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王孙》陆书叙

13、立后 翎帝立

　　翎帝立后之事，不出三日，遍传京师。勇圣将军易程，早年军功赫赫，声名在外，被恒帝满门冤杀，侥幸留下一双儿女，更是惹得民众怜爱。

　　更何况，那皇华美名动京师，翎帝风姿更是无两，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一时之间，京城关于帝后的话本风靡，供不应求。

　　这一日，天朗气清，名楼的说书先生正讲到长云一役，讲到那易重光为救朱宁洛，身受重伤，忽然台下一人高声斥责:“一派胡言！”

　　说书先生登时便恼怒了:“这长云一役，众所周知。易侍郎为救当今圣上，损了一腿……”

　　台下那人截断了话头，冷笑道:“你可亲眼看到？”

　　说书先生心想，这不纯纯闹事，那战役惨烈之极，几千将士死的死，亡的亡，又有几人亲眼见得？

　　本想跟他口舌争吵一番，又怕动起手来，这掌柜的怕是要罚自个儿不少银子，当下便执手为礼，歉了歉:“小人讲话本，讨口饭吃。这位官人，饶恕则个。”

　　那人将手中茶杯往桌面重重一掼，站起身道:“哼！易重光那小子，给了你们这些人多少银子，要你们这般恶心地吹捧？”说着，环顾四周，见在座的几个人已经将手按在了腰侧，心下豁然，向楼梯口走了几步:“请在座几位，给那易家小儿带个话儿！就说周名山思过崖的秦三，不日便去府上请安！”

　　几名黑衣男子，闻风而动，刷刷刷几声，长剑出袖，往那人身上刺去。

　　那人斜身避过，哈哈笑了两声，越过窗子，不见了踪影。

　　普宁殿。灯光大炽。

　　翎帝大婚在即，却是愁眉不展。易重光几日前，率领一部分暗卫，去那慕容府内劫人，本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慕容郜府内守备甚严，一番争斗，易重光无功而返。

　　“陛下，请看这个。”易重光上前一步，呈上了一枚通体乌黑的匕首。这匕首看起来平平无奇，拿在手里却森寒无比。

　　翎帝心下疑虑，右手接过匕首，翻了两转，吃了一惊，道:“乌木族？”

　　乌木族乃夷族十三部落里最为神秘的一族，因逐水草而居，因此行踪不定，部落人数约有一万多人，虽然人丁不盛，但是精通骑射之术，因此该部落颇有威名。

　　“秦三，”易重光说完，又掏出了一枚令牌。令牌重铁铸造，纹有龙纹。翎帝看了一眼，眼光一沉。

　　皇宫的通行令牌？这么说，秦三已经溜进了宫？

　　“在周名山，他就已经起了疑心。”易重光继续说道，“按照周祖安的说法，皇华在突然转向思过崖，只怕中间也有他的怂恿。”

　　翎帝当下令牌，抬头看了眼。殿外夜色深重，除了太监宫女侍卫，还有多少不速之客呢。

　　“传朕旨意。”翎帝阴沉道，“闭宫门，搜慈宁宫。”

　　慈宁宫内，歌声阵阵。宫女侍卫面色苍白，分两排，侍立门外。

　　地上一片狼藉。

　　“我儿天潢贵胄，得继大统。”慕容兰衣衫凌乱，几条碎发覆盖眼前，仰头哈哈大笑，状若疯癫。眼见她险些摔倒，宫女连若连忙上前扶住，刚走两步，只见一个耳光迎面而来，慕容兰骂道，“贱蹄子！是不是想勾引我皇儿？”

　　宫女被打翻在地，不敢言语，红着眼退下。剩余几人见此，不着痕迹，往后退了几步。

　　自打先帝服毒自尽，这皇太后就成日里叫着贱蹄子，浪小娘，一边骂皇华，一边叫嚣着嘉帝薄情寡性。

　　夜风起，墙边的梧桐落了几片枯叶。与此同时，一条黑影悄无声息隐藏在了树后。

　　一名机灵的小太监刚想出声提示，就被人点中穴位，立即昏死过去。

　　不出一炷香，这偌大的慈宁宫，便躺下了十几名太监宫女。慕容兰对此，恍若不见，仍是自顾自地乱唱乱跳。

　　“慕容氏，乌木族向你讨要一件物件。”慕容兰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然立下了一人。

　　那人身材魁梧，头发结成了数条小辫子，蒙面纱间，一双眼睛灵光四射。

　　慕容兰一怔，缓缓转过身，而后左手抬起，指向那人鼻尖，“味道，你跟那老贱人一样的味道！”

　　那人定定看着，两目不错。慕容兰却是喜上眉梢，兀自乐滋滋地绕着他转了两圈，又使劲凑上去嗅了嗅，“蛮荒野人的味道！臭不可闻！”说完，用手在鼻尖扇了两扇，又愣了愣，朝着墙角喊道，“均儿啊，别躲了，母后怎么找不到你了？均儿？”

　　眼见几句呼唤无人回应，慕容兰愈发焦急，她声音逐渐尖厉起来:“你这野人！居然敢派人掳走我儿！来人啊，将这野人母子，扔进狗棚，剁成肉块，喂狗！喂野狗！”

　　蒙面人目光阴冷，瞧着慕容兰的尖声叫嚷，面无表情，扬了扬手。

　　惨白月光下，一道人的影子落在地上，只听一声噗嗤声响，女人凄惨歹毒的声音戛然而止，头颅滚落到影子里，血色也如墨。

　　“陛下三思！”

