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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时归 皇华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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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华因为合欢之毒,陷入昏迷之时,慕容晓晓也服下了周祖安送来的解药。
刚服下之时,苦痛立刻消解,然后四个时辰后,却突然大叫一声,倒地不起。慕容郜赶忙命人查看,府内医者往前一探鼻息,慕容晓晓早已气绝。
慕容郜老泪长流,府内仆人个个都低头佯哭。慕容晓晓早年跋扈,在府内鲜少有恩德,如今一朝香魂渺逝,除了慕容家亲族,自然是无人悲痛。
此时,窗外,忽然一声长长的唿哨。慕容郜来不及收起眼泪,就见一个灰色身影,从白墙青瓦的院落外,跳了进来。
落地时,不起微尘,足见功力不俗。
“首辅大人,节哀。”那人浅浅施了一礼。慕容郜初起有些迷茫,待到看清了那人的容貌,神色大变,仓促间起身后撤,高声道:“来人!抓抓抓匪徒!”
那人咳咳几声,笑了笑:“首辅大人,您这是何苦呢。砍掉令妹的头颅,这不是您的吩咐么?怎么,现下这会儿,你倒不认账了?”
来人正是那晚潜入皇宫杀害皇太后的乌木族人秦三。他来到京师,原本是为了揭露易重光那厮的真面目,却不想被慕容郜拉拢。
慕容郜信誓旦旦向其表明,如果能杀死皇太后,将弑杀的罪名安到当今陛下头上,那么朝政必然大乱,到时候,他慕容郜登基为帝,自然会给夷族八个部落优抚相待,至于易重光,自然是交付乌木族,任由其族人处置。
如今,秦三依照约定杀死了皇太后,那翎帝与易重光安然无恙,慕容郜反而损失了手中的一枚棋子皇华,还赔上了自己的爱女。
“首辅大人真的是赔了姑娘又折兵。”秦三出言讽刺,慕容郜通红着双眼,恶狠狠地瞪着他。秦三冷哼一声,“蠢笨之极。明知那翎帝在四处找你的把柄,却还要把自个儿的姑娘进宫去。罪帝的皇后,勉强留点命,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还偏偏往那儿龙潭虎穴里凑热闹。啧啧啧。”
慕容郜大怒,府内侍卫早就团团将这蛮子围住,却也不敢轻易上前。
他深知,比起侍卫的长剑,这野蛮子的爪子更致命。只怕侍卫还未将他拿下,自己早就命丧黄泉,一番权衡之下,他只得勉强赔笑。
“秦好汉,你又何苦挖苦我这个老家伙。”慕容郜心内隐痛,回头看了地上的慕容晓晓一眼,不忍再看,别过头去,面向秦三,“如今,你我需要重生计策,将那两个奸人拉下皇位。”
秦三撇撇嘴:“就凭你?”
慕容郜盛怒,又强行忍下:“我早在宫内备下了另一枚棋子,只待今晚一过,那翎帝就该遗臭万年。”
秦三疑惑,将信将疑:“你可知那名医楼冥已经去了皇宫。你想要下手,怕不是那么容易。”
慕容郜阴恻恻一笑:“名医可以救人,但是,却不能误人。”
次日,罗华宫外。
易重光刚寻到了一些合欢的解毒法子,正准备给皇华送去,却被一群侍卫拦在殿门外,他暴跳如雷:“不见我是什么意思?”
周祖安面无表情,挡在殿门口。其余侍卫皆是重兵器在手,将一座小小的罗华殿重重围住。
“陛下呢?”易重光无奈道,“我姐姐见不了,那陛下总可以见见了吧。”
“陛下病重,早已下令任何人不得会见。”周祖安道。
易重光气极,拔出长剑,横在周祖安的脖子上。周祖安面色如常,毫不畏惧:“即便大人今日杀了我,陛下也不会见你。”
这时,罗华殿的合欢树后转出一人,白袍银发,长眉星目。虽然面目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整个人的气度却显出一种莫名的慈悲。
“这位便是易公子了。”那人靠近易重光,袍袖未动,易重光手中的长剑便已跌落在地。易重光一晃神,那人就已经到了他的跟前,耳语道:“周名山一战,你的臂膀怕是已经废了。”
易重光警惕一瞥,向后让了两步:“楼冥?”
