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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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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
皇帝倚在床头,曹氏轻捧药碗温婉跪坐一旁。这位曹夫人的口才极好,故事脱口而出简直是出口成章,活在这世间更是无火不拱。
“宓家一门~怎得如此糊涂?”,曹氏搅着碗中的汤药,叹息不已,“真是令人惋惜,子笃那孩子,年不过十九便以身殉国。然而又论及宓氏父子功绩,夷三族之举,是否过于……如此赶尽杀绝,这叫天下人如何看待陛下?”
“到底是个妇人!”皇帝目光轻蔑地落在曹氏身上,“扶阳行事,素有其独处,正是要让这世间诸侯明白,何为顺之昌,逆之亡!”
“是,不愧是陛下之女!”曹氏内心腹诽,自始至终,他的心何曾不是偏着那丫头,在他眼中其于人,又何足挂齿。曹氏眉宇微蹙,一时忘情,将碗中的汤药搅的冒了泡。
“妇晓扶阳今年入冬便要二十有一了,不知陛下可有留意的佳婿,真不知哪家公子有幸能娶到咱们扶阳这般温良恭俭的新妇!”曹氏语气渐重,言辞隐含锋芒。
谁人不知,朝音城中扶阳公主的婚事早已沦为众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众人纷议,她年至二十仍未婚配,既无适龄公子提亲,亦无良缘定下,皆是因她身材魁梧,貌若糙汉,习性如男!
然而在朝音,哪家女娘不是贤良淑德,居于深闺,精研女红,插花烹茶之艺,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哪个不是儿女双全,相夫教子?
话止于此,皇帝也来了兴致,目中分明有属意之人,只是来不及与曹氏道,便被门外的声音生生堵了回去。
“佳婿?放眼朝音,哪家公子配的上我?贤淑?我自幼性情顽劣,猖狂跋扈,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如同猫鼠,何来贤淑?新妇?朝音家家,皆说大晟母老虎为属宫中扶阳公主为首,曹夫人意欲我做哪家新妇,莫非~你曹家?”扶阳看着曹氏怫然,她这臭名昭著的恶名,难道不是她曹氏煞费苦心,处心积虑而就?
此时此刻,扶阳恨不得两眼变成两把尖尖儿的刀子,一刀~一刀~剐了她。
曹氏贸然心虚的干笑两声,躲着扶阳别过头去。
皇帝目睹二人无声的较量,身感疲惫,一记眼神向曹氏杀去,冷道:“下去!”
见曹氏灰溜溜的离开,扶阳死死盯着那曹氏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只闻门外“啊”的一声,曹氏狠狠摔了一跤。
这可将一旁的晁玉吓了一跳,慌忙拾起地上丢失的指环,一顿检查,好在是有惊无恐:“可算是找着了,方才殿下还说这指环突然长了腿,跑不见了,可叫我一顿好找!”
曹氏被身旁的老媪扶起,气红了脸,看着晁玉愤怒的扬起了巴掌,可下一秒又悻悻然的放下,只是记恨了一眼便狼狈的离开。
晁玉望向身后,只见是父亲晁霁在那!
扶阳惬意的坐于皇帝榻边,捧起曹氏搅凉的药递去,温言劝慰:“儿便知君父不会好好吃药!”
皇帝接过药碗一口饮尽,忽然想起心中之人,不由苦笑:“我和你母后一样,都讨厌吃药。可偏偏你姐弟二人不同,一点不随我们,幼时只要叫你二人吃药便是十分乖觉,吃完……还皱着张小脸说,不苦,不苦,一点儿也不苦!”
扶阳将空碗放下,怅然若失,她解释:“那是因为,儿时……只要我和阿弟一生病,母后便会失去如花般的笑容,变得愁容满面,我不想母后时常皱着眉头,却又怕阿弟不懂闹腾,便只好偷偷将他揍了一顿,威胁他不准说药苦,若是敢说一句,就揍他一次!”扶阳说着,想起这件事总是忍俊不禁。
可当她垂下脑袋,看着空荡的双手时,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扶阳自然明白君父唤她此来目的,若非宓氏一案,恐怕也鲜少让她来这未央宫小坐。
对于君父欲听何言,她的内心已然有了几分把握。
“宓书才智过人,智谋深远,是这天下罕见之英才,深知君父视才如命。且不论宓氏一门功勋累累,多为开疆拓土之良将。然而宓书通敌叛国的证据确凿,是他累及满门,若不依法严惩,国法之威不显,民心必难以安定,若因此导致国法动摇,得不偿失。”扶阳假设。
皇帝欲言又止:“依吾儿之见,宓氏必夷之三族不可?”
