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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清晨一早,一辆装潢华丽的軿车从王城之中驶出。

      晁玉褪去宫装,端坐于车中,她以为只要自己永远待在宫里就可以逃避。可逃避之后并没有得到片刻的轻松,只有无尽的自责和悔恨。

      不经意间,一束暖光钻过了窗缝,洒上她的指尖。晁玉别过脑袋轻轻推开窗扇,温暖的晨光跃然而入,照在她的双膝之上。望着沐浴在晨辉中的行人,她的心中涌起一片欣慰。

      她只觉得街上这些纷纷扰扰、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比宫中无声的沉寂和暗地的碰撞悦耳。

      世人皆知这太平祥和的日子最难得可贵,可这样的日子还有多长呢?

      华丽的軿车行驶在主街上,可不知何人丢来一个炮仗,炮仗“砰”的一声炸开,炸伤了马腿,生生惊动了马儿。马儿拉着軿车在街上失去了控制,一路横冲直撞。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仆夫不慎被甩下车去,缰绳紧紧缠绕住了他的手腕,将他一路拖行。街上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染红了地上的青砖。

      晁玉在车中一路颠撞,她吃痛地爬出车厢,依扶着车厢半蹲起身子,拿过腰间的匕首率先切断缰绳救下仆夫。看着街上避之不及的行人,她顾不得肩膀剧烈的疼痛,使尽浑身之力拽停了身前的两匹大马。

      见马车停下,周遭之人纷纷涌上前来帮忙,将车马控制,以免那两匹马再次失控。

      晁玉跳下马车,朝仆夫跑去。她扒开人群,只见仆夫半边身子被拖得血肉模糊,早已咽了气。她无助地看着地上那道狭长得叫人触目惊心的血痕,抑制不住眼中的泪。

      街上的动静很快就惊动了巡逻的步卒,步卒赶来之时,见那华贵的軿车尤为吃惊。

      步卒胆战心惊的将晁玉扶起,询问:“公主可在车中,可有受惊?”

      晁玉摇头:“公主未在车上。我乃金翎宫掌事,方才有人朝马丢了炮仗,不知是否刻意惊马,还请即刻查明此事,将疑犯缉拿归案。”

      她垂眸望着地上的仆夫,双眼噙着泪:“此人乃公主府上驭车仆夫,劳驾几位将他安生送到中尉府上,通知其家眷前来认尸。”

      人群里,一男子平静地目睹这一切,转身迅速逃离开了此地,消失在了暗处。

      “怎么了,前面发生什么了?”曹惜云掀开车帘,问着上前打探回来的宛儿。

      宛儿解释:“女公子,前方有辆马车惊了,撞伤了许多人,还死了个仆夫。听说好似是公主府上的马车和仆夫,事情严重,官差封了路,叫我们绕路而行!”

      公主府?

      “扶阳公主?”曹惜云好奇地从里头出来,她站在车前,扶着车头朝那边不停眺望。可什么也没见着,倒是看见了人群里着浅蓝曲裾的晁玉。

      “女公子,莫望了,扶阳公主根本不在车中。”宛儿告知。

      曹惜云白白期待一场,不舍地转身回到了车中。都说扶阳公主容颜绝艳,心思歹毒,她日日听闻却从未有幸亲眼见过,她还真是好奇,这样的人到底长成什么样子!

      “宛儿,你生在朝音,可曾见过那个扶阳公主?”曹惜云问。

      宛儿忍俊不禁摇头:“女公子可高看奴婢了,奴婢就一小小的家奴,怎可能见过高高在上的公主呢?别说看见了,便是机会也没有!”

      曹惜云也不好再问什么,可她始终是好奇。兄长也曾与她说过,扶阳丑恶,心比貌丑,如那地狱里的鬼,挖心嗜血,食人如麻,所以到底哪个是这扶阳公主的真面目?

      宛儿想到此次出门的目的,便心生胆悸,隐隐劝谏:“女公子,奴婢听说宓家已经被查封,有重兵把守,只怕我们是见不到宓葭娘子的!”

      “况且,宓家通敌一案,本就已经诖误到家主,如今女公子又贸然去见宓葭娘子,要人知道只怕流言蜚语又起,女公子免不得一顿家法!”宛儿说,心中祈祷着曹惜云会打道回府。

      可曹惜云却定睛瞧着某处走神,她紧了紧手,她的心中又何其不怕呢?

      “可……她是我的朋友,是我来到朝音城的第一个朋友!我要去见她,宓家有罪又如何,可她无辜啊!我……不知道这一次见,是否就是永别!”曹惜云说,偷偷抹去眼中的泪。

      她以为离开了南芜郡,那个叫她饥一餐饱一顿、满是委屈的地方,回到曹家,便能肆无忌惮地躲进阿母的怀中哭诉从前的苦难,能让她重新开始……

      可到了朝音她才明白,即便回来了又如何,依旧无依无靠。目睹她们的温馨和睦,她的出现,仿佛给整个曹家带来了一丝割裂,人人觉得她的到来是个打搅。

      她还不如在南芜和那群苛待自己的仆妇扭打一团,起码她还能用自己的拳头,切切实实为自己争夺一口吃的。在这里,即便她争得头破血流,那也是别人施舍的!

