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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东园郊外

      “驾——”

      一道英姿飒爽的身影穿梭在青葱的树林中,周垣外的陵兵瞧清那匹风驰电掣的骊马,纷纷收起了手中的兵器——来者正是扶阳。

      “恭迎殿下!”陵兵屈膝目送。

      扶阳每年都会来皇陵祭奠灵姝皇后,陵兵早已对此见之不怪。

      陵园寝殿里,扶阳在陵庙上完香便匆匆前来此处,她遣散殿中哭踊的宫女,轻跪于案前,拿过一坛小酒,酹酒哀思。

      “母后,朝中近来生变,韩邶效仿南筱自立,虽得以平叛,但大晟又何其不是伤亡枕藉。此事牵连甚广,其中因果错综复杂,宓书卷入其中,甘愿顶罪而亡,是谁驱使,为谁遮掩,儿心中早有所料。只是儿曾与一人起誓,此生定护太叔氏周全!南筱案乃是天下突变之端,当年此案明显存疑,可君父却偏偏听信曹冲谗言,不顾天下民声哀悼,踏平南筱,将其赶尽杀绝!若当年查清此案,南筱不亡,天下诸侯皆倾心顺服吾朝,又何来今朝天下这乱势?”

      “如今太叔氏……极有可能是此案元凶,是他撺掇韩邶谋反自立!儿不知是该做那信守承诺之人,还是言而无信之辈,为大晟除去这祸患!”扶阳倾述,她攥紧双拳起身,直勾勾地看着母亲的灵位,一切的倾述如枯叶遥遥坠地,无声无响!

      扶阳心中一直对母后有怨却无恨。她怨她的母后自私,早早抛弃他们离去,让他们小小年纪便失去母亲的庇护和疼爱,让阿弟惨遭后宫毒手!

      “母后,儿往后便可能不会年年如期而至,来探望你了,儿走了!”扶阳道,转身离去。

      太子陵寝前,扶阳将糖和一些孩童馋嘴的果子摆放在贡案上,好好摸了摸那小巧精致的灵牌,如是抚摸阿弟一般。

      太子之陵虽皆在帝陵之中,但此地僻静位于母后陵侧,小小一封土坟丘。毕竟太子遐遇毒而薨之时不过七岁的孩童,那时的她也不过十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弟死在怀里。

      没有能力保护好她的阿弟,是她心中一辈子挥之不去的痛和恶梦!

      她扶阳能有今日,到底来说曹氏功不可没,没有她的存在,她不会这样去争去夺去恨!

      世间之人只看见了王城之外散发出的金光和荣华富贵,却看不见王城之中的冤魂厉鬼!

      “我知你定然会来!”

      扶阳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浑厚沙哑的声音,只见身后一个头发花白,脸戴面具,手杵木杖的老叟走来,他扔了一块青团糕在她怀中,讲道:“吃吧,特意为你留的!”

      扶阳拿着那油纸包着的乌黑的东西不解,她只是看了看没动。然老叟颤颤巍巍走进寝殿中,站在她的身旁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你在这守了多久的皇陵?”扶阳起身,看着他满腹疑团,不解君父怎会安排这样怪异之人守在这里?

      “十六年了!”老叟讲。

      顿时寝殿中陷入一片死寂,清晰可闻门外风声缱绻。忽然老叟唱起了她无比熟悉的童谣……

      “你为何会唱?”扶阳错愕。

      这童谣,幼年时母后总用它来哄自己入睡,更是见她独自一人之时,常于嘴边哼唱不停。

      母后逝后她也曾回想着哼出,只是不记得了。母后也不是未曾教过她,只是她总是恼恨西梁话太拗口,学不会也不爱学,久而久之母后也就不再教,此事就此作罢!

      如今再听,竟出自生人之口!

      那老叟无奈摇了摇头:“我想你母后,应当常常唱给你们听!”

      “月亮啊,它照啊照

      星星啊,它闪啊闪

      迷路的人呐

      别慌张

      风儿啊,它唱又唱

      草儿啊,它摇又摇

      花儿开满月光下

      迷路的孩子

      别害怕

      路在脚下亮又亮!

      家在远方亮堂堂!”

      老叟又用中原话复述了一遍,他说:“这是西梁的歌谣,乃是唱给那些迷失在黑夜里的人的!扶阳,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母后,她真的想待在中原吗?”

      “闭嘴!”扶阳拔出腰间的短剑,抵在了老叟颈上。

      “你到底是谁,潜伏在这究竟有什么目的?”扶阳质问。

      老叟苦笑,摘下脸上的面具,面具之下是一张满是瘢痕的脸和一只空洞无目的眼睛,他望着手中的面具递去:“这是你母后当年亲手为我刻的,如今我送给你!”