原来那人便是皇华的师傅,名医楼冥。此时他正捋须而笑,一派天人气度。
一柄折扇倏忽间刮起一阵气流,朝着他的双目直直而去。楼冥身形不动,只笑道:“天下之治,无为而治。圣人之学,当道生一万。当年霍峻山,今日罗华殿。因既是果,果也是因。自此之后,易公子须得偿还当日之债了。”
易重光的折扇僵立片刻后,软软垂下。他神色凄惶,看向了一旁的合欢,良久后,低低地说了一句:“霍峻山的合欢也该开花了。”
翎帝大病,半月未曾临朝。昔日繁忙喧闹的勤政殿,如今跪满了文武大臣。
“陛下,勇圣将军之女,皇华之死,究竟是何缘由?”
“如今星象异变,皇宫之内,贵人多殒命,陛下,后位不稳,四宇不安呐,陛下!”
众人磕头磕得兴起,哭号声扰得殿顶的乌鸦,振翅惊飞。此时,朝阳初升,露水微寒。
这座绵延百里的宫城,在暖黄色的晨曦之中,却显露出一片死气沉沉。
“吱呀”一声,厚重的宫门在侍卫的双手下,稳稳洞开。
群臣仰头,看向那黑洞洞的门内,只见翎帝容颜憔悴,整个人瘦削不堪。
他看了看这些连日号叫不休的群臣,随手一指:“齐明,皇……皇华于你儿有救命之恩,她的封赏礼,你来办吧。”
齐明原本是在苦苦劝着地上的群臣,早就劝得喉咙生疼,如今听闻陛下吩咐,连忙应道:“是。”然而,嗓子却是沙哑。一半是干燥,一半是故思。
他的妻子在郊外游玩之际,却突然早产,幸好遇到皇华路过,施以援手,这才平安诞下一儿。齐明感激皇华救命之恩,就请皇华给这幸运的小肉团起一个名字。皇华遥望北方,最终定下了一名。
“江山如画意难平,何时归来再观景。就叫他,时归吧。”
齐明得令退下,而群臣听闻陛下如此吩咐,立刻涌上前去,高声提谏:“陛下,请立后……”
倡声未绝,翎帝便冷冷打断。群臣本以为这次又要板子伺候,却只听这油盐不进的翎帝沉声颁下了选秀的圣旨。
于是,同年金秋,翎帝立慕容郜之幼女,慕容幸为后,追封故去的皇华为妃,号容舒。
除夕夜,慕容府。
慕容郜春风得意,送礼之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贵重礼物堆砌如山,他端坐其间,满面得色。碧色湖水小茶壶,域外天山野雪莲,还有那小巧玲珑的乌木小灵龟。
“不错,不错。”他赞赏道,“这大理寺的礼物,今年总算及时。”
大理寺自从杨鸿被流放,齐明掌权,对待慕容府十分周到客套,不仅逢年过节登门拜访,而且礼物此此都是精挑细选,正中其怀。
慕容郜正细细把玩,浑然没注意到周边的下人一个一人都昏倒在地。
“老周,去!把梁抚慰送的那把前洲砚台拿过来,嘿嘿嘿,配上我这灵泉墨,老周?”未见老周回话,慕容郜扭过头,只见到一个黑衣男子,端端正正站在门口。
他身后的深宅大院,正飘起鹅毛大雪。
不远处,一名侍卫正按刀等待。
“首辅大人,好雅兴。”朱宁洛轻轻掸了掸肩头的雪,自皇华死后不过几个月,他的鬓发间已然斑白。
慕容郜心下不安,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他深知,他与朱宁洛只见,从未握手言和。一个手握朝廷文官脉络的权臣,一个夷族出身名不正言不顺的雏君。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很简单。胜者只能有一个。
“听闻陛下身子抱恙,天寒地冻,还来探望老臣,老臣感激不尽。”
