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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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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家膳厅里,曹冲坐在主位,一旁的贺氏听着。
“听说扶阳公主杀了宓书后下落不明!宓氏之妻殉情而去,其子女皆从殉双亲而亡!”娣妇程氏说着,观察着膳桌上的人。
见没人起反应,她琐碎将目光投向了曹大母:“君姑……可知那宓氏女的事?我听人说,宓家那二娘仗着她姑姑得宠,因此还得罪过扶阳公主,结果此次宓家出了事,她在宫里跪了三日,出来就疯了?”
“疯了?”曹大母吃惊,八卦的心登时被拨到顶峰。
“可不是,疯疯癫癫的被士兵丢出了王城,还是我那些姊妹亲眼所见!”程氏一肚子的野史,全靠她和那些姊妹东拼西凑而成,不出书也难为她一肚子墨水。
曹大母打量了几人尬笑两声,见没人理会,又连连叹了口气,满面愁容地瞅向气定神闲的曹冲,询问:“二郎……这宓氏一案已经水落石出,陛下便还未恢复你官职,召你面圣?”
曹冲不语。
曹大母霎时急了:“这都三月有余了……陛下莫不是想要就此罢免了你?这可叫我曹家怎么办喲,可不得了,我得提前下去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贺氏不悦,盯上曹大母:“准备卷席逃回南芜?南芜是什么好地方吗,君姑时常想着回去,不如媳妇选个日子将君姑送回去,也免得君姑寝食难安?”
曹大母瘪嘴,渐渐垮了脸。
贺氏漠然:“君姑便不曾听过,莫要随意臆测君心吗?”
曹大母一口闷气死死卡在喉咙,翻了个眼儿再次瘪了嘴。
彼时坐于席尾的曹惜云听着微微垂下脑袋,拿筷子的手无意识地发酸颤抖。
宓葭与她是闺中之友,宓葭向来是个直率的女娘,如今死了,却还是阻变不了成为他人口中茶余饭饱后的谈资!
坐在她对面的曹云歌愣了愣:“阿姊的手怎么了?”
曹惜云冷漠地抬头,斥道:“关你何事?”
二人针锋相对,毫不示弱,直到一旁的曹惜风抬起胳膊怼了怼曹惜云,二人才不敢作罢。
只见贺氏死死瞪着二人。
程氏打量了眼四下,又兴致勃勃道:“你们说……这扶阳公主小小年纪怎么做到如此心肠歹毒的?我当初初觉她一介女娘便替陛下督察此案,还觉这扶阳公主巾帼不让须眉,乃是女子中的楷模。不曾忘了她的手段,十五岁便在南筱之战上一箭射杀南筱侯,想我这如花的年纪还在闺中绣花呢!宓家也真是够霉的,遇上了这女罗刹,不知是活该还是该死……”
程氏喃喃。
贺氏望了眼身旁不耐烦的曹冲,轻咳了一声:“食不言寝不语,娣妇便不说这些了,尝尝我要厨房里新添的鱼腐,味道如何?”
程氏倒是应付着夹了一筷子。
可醉翁之意不在酒,程氏之意更不在鱼腐。
好好的膳厅里,叽里呱啦,程氏和曹大母是一会儿笑,一会儿哀叹。
贺氏怒然拍案,怒斥:“此饭能不能食,不能食滚出去。宓氏案好不容易过去,外头好不容易少了些闲言碎语,这家难得气定神闲下来吃顿安心饭,尽要提起些不中听的!”
程氏啧嘴放下筷子看着贺氏不服,然身旁的丈夫曹颉一不帮衬就算了,反畏畏缩缩地扯着她的衣角,示意她低头,对面的曹大母也紧的朝她虚眼。
程氏不服气地拿起筷子,吃饭的动静额外的大。
“四叔母吃了什么药,今日如此上火,阴阳怪气?”曹惜风替阿母抱不平。
若非他阿父,她们这群人至今还在南芜,如今在这朝音住惯了,反倒反客为主,忘记了是凭谁才享受到这荣华富贵!
程氏暗暗发狠朝曹颉的腿掐去,她只恨着身旁下半身不成的曹颉让她一无所出,更怨自己怎么就嫁了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曹冲将碗重重扣在桌上,一桌人屏息凝神。
“哎~冢子颈处为何缠了绑带?”曹大母注意到,哎呦那叫一个心疼,顺势便缓解了饭桌上怪异的气氛。
曹惜风原先特意为此着了身宽领的袍子遮挡,结果怼四叔母那会,脖子一伸竟露了出来。
贺氏这才注意,随即起身到儿子身边,扯开他领口盖住的脖子错愕:“如何伤的?”
“没事的,阿母~”曹惜风压下阿母的手解释:“昨日傍晚,公子瑾像吃了疯药般闯进军营,见儿练兵回来,拔剑便抵着儿的脖子要人,硬是将营中的医士曹钺捆走。”
贺氏眉头紧锁。
听到曹惜风的话,曹冲这才联想到失踪的扶阳,心中顿时起疑,扶额大笑!
……
“驾~”
夜里热闹的朝音街上,人人惊恐避之不及,众人望着那披头散发策马狂奔的女子出言指责。
有的破口大骂:“街市不允策马,你是没胎投了不成!”
若干嘀嘀咕咕,“告她,叫吏府关她几日!”