      扶阳拿过那张丑陋的面具,无情地丢在一旁,将短剑收紧几分:“你休要诋毁造谣我母后的清誉,我念你人老糊涂,为我母后守陵有功,我不杀你,若我再听见你提及我母后一个字,便叫人缝了你的嘴,将你剁碎了!”

      老叟干笑了几声:“我是谁?”他想了想欲言又止:“你回去,好好问问你的君父,他会告诉你,我是谁!”

      扶阳眼眶湿红,见那老叟瘸着腿走了,她将手中捏的变形的糕点嫌弃的丢在地上,看着那张面具,她捡起便离开了皇陵。

      中尉府上,晁玉站在案堂侧旁,看着堂下无知无畏的孩童叹了口气。

      “你便是那犯事之人?为何无故伤马?”晁玉询问。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小屁孩满嘴江湖之气,环抱着手十分得意:“扶阳公主作恶多端,人人喊打!”

      “住嘴!”

      不等晁玉怒斥,林中尉一声令下将那毛头小子唬得一愣。

      “你这小子若再敢流言,本官即刻杖你!”林中尉怒瞪堂下之人:“你可知,你袭击的乃是公主车架,本官可将你移交廷尉府,上疏陛下问你的罪!”

      然那毛头小子似乎根本不知自己触犯了何罪,还道:“有本事就打死我!”

      “来人拖下去,先杖十杖!”林中尉起身,挥使着一旁的小吏。

      “且慢!”晁玉望着那小孩,上前温声和气地问:“你且说说,扶阳公主如何作恶多端,世人又是如何说,你又为何如此认为?”

      “扶……扶阳公主……她她臭名昭著,世人皆是这般说。她在宫中作威作福,性情暴戾肆意打杀宫奴,最近更是为了给宫中死掉的大虫畜生报仇,杀了宫中许多无辜之人,就为了给她养的大虫陪葬!射箭要活人做靶,习武更要活人做桩,将人活活打死。而且她还污蔑大将军,导致大将军至今被关押在牢中受刑……还有,多着呢!”那十三四岁的孩子怒斥,更是狠狠朝晁玉裙角吐了口唾沫,“她一个女娘,不好好地在闺中绣花待嫁,习什么武带什么兵?我丢个炮仗都算轻的,等我长大了,我要像大侠一样为民除害!”

      晁玉倒还以为是什么,原来皆是这些不足挂齿之事。

      她看着眼前的小孩,正处于心志不熟,容易被当下言论牵着鼻子走,不懂自己判断对错、轻信谣言的年纪,她不禁笑出了声。

      “你可知,因为你,害死了一个勤勤恳恳的仆夫,你的手上如今可沾着一条无辜的人命?”晁玉冷道。

      见那小屁孩没了方才的气焰,晁玉摇了摇脑袋:“为民除害?如果你的为民除害是不惜误杀误伤那些无辜之人,那你又如何不是作恶多端呢?”

      “我……我不是故意的,况且是那仆夫自己坠马的!”小屁孩顿时红了眼。

      “若非你故意伤马,他怎会坠马?”晁玉怒嗔,转而克制下心中的怒意:“你方才的一番言论,乃是非所宜言,大不敬!你污蔑的是当朝公主。若公主当时在马车之上,你便不是出现在这了,而是天狱或者诏狱,犯的可是刺杀之罪!”晁玉道,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之人。

      小屁孩儿衣衫褴褛,一看就是个乞丐儿,可满嘴油腥,胸前还鼓鼓囊囊地坠着一缕泛着光泽的丝线。

      晁玉示意了眼,一旁的小吏便将他压制住,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

      “你还给我!”小屁孩怒斥:“你和她果然一样坏!”

      “是偷的吧,偷窃之物达量可是要斩手的哦!”晁玉挑了挑眉头,乍道。

      “那是我应得的!”小屁孩霎时气急了,连连想挣扎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小吏。

      “应得的?”晁玉拿着玉佩打量,玉佩上的纹路不凡,她紧紧攥在手中,沉了脸:“偷的便是偷的,狡辩什么?”晁玉望向堂上之人,无情道:“林中尉,我瞧他很是明辨是非,并非无知孩童,如此之人可直接判入狱中,他虽无意,可到底叫仆夫丢了性命,波及街上无辜百姓多人,关个三年两载,不冤他!”

      “此事,我自会向殿下禀明,有劳了!”说罢又拿起手中之物道:“此物乃是这人所相关罪证,我需带回去同殿下交代,还请林中尉首肯!”

      得到林中尉的点头,晁玉这才作揖告辞。

      回朝音的路上,忽然大雨倾泻,扶阳见此荒僻又无可避雨之处,只能湿漉漉地顶着风雨前行。

      忽然她身感不适,正当擦拭脸上糊眼的雨水时,地上蓦地拔地而起一根十分粗壮的麻绳,生生将她连马带人绊倒在地。

      扶阳强忍着不适爬起身来,握紧手中的短剑,警惕地打量四下御敌。

      肃杀之际,林中忽然杀出了几个遮头蒙脸的死士,拔刀向她连砍数刃,刀刀避她要害,扶阳被打得措手不及,受伤不轻。

      她自知双拳难敌四手,紧握着手中的错金短剑朝林中躲去,那些死士奉命追之其后,扶阳东躲西藏许久才将他们分散开来,打算足一杀之!