翎帝没有理会慕容郜的行礼,走到礼物山堆前,随手翻了翻,道:“秦三死了。”
慕容郜回:“老臣不知秦三乃何人。”
翎帝笑道:“爱卿可听说一种毒,名为合欢。”慕容郜道:“不知。”说完,又行一礼。翎帝到了上位,往后一靠,有些懒懒道:“这毒上次用在皇华身上,这次用到了他自个儿身上。传闻此毒能令人生不如死,恶毒狠辣乃天下一绝。然而……”
慕容郜躬身不语。
翎帝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才继续说道:“我觉得不够。远远不够,所以又加了一味情人乐,将其扔进了的猩猩山。”
慕容郜一言不发。
“猩猩山,全是成年的发情期的野兽。”翎帝说着,畅怀大笑,目光却死死盯着眼前人,“你知道服用了情人乐的猩猩有多好玩么?秦三的惨叫声,就像……”
这时,屋外传来一声惨叫。
翎帝拍掌:“对,就跟此时的一样。”慕容郜抬头,想要夺门而出,却被周祖安堵了回来。慕容郜一惊之下,跌了一脚。
这一脚跌得着实不轻,疼得慕容郜龇牙咧嘴。手往身子后一探,正是刚才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湖水小茶壶。
“首辅大人,爱女心切。”翎帝十分享受此时的场景。慕容郜则不然,他忍痛爬起身来,恳求道:“陛下,一切罪责都是老臣所为,饶过小女吧。老臣只剩这么一个指望了。”
翎帝道:“可是,你当初利用多子汤促她怀孕时,可是完全不顾她的死活。你口口声声关心的,究竟是自己的骨肉,还是说,她肚子里的那个所谓的龙子?”
被说中心事的慕容郜十分恼怒,但是,耳听着不远处惨叫是慕容幸的声音,焦虑异常,只得一门心思求饶道:“陛下,是那秦三当初蛊惑老臣,说起周名山……”
翎帝冷冷打断:“周名山?秦三是不是说,朕并非三皇子朱宁洛,乃是冒名顶替?”
慕容郜低下头:“此乃秦三妖言惑众,老臣是半分也不信的。”
翎帝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叩。风自夜色中来,雪越下越厚,虽然是除夕夜,却显得比平日里更为安静寂寥。
“你若是不信,为何要一力主张将皇华立后?要知道,你平生最讨厌的便是那勇圣大将军易程的子女。”说到勇圣大将军之时,翎帝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很快,他便恢复如常,继续喝问,“你若是不信,为何要命人在朕的饮食下毒?”
慕容郜哑口无言。
翎帝仰天大笑。片刻后,他似乎是笑得累了,眼眸越发精亮:“敢堆朕用情人乐?慕容郜,你是听信了秦三的一面之词,认为朕是易重光,认为朕与皇华乃是血脉至亲,若是皆为夫妇,便是祸乱纲常,会写入史书,遗臭万年?”
门口的周祖安目不斜视,对这室内的谈话恍若未闻。
“是!”慕容郜突然发了狂,站起身来,“易重光!你这猖狂小儿,妄想窃取这泱泱天下!我告诉你,你做梦!没错,我是对你用药了,那又怎样?我不过是一个权谋之臣,不过是一个手段。而你,敢向天下彰显你对自己的亲生姐姐用了强吗?哈哈哈哈哈,祸乱纲常,遗臭万年?你对自己的未来定位倒是准确!”
翎帝敛了笑意。
“可惜,你奇差一招。当日喝下那情人乐的,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