在一路直冲下扶阳终于赶至宫门,然而此时她肩头的伤口也因动作过大重新撕裂,血染红了半肩,红艳艳一片仿佛那凛冬绽放的红梅,愣是成了她素衣上的点睛之笔!
“开门!”扶阳勒紧缰绳。
卫兵举枪,看着月色中模糊的人影询问:“来者何人,胆敢夜闯宫门?”
“我乃扶阳公主……”话音未落,街上静默半刻突然又杂杂碎碎起来。
“她便是扶阳公主?”
“嘘,小声点!”那人抹了抹脖子。
宫门半开,扶阳的衣袂猛烈地拍打着马腹,急促清脆的马蹄声响彻在这死寂的宫墙之内,月色将她的影子拉的狭长。
那一句……
“求你~,保我太叔氏!”一直回荡在她的脑海,五年了始终挥之不去!
扶阳脸色煞白身子逐渐发软,只觉得一股如寒流般的麻木穿透了心脏,一瞬之间传遍全身!
“君父~”
在听见熟悉的声音时,皇帝从案前弹起,闻声跑到殿外,一个人影顷刻间扑倒在他怀中。
“阿媞~”
皇帝泪眼婆娑地抱住昏死过去的扶阳,来不及心疼,只觉手缝之间一片温热粘稠,鲜血打湿了他的手心,这不得不叫他心头一颤。
“御医,快传御医!”
高氏得知速速赶来未央宫照顾,她望着几案上那件血衣,不禁连连打起寒颤,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陛下~,公主身上轻伤数道,重伤有两处,一在腹部,二在肩处,肩处之伤……血肉模糊,不知是何器所伤,缝针之时,犹如布上绣花。但……皆不致命!”听着御医汇报伤情,皇帝头皮发麻,如同是被人拿刀搅了般,双拳紧握。
夜半,高氏瞧着殿外那道孤寂的背影,出言宽慰:“陛下,公主会平安无事的!”
皇帝缓缓垂下头,他平静地望着这偌大的王城心如死潭,这是他斗了一辈子的地方,不曾想有朝一日,他竟也会后悔自己生在皇室,会想过那清贫百姓之苦,起码妻儿子女皆安然在侧!
……
清晨的朝音太学,门前世家大族的马车接二连三络绎不绝。
“阿母与阿父入宫,二兄长身兼要职也入宫了,唯有我送你来了!”岑婀娇乖巧坐在车里,看着琢磨着文章入木三分的公子佑,顿然灵光一涌。
“兄长,我可以入太学瞧瞧吗?”岑婀娇突然抱着公子佑的胳膊撒娇。
“不可……太学内皆是男子,你一个小女娘家的不方便!”
公子佑二话不说拒绝了她那荒唐的请求。
“兄长~”岑婀娇好求代求着。
不时马车缓缓停下,车夫朝里头禀道:“公子,女公子,太学已到。”
见此岑婀娇也不好再纠缠,只好替兄长拎过书匣送他下了马车:“那兄长下次何时放学?”
公子佑提过书匣,摸了摸她的脑袋:“且还不知!不过兄长答应你,下次放学定给你带些好吃好玩的回去!”
说罢公子佑自己拎过书匣就跑进了学府。
此时曹惜云亦奉命送家中堂弟返学,正当她要登上马车回家之时,耳边隐约传来几声痴叹!
只见一旁几位女娘冲她这处,目不转睛的秋波暗送!
曹惜云蓦然转过身去,霎时眼前一亮,只见那白马之上的少年确实俊美如斯。
少年玉冠束发,衣着浅蓝色织锦深衣,眉宇深邃,俊秀神中带着一丝优柔,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如寒潭之月,冷勾勾地望着她而来,只因她离他最近!
容隐从她身旁过去,将马交给了门下的小吏便匆匆进了学府,直至那道翩翩身影消失,众人才收回目光。
婀娇回到车中,连连心动,推开窗扇忍不住与婢女倾述:“小粟,这公子容隐也生的太雌雄莫辨了!我总觉得她美的像个女娘子……”婀娇讲又摇了摇脑袋,似乎觉得这是件不可能的事。
公子佑正收拾着衣物,他撇头看了眼姗姗来迟的容隐撞了撞他的肩头,问:“怎么来这么晚,往昔可都是你比我早啊!”
“有事耽搁了!”容隐浅笑。
“你听祭酒说了吗,过些日,陛下要亲临太学辟雍视察,你准备的如何了?”
容隐眉宇微蹙:“该如何如何......”
“不愧是太学第一!”公子佑叹之。
忽然容隐望着身旁空荡的床榻,黯然神伤:“如果哪天......我君父也反了,你会觉得~我和我君父错了吗?”
公子佑被他问住,见他看着韩良的床榻失神,一只手重重搭在他的肩头,什么也没说!
容隐似乎已经在他的沉默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但我相信你!”公子佑沈思默想,坚定的回答了他的问题。
他不敢相信亓国不反,毕竟韩邶的例子就在眼前,但比起相信亓国不反,他更相信微生容隐这个人,就像他相信韩良一样。
公子佑道:“亓国是亓国,而你是你,只是你!哪怕将来兵戎相向,我也义无反顾相信你。这天下有太多迫不得已之时,然而我们都有为国而战,保家卫国的权利,这并不是错,也不可以对错而论之!”
容隐回头,公子佑嘴角扬起一抹生动的笑意,生生打动在他的心弦之上,他不禁苦笑,拍下他的手:“那届时,咱们就凭拳头……定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