      林中雨滴纷纷扰扰击于叶片之上,扶阳屏息敛声藏于树梢,观察着下面那些步步紧逼的死士。

      “咻——”的一声,三只暗箭直击碎现下的寂静,穿透那凝空的雨滴射来,故意戏弄于她,迫使她只能跳下树去,与那些死士交手。

      死士训练有素,招招猛攻,扶阳很快力竭,她捂着腹部贯穿的伤靠在树身之上,疼的喘息不止。

      环视着围剿自己之人,扶阳固然心有不甘:“以多欺少,便是你们的计策,你们便不觉得胜之不武吗?”

      不见暗处之人回应,扶阳似乎放弃挣扎,她示意道:“算我扶阳认栽,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眼见那些死士迟迟不动手,她找准时机射出袖箭突围,一路朝林外而逃。剩下的死士穷追不舍,林中霎时乱箭如流,但支支不曾要她性命,与她擦肩而过,落于她的脚边,将她如猴戏耍,如狗驱逐。

      扶阳回首,身后早已不见了那些死士追逐之影,正当她放慢脚步转回头时,远处赫然出现了一个黑衣人,那黑衣人丢下手中弓箭,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应战。

      扶阳咬了咬牙,看来今日势必有场恶战。

      看着那黑衣人手中之剑,她眼神逐渐阴鸷,破声质问:“太叔氏在何处?”

      “你无须知道!”黑衣人道,向扶阳杀去。

      “当年你大晟忌惮南筱,唯恐南筱动摇你刘皇室之威,为南筱扣下一顶谋反自立之罪,继而伐之时,可曾想过有今日诸侯之动乱?如今这天下之乱势,便是你刘皇室造下的罪孽,得还!”

      扶阳倒地,利用剑身处的空槽将他剑刃死死咬住,黑衣人攻之不进,退之不可,只能脚踩在她腹上伤口狠狠蹂躏,逼她松手。

      “啊——”

      扶阳浑身传来钻心刺骨的痛,这痛几乎叫她昏厥过去,她双手颤抖着,凝视着眼前之人逐渐失去意识,滚热的血一股一股从她喉间涌出,她咬死牙关不让自己合眼……

      她怕合上了就再也睁不开了!

      林中忽然陷入一片死寂,雨水激烈地拍打在她身上,试图唤醒她残存的意识,尖锐的耳鸣声笼罩了她世界里一切的嘈杂。

      此时扶阳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回旋不绝!

      她好不容易活到今日,不能死,不能死!

      扶阳握着剑的手逐渐回力,声嘶力竭的将涣散的意识相凝,她双手握紧剑柄,拧转剑身,生生将黑衣人直抵胸口的剑刃折断,她拔出剑柄处暗藏的匕首,将积蓄的力量统统扎向了那黑衣人的腿上,将他击退。

      扶阳起身,抬手射出戒中毒针,为自己争取了逃生的一线生机。

      这世间从来没有什么奇迹,唯有她对死有不甘而爆发出的恐惧!

      她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跌跌撞撞的朝林外逃跑,摸过腰间的骨哨直吹,原本惊了的马在闻哨声之后亦向她狂奔而来。

      那黑衣人静静望着,瘸着腿上前拾起了地上那柄她遗落的短剑,他拦下了身后的死士,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只差咬碎了牙。

      “为什么不让我杀了她,为什么要打草惊蛇,放她走?今日明明可以将她杀之而后快,我恨不得即刻割下她的头颅,祭奠我亡父和南筱将士的亡魂!”太叔璟痛斥,对身后之人不满。

      死士之后,身穿蓑衣的男子缓缓从中走来,他的斗笠下压遮着脸,只露出一张戏谑不屑的薄唇。

      “杀了她,只能逞一时痛快。我要的是她身败名裂,要她被世人唾弃,要她亲手葬送大晟的江山和她敬仰的王朝之威!”太叔灵筠缓缓抬头。

      他拿过太叔璟手中的错金短剑,不禁怒视眼前人,道:“若下次再擅作主张,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她若真的死了,那么我们所作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见太叔璟强忍着内心的恨意点头,太叔灵筠目不转睛的看着手中那柄沉手的短剑,轻嗤:“我们后会有期——扶阳公主!”

      朝音城门之下,一匹黑色的大马驮着扶阳慢悠悠地走进城中,她早已无力地瘫在马背之上,雨水冲刷了她身上的血渍。在她昏死过去之时,有气无力地拍了拍马,呢喃了一声:“信陵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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