没有看见。”

　　慕容郜死在除夕夜的乞丐巷子里。大雪覆面，锦衣的死人在潦倒的活人间，体面不了太久。

　　“他是被活活冻死的。”周祖安说道。

　　慕容郜的绸缎衣裳太值钱，不知被谁扒了去。皇后慕容幸听闻父亲死讯后，只扔出了衣衫内怀孕的伪装，向翎帝请罪：“慕容郜死有余辜。”

　　慕容郜的妻妾成群，一个私生女又能分得几分慈爱？何况，这慕容幸的娘亲原本就是被慕容郜打死未婚夫婿后，强抢而来。

　　当初慕容郜以下药的诡计，使得易重光陷入困境，决议自绝于人世。楼冥衣不解带，侍奉了半月，这才周全他性命。

　　其后，楼冥劝阻了一心复仇的易重光，建议可以以退为进，纳慕容郜的女儿为后，并将其心心念念的盐铁专营权转让与他。表面上看起来，翎帝全面落败，实际上，楼冥在暗处费心筹谋，将慕容郜背后的文官系统全部笼络后，再一举将这慕容郜拉下这首辅之位。

　　“陛下，可是在思念故人？”慕容幸见翎帝凭栏远眺，手中却拿着那枚经年不离身的玉佩，她隐隐约约听说过，这枚玉佩大抵是与那暴病身亡的皇华有关。

　　翎帝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为何挡他？”

　　慕容幸叹口气道：“陛下每次见到易大人，两人总会争执气恼。陛下近几日忧心国事，何必徒增愁丝。”

　　翎帝看了她几眼，苦笑几声，道：“你可知易大人为何愤愤不平？”

　　慕容幸道：“应是夷族的赋税问题。”

　　“夷族草原辽阔，兵马强壮，习惯分部落而居，一向习惯钱财自主的民族，面对昔日敌人征收赋税，自然是怨恨不已。但是，总要起头的。一点一点拔掉狼王的利爪，知道他如同家犬一般，俯首称臣。”翎帝说着，将手中的玉佩，放入胸前，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慕容幸，“这多珠花很配你。”

　　慕容幸脸上一红，低头羞道：“这是小焱王做的小玩意儿。”

　　翎帝唔了一声，似乎不甚在意：“骑射马术样样不行，倒是对这些在行。”语气间听不出是赞赏还是斥责。

　　慕容幸行了一礼，从袖间取出一物，递了过去：“小焱王还为陛下准备了一份心意。”翎帝接过，打开一看，却是一件乌木打磨的素扳指。

　　“修文说，乌木扳指，能吸收人体内湿气。他见陛下日间劳累，特意找了中医问过，说是这乌木对湿气厚重之人，很有裨益。”

　　翎帝听到中医二字，神色一变。慕容幸并未瞧见，仍是满心欢喜讲述朱修文制作这乌木的细心周到之处，翎帝不耐地招招手，周祖安上前几步。

　　“将这扳指收起吧。”翎帝吩咐道，周祖安低头接过。

　　慕容幸愕然，翎帝对这小焱王平素颇为疼爱，她本以为翎帝接到这乌木扳指，定然会欢喜一番，故此对翎帝这般反应，十分不解。

　　这番变故之下，她神色踌躇，不知该不该说出修文所托之事。翎帝正准备离开，又停住脚步:“皇后，可还有事？”

　　慕容幸摇摇头，强颜欢笑道:“无事。”心里却十分失望，这翎帝为何突然性情大变，似乎对世间万事，全然不挂怀。再也不似以往野心勃勃的帝王气派。

　　不出三日，夷族反了。

　　原本派去和睦双方的官员，被一枪挑了喉咙，头颅高高挂在将旗之上，十分嚣张。

　　“陛下，这乌木族声称……”说到此处，传令兵犹豫了一下，瞟了一眼翎帝，脸色恐惧。翎帝道:“无妨，说下去。”传令兵道一声是后，高声复述:“那乌木族说陛下数典忘祖，作为夷族子孙，背弃祖先，狼心狗肺，一定会受草原神明诅咒，身入无间地狱。”

　　这话十分大逆不道，群臣都低下头去。这一套动作，都是熟极而流。

　　翎帝面无表情:“朕乃天子，怎么入那地狱？孟将军。”

　　“臣在。”

　　一名身材魁梧，留了两瞥八字胡子的男子越众而出。

　　“朕许你十万大军，灭了乌木一族。”

　　孟将军抬起头，不敢置信。他虽是武将，却也知晓乌木族乃是陛下母族血脉。这样屠尽，那岂不是要惹下天下骂名？然而，他毕竟为官十载，深谙君威，当下俯首听命。

　　“陛下！乌木族乃是陛下血脉所在……”一名文官冒死谏言。

　　翎帝打断:“拖下去，杖毙。”

　　谏言的文官脸色惨白，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拖了下去。又有一名文官站出陈情:“陛下，言大人是金科……”

　　翎帝揉揉眉心:“杖毙。”

　　于是，又两名侍卫上前，将求情文官挟持住胳膊，拖了出去。

　　殿内群臣顿时人心惶惶，一个两个面面相觑，只听得殿外惨叫连连，棍棒虎虎生风，侍卫得了死令，下手颇重，片刻间，惨叫声便低了下去，渐渐地，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