“是!儿之偏见,依法而行,以法而论,不徇私枉法,不昧之私心!”
皇帝点头,一脸欣慰。
瞬息之间皇帝犀利的目光便转向了扶阳,语气骤然一变,严厉几分:“朕予你一万兵权,允你摄政,是因你行事有度,处置得当,决策合理,能为朕分忧解难。然而此次,绝不容你任意妄为!”
扶阳手心收紧,心中不由冷哼。
一万兵权?
可……这一万兵权是她在战场上浴血厮杀,不顾生死而以此换来的。
若非当年南筱之战,她何尝不可像别的女娘一般活着!
若非当年南筱之战,何来今日韩邶的挑衅欲意自立为王?
到此,扶阳的喉间若卡了根刺般难受,“八千精锐遭受埋伏,五千将士曝尸荒野,三千被俘,王弟笃被韩虓割下首级悬门示众,大将吕阂又何其不是开疆拓土之忠臣良将,却也为此白白丧命。君父,此战是大晟的耻辱,这一切皆因宓书而致,他将永受后人唾弃!”
如今她仅依法而行,要他宓氏百来条命相抵,便成了君父口中的任意妄为?
扶阳说罢,气得别过脸去!
皇帝见她如此任性,语气渐重,话里有话:“朕之意,你可明了!”
皇帝之话如刻刀在她心上刻下。
扶阳眉眼紧蹙,缓缓望向眼前的君父缄默不语,手心实则早已被汗浸润!
皇帝轻轻握过扶阳粗糙冰凉的手,温柔目光里坠满了心疼,从前在他手心显得小巧娇嫩的手,已然变了,变的有了力量!
皇帝苦叹了口气,希望她的儿能明白他话中之意,不在执意而行!
皇帝率先打破僵局:“扶阳,为父是在教你驭人之术……纵使宓书罪恶滔天,可在君臣之上,君子当以仁德为首,宓氏一族迁其功过本不该受族刑之极刑,大可将其流放,戍边。何为恩威并施,如此便是。一国之君断不可轻易赶尽杀绝,留下那鸟尽弓藏,刻薄寡恩之名,如此做,你虽依法得之公正,却易失之人心,从今往后,何人焉敢为你忠心耿耿?”皇帝煞费苦心。
“若罪不能应得便是仁德公正,若只因功过就可免除犯下的滔天大罪,那才是对真正的忠臣良将的不仁不义,若此便寒了那些道貌岸然臣子之心,那便证明他们非我大晟良臣义士,礼法在,我照例行事若便是不仁不义,那他们就是虚伪盈利的狭隘之辈,恐难担我大晟谋士为我大晟造福!”扶阳叱之。
她又何其看不明白如今朝堂趋势,她又怎会不清,此刻她的心中五味杂陈。
扶阳轻嗤:“君父,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我正如外人所言,就是一个歹毒,不择手段,心狠手辣之人!”
说完扶阳起身欲走,可想了想又回首望着皇帝,眼底多了一抹疏离。
“君父是这大晟的王,比起几位先生之教导,儿在陛下此处大有所获。儿下去定好好改之,温以陛下之教授之意!”
扶阳说着微微欠了欠身子,退出了未央宫。
皇帝仰头长叹,嘀咕:“又何其像极了朕呢?”,他无奈抬起满是皱纹的半张脸,看着扶阳的背影一声喃喃,“朕又有几载悉心教你~吾儿阿媞!”
悬空的覆道之上,扶阳站在栏边远眺着远处的万丈霞光,不由地也蹙紧了眉头,想起方才,有些懊悔自己不该表现的那样厌烦,她原是想与她的君父好好说说话的,可她的心里又是那样的恨他,没法子原谅他!
扶阳的脑海思绪万千乱若麻……
从前的阿媞早已经随着他的阿弟一起死了,如今活在这世间的,是现在这大晟朝人人唾弃,畏惧,想干又干不掉的扶阳公主。
“见过长姐!”