　　朝堂之上，众官跪拜。

　　翎帝心内冷哼。这群身居高位却不思民生社稷，满脑子皆是尔虞我诈功名利禄的小人。明明是借着立后一说，为自己挣一些虚名，却偏偏扯一些国家运道。

　　真是可笑。

　　“皇太后崩逝，乃是歹人作乱，与天理运道毫无关系。”翎帝逼视四周，目光所到之处，皆是官帽官服，他对文臣的鄙夷又多了一分，“诸位爱卿，休信谗言。”

　　虽说已经将天象馆那群整日礼没事干，就爱各种天道运势胡说八道的道士们各自赏了五十大板，然后文官气节这东西，却是屡禁不止。打得越疼，反而越觉得光荣。因此，越打，文官群臣越发意气昂扬。

　　慕容郜刚哭晕过去，此时尚且被人扶着，一听此话，又跪了下去。

　　“陛下，皇太后崩逝，天下万民悲痛。陛下如今这般加以掩饰，莫不是清楚那歹人系陛下母族！！！”

　　一言既出，满堂惊默。

　　翎帝怒火中烧，这慕容郜虽说一直不安分，但是总算维持着面上的平和。如今居然当着群臣，赤裸裸地挑战天子威严，其心可诛。

　　群臣胆战心惊，个个俯首，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

　　突然，高台之上，传来了一阵男子的笑声。

　　“首辅大人，好计谋。”翎帝笑道，目光逼视四周，“乌木族秦三，潜入内院之事，除了内官，无人知晓。首辅大人作为外官，是如何得知？”

　　当下，人人心思浮动。要知道，要知道，早在嘉帝时期，内官与外臣结交便是大忌，违令者，沉尸怒江。

　　果不其然，听到翎帝提到此处，慕容郜脸色变了一变，然而，不过瞬间，他就又换上了平日里似笑非笑的嘴脸。

　　“陛下，自皇太后精神不安，言语失体后，小女慕容晓晓为表孝心，以宫女身份侍奉在侧，对于乌木族行刺太后一事，亲眼目睹。”说到此处，慕容郜抬手擦了擦眼泪，“陛下若是因此疑心老臣勾结内侍，有所图谋，老臣也无话可说。”

　　翎帝冷笑一声。

　　“这就糟糕了。”翎帝说着，招了招手，周安悄无声息地听令座前，翎帝低头对他吩咐了几句，周祖安得令而去。诸臣屏息凝神，皆不明翎帝这举动。

　　唯有慕容郜冷眼旁观，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首辅大人。”周祖安身影在拐角处消失后，翎帝这才扭过头，盯着慕容郜，皱眉道，“若慕容晓晓身处刺客行刺现场，那么此时应当命在顷刻。”

　　慕容郜既震且怒，他抬眼看向高台之上的翎帝，试图分辨出真假，然而在这张姿容绝世的脸上，此时有着得意，冷漠，愤怒，隐忍，却找不到半分戏谑。

　　“乌木族人，崇尚日月。因此，即便是行刺，也会行刺一人，殉葬在场之人。被刺之人为日，白昼生，殉葬之人为月，黑夜出。双方死亡时差为六个时辰。”翎帝说着，漫不经心地将手中的玉佩摇了摇，心下一疼，继续道：“此时，离皇太后死亡，已然过了三个时辰。”

　　然而，慕容郜并非如预期当中的惊慌失措，反而面色平静。

　　“陛下所言，不过是玩笑而已。小女此时并无中毒迹象。”

　　“玩笑与否，周祖安去了慕容府，便可得知。”翎帝打了个哈欠，似乎对慕容郜颇不耐烦。

　　如今，慕容郜已经势成骑虎。

　　当日，他摆驾慈宁宫，却在秦三行刺之后，看着无头女尸和一众太监宫女，立刻察觉到皇太后之死可以成为一个棋眼。如果利用妥当，那慕容郜便进退不得，只能附首认输。

　　当下便令人封锁了皇太后被人行刺的消息，同时命周祖安对其余人的天明穴中刺入烈毒。周祖安便是在此时发现了慕容晓晓。

　　就从那一刻起，翎帝确信，这一次，慕容郜输定了。

　　果然，慕容郜在得知慕容晓晓身中剧毒之后，立刻服软。

　　翎帝顺水推舟，提出了以解药交换皇华。本以为慕容郜会犹豫，权衡，谁曾想他立刻便答应了。

　　“你觉不觉得慕容郜这次有点过于爽快？”翎帝朱宁洛屏退了周边侍从。这风光无限的后花园，此时仅有他和易重光两人，两相对酌。

　　“即便是慕容郜这样的老狐狸，也是疼惜子女。”易重光黯然道。翎帝察觉到他的情绪，清了清嗓音，岔开了话题，“说起来，快两年了。”

　　是啊，快两年了。自从宗人府那一别，已经两年未曾见到皇华。

　　两人本迫不及待去宫门口迎接，又怕阵仗太大，招惹不必要的主意，因此只能木然呆在这后花园。这景色甚美，然而两个人却是无意欣赏，隔三差五地伸长了脖子，盯住了那后花园门口。

　　这周祖安今日怎么这么慢？诸如此类的话语，抱怨了不下数十遍。

　　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零零散散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角黑色衣衫，不用多说，自然是今日喷嚏不断的周祖安。紧接着，便是一个瘦弱的黄衫身影。

　　翎帝往前迎了两步，便停住了脚步，紧跟其后的易重光没留意，险些撞了上去，来不及抱怨，便从翎帝身后钻出，刚想唤一声，见到眼前来人，却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