      朝音啊,恰似一把耸入云霄的梯子,一步一步间满是偏见!

      晁宅门下,晁玉一路走了回来,看着近在咫尺的家门,双腿若灌了铅般沉重。

      那日在未央宫时,阿父同她说:“得闲便归家一趟,你也许久未曾回去,回去探望一番你的阿母。你阿母虽对你言语尖刻了些,但并非恨,只是难以释怀,不知如何面对你罢了!对你仍是心有牵挂。”

      晁玉摸了摸额上的伤,连连薅了几缕发丝遮挡,她又拍了拍身上的灰。门下的家仆早就将她认出,朝门内惊呼:“二娘子,是二娘子回来了!”

      面对热情的家仆,晁玉倒显得有些生疏,探问着:“阿父阿母可在家中?”

      门仆说:“家主早早入了王城,明日才归,家中就女君在,二位小郎君皆在太学未回!”说罢将她簇拥入门。

      刚一进门,一个扎着双环髻的丫头便冲入了她的怀抱里,嘴里嘟嘟囔囔着:“二娘,二娘你可算回来了,毕环想你甚苦!”

      唤毕环的丫头,原是晁玉的贴身婢女,如今晁玉入宫任职便只能将她丢在宅中。

      晁玉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朝后方探去,心中其实很是想见到那道许久未见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可迟迟不见阿母,心里不免一阵失落——想来她的阿母还是不愿见她!

      “好了,你这丫头!”晁玉吃痛地将毕环推开,失落道:“怎么不见阿母,可是病了?”

      晁玉忧心忡忡地问道。

      毕环点头又摇头:“郎中说,主母得的是心病,病结于心,这天下唯有此病无药可医!主母……比从前消瘦了许多。平日里饭也吃,觉也睡,但只是勉强而食,夜夜更易惊醒,刚刚好不容易安稳歇下!”

      晁玉忽然将毕环拉住,摇了摇脑袋:“罢了,便让阿母好好歇息吧!”

      回到房间的晁玉,看着熟悉的一切,脑海不断翻涌出一些画面。她重新梳洗了一番,只是肩头、背上已经紫了一大片,瘀血将皮骨分离,厚厚隆起一块乌黑的硬包,一碰便疼得她攥紧双拳龇牙咧嘴,额上也撞得乌青,双手手心还有一道深深的绳索擦伤。

      毕环心疼地为晁玉抹着药膏,泪打湿了眼眶:“二娘,怎么伤得到处都是,是有人欺负你了?”

      “胡说什么?哪里有人敢欺负我,只不过是……方才出了点状况。”晁玉说,想了想又叮嘱:“你切不可同阿母提起,不能让她无故担心,知否?”

      毕环迟迟点头。

      晁玉见状,穿戴好便转身摸了摸毕环的小脸蛋,笑道:“毕环啊,你替我好好照顾好阿母。我……有要事在身,便先回宫里去了。夜里若阿母不见我问起,你便替我告知一声,若不问,你就什么也不说了!”

      晁玉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酸涩。

      毕环点头又摇头,张臂挡下她:“二娘的伤,还是请郎中看一下吧,看一下在走!”

      “无妨!”晁玉将毕环的手压下,头也不回的离开!

      临走时,晁玉特地来了一趟家祠。

      只见堂上两侧点满了祈祷的长明灯,堂中泛着暖黄的烛光,她缓缓步入,轻身跪在蒲团上,愧疚的目光扫过满墙的列祖列宗,最终落在了最下方的灵牌之上。

      那是她的兄长晁珏的灵位。

      “兄长,阿玉来看你了!”晁玉说,嘴角止不住的颤抖。

      她原以为自己可以驾驭住内心的波动,可此话一出,还是在兄长面前红了眼!

      自兄长走后,她的心上从此悬了一块巨石,又沉又重,没有人能卸下,包括她自己。

      望着那方小小的灵牌,晁玉泫然欲泣,仿佛有一瞬间与兄长相望。

      晁玉垂下脑袋双手紧扣,欲言又止,许是想起昨夜殿下那句生辰吉乐,压抑了多年的委屈如洪水般倾泻:“你走后,家中……所有人都牢牢记得今日,却再也没有欢声笑语,更没有人祝阿玉生辰吉乐了!所有人……都在想你,可他们……却把我忘了!”

      如果说晁珏的死,是她给晁家带来的一道不可愈合的伤,那她便是这晁家活着溃烂的人。她明白所有人的伤有多痛,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伤有多深!

      晁玉蜷缩在蒲团之上失声痛哭,这一件事她一直深深埋在心里,没有一个可以倾述和去忏悔的人!

      “我……”晁玉如鲠在喉,喉间仿佛打了结,酸涩难耐,她死死咬着牙。门外一阵微风吹拂进来,像一只无形的手轻抚着她的脑袋!

      “玉儿!”

      祠堂外,得知晁玉受伤的晁母一路小跑而来,可当她到时,门外的仆从却告知,晁玉早已离开。

      晁母步入祠堂,看着地面的泪痕,双目湿红,低喃:“阿母错了,我的玉儿……她该有多疼啊!”

      “该有多痛啊!”晁母懊悔地捶着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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