扶阳身侧蓦地传来一声。
只见太子襄作揖。
扶阳看着身侧,虽比自己高了半个脑袋,却还幼稚的少年,冷漠的“嗯”了一声。
他虽是曹氏之子,但到底是与她血脉相通,同父异母的姊弟,血脉在,她不喜自然也不厌更不会亲。
扶阳又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你闲暇之余多去陪伴君父,你会说话,便多讨君父欢心,让君父莫要思及你三兄徒增难过!”
太子襄点头:“是,子襄未能替君父分忧很是过意不去,君父是子襄的君父,子襄敬之,爱之!”
“快去吧!”扶阳无意拍了拍他的肩头。
太子襄看着离开的扶阳,又摸了摸被拍的肩膀窃喜,这是他第一次得到长姐的认可。
夜色沉沉,扶阳仰看着天上星河明月,细细摩挲着手中的玉坠,清透的月光洒下,像一层薄凉的绡纱轻轻的披在她的身上,照她周身萤萤。
扶阳将玉坠举起与那轮明月重叠,玉坠亦如那轮明月泛着微光!
晁玉进殿,见她站在窗牗前走神,拿过披风便披在她的肩头,暖声嘱咐:“殿下,今夜里风急!”
扶阳收回玉坠,心情郁陶,她看着晁玉问:“你多久未曾回家了,明日回去与家里人好生团聚团聚!”
晁玉摇头,叹道:“无碍……我不想回去!”
“生辰吉乐!”扶阳笑道,从手中脱下一枚羊脂白玉镯,拉过晁玉的手便为她戴上。
她轻握着晁玉那只纤纤玉手端详,说:“甚配!”
晁玉握着手腕的镯子讶然:“不可,这是殿下最喜爱的镯子,况且乃陛下赏赐,弥足珍贵……”
扶阳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收下,眉眼含笑:“你比它珍贵!”
这一句话猛地击在晁玉心上,眼中的泪刹那间洇湿了双眼,她握着那枚镯子缓缓垂下脑袋,脸上跃起一抹微笑。
扶阳静静地望着,庭中那棵香气馥郁的玉兰树,不由咕哝:“你瞧……花又开了!”
扶阳说时黯然神伤,可嘴角却淡淡上扬,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晁玉随扶阳的声音一同望去,庭中的玉兰花在月色之下,如是这夜幕中冥冥星花,孤寂而又美丽,她不由得心疼眼前之人。
想来又要到灵姝皇后的祭日了!
扶阳收回游离的神绪,走回几案之前,看着案上早已阅过的信笺,捻起便置于烛台之上,燃起的火焰将她心中的疑虑……一同焚为灰烬!
晁玉看着,心中疑虑万千只是不知道现下问是否适宜。
“别叹了!我知道你心里有诸多好奇,想知道什么,便问吧!”扶阳看着晁玉这丫头无奈笑了笑。
可能晁玉自己也未曾察觉自己叹息的行为,被扶阳这么一点破,脸上难免有一丝局促。
“宓氏很爱妻女,玉儿只是用了一根牢中死囚的手指头,宓氏一见即刻便就撂了,往昔那般用刑,他都咬死不从,然而……如此之人又怎可能会抛妻弃子,不顾及家人冒死而反呢?”晁玉说,连连摇头:“玉儿不信,实在想不明白,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晁玉想起牢中,宓氏卑微的哀求自己,莫要为难他妻儿子女的场景,便一阵心酸。
“殿下,玉儿觉得,宓书未必是那真正通敌之人!”晁玉声音变弱。
“你都不信之事,君父又怎可能信呢?”扶阳愁道,她斜倚着凭几,手中盘弄着玉坠,欣慰的望着眼前人。
然而,她的君父却还以为她什么都不明白!
扶阳慨叹:“自宓书入狱起便将一切揽至自身,认罪书上咬死不曾有同党,只他一人所为,追查其因,问他为何要助韩邶自立,却又作哑!可他,乃是曹冲麾下从事中郎。宓书欲意通敌,曹冲怎可能未有察觉,他可是那样谨慎之人?看来……咱们这位功高盖主,只手遮天的大将军,可早已握不惯手中那枚小小的虎符了!”扶阳道。
晁玉慕然一怔:“殿下的意思是说……”
“错了,宓书通敌不假,但他之祖乃是南筱王族,身上流淌的是南筱的血脉,他并不是在为曹冲卖命,而是另有其人,一个与南筱,韩邶关系匪浅之人!”扶阳缓缓合起眼来,这是她极不愿意相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