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已遇》齐二久

4、第 4 章

　　是个身量纤细高挑的女生，穿着一件浅粉色针织开衫和一条灰色休闲裤，都是不扎眼的颜色，让她精致的五官更添了一丝柔和。
　　“好巧。”是对着江经杭说的，看来两人是认识的，“那拼个桌？”美女笑意盈盈，让人不忍拒绝。
　　江经杭也回以微笑，说出口的却是，“不用了，我们换一个就好。”
　　又绕了半个食堂，才看到新位子。
　　终于坐下。
　　“为什么不拼桌啊经杭哥？”那个桌子是四人桌，而且很显然他们也认识，她心想。
　　“你会不自在。”
　　确实是这样，她从小就不太会和“长辈”相处，这个“长辈”的意义比较宽泛，包括她观念里所有并不“平等”的身份，比如普通意义上的长辈、老师……和他们相处时她总有一种手脚无处安放的别扭和尴尬感，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和“同辈”人才是她的社交舒适圈。
　　比如刚刚那个女生，看起来没比她大多少，单从年纪上是可以归为“同辈”人的，但是她在医院处于实习生的位置，而她估计是医生，她自然而然就会把自己归为她的“晚辈”。
　　所以她一直觉得人与人之间相识的结果是和当下的时间、场合还有身份挂钩的，比如江经杭，如果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今天，他是急诊科医生，她是实习生，就算他没有成为她的带教老师，她也会把他和其他年长的医生一样划分在老师的行列，就绝对没办法像现在一样很放松的和他闲聊。
　　不过，“你怎么知道？”
　　她好像从来没说过，就算是和隋愿也没有，因为她觉得其实这个算不上什么大事，就像她不喜欢吃香菜一样普通，她出去吃饭会提前和餐馆老板说她不要香菜，如果老板忘记了她就自己挑出来，偶尔嚼到细碎的香菜叶她会觉得不好吃，但也不会难以忍受到吐出来。
　　江经杭笑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趣事，“因为你们李老师非常喜欢请实习生吃饭，说是弥补他当年实习时遇到抠门带教的缺憾。但你今天没跟他一起，所以我猜，你大概是不喜欢和不熟悉的人一起吃饭，或者单纯不喜欢和老师一起吃饭。”
　　实习生对医院里所有医生的称呼都是：老师，这是一种统称，无关他是否是你的带教老师。
　　“你猜得很对。”她笑着承认，“我刚实习的时候，第一次和带教老师一起吃饭，我感觉我筷子都不太会用了，好像光吃饭不说话气氛很尴尬，说话又找不到共同话题，聊病人病情又担心泄漏别人隐私，怎么都觉得不自然。”
　　她抿唇，有些忐忑，“你会觉得这样很奇怪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会觉得喜欢吃香菜的人奇怪吗？”
　　“怎么会！口味不同而已。”脱口而出。
　　“对啊，性格不同而已。”他直视她的眼睛，认真而温柔。
　　陈西和笑起来，眉眼弯弯，眼里亮晶晶的。

　　终于熬到下班，陈西和嘴角止不住的上扬，迈着欢快的步伐出了办公室，恰巧江经杭从急救大厅出来，她好心情的冲他招手，“经杭哥，下班啦！”
　　“这么高兴？”江经杭也被她的情绪感染，眼中含笑。
　　“当然啊，谁会不喜欢下班呢。”
　　“确实。”两人一起往更衣室走，“外面下雨了，你带伞了吗？”江经杭问她。
　　“啊？”她一直在诊室，根本没空注意外面，而且早上天气挺好的，没料到这会儿竟然下雨了，”没有。”
　　“没事，我车上有，我顺路送你。”
　　经过走道儿，看窗户外面雨还不小，陈西和从善如流，“那就谢谢经杭哥啦！”
　　“不用谢。”
　　因为突然下雨，晚高峰更加拥堵，周围鸣笛声四起，江经杭脸上却没有一丝堵车的烦躁，依旧是一副极有耐心，气定神闲的模样。
　　陈西和坐在副驾驶撑着下巴看他，“江杭哥。”
　　“嗯？怎么了？”他一边专心路况，一边分出心思回应她。
　　“你脾气真好。”她感叹。
　　“我是怎么让你得出这个结论的。”这显然是个很好的评价，但江经杭对原因更加好奇。
　　“暴雨、堵车、没吃饭，刚刚还有车加塞你前面，你竟然不生气，还踩了一脚刹车让他。”因为今天路况不好，她上车之后怕打扰他，就自己放了音乐，靠观察周围自娱自乐。
　　刚刚那个插队的车拐过来的时候，她都有些皱眉，但是江经杭纹丝不动。
　　“就这样？”
　　“对啊。”难道这还不够，陈西和觉得下意识细节最能体现一个人真实的品性。

　　这场雨一直下到了第二天早上，她从地铁站出来，到医院门口没多远的距离，却还是被淋个半湿，脱了外套换上白大褂，但是裤子和鞋子还是潮的，交班的时候下意识的无声跺脚，想让裤子快点干。
　　交班结束，大家重新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
　　江经杭叫住李医生，“李老师，借你实习生用一下？我有个东西要送去检验科。”
　　“行啊。”李医生自然是答应，对陈西和说：“你去给江医生帮个忙。”
　　“好的老师。”
　　李医生先回了诊室，留下他们俩。
　　“送什么啊经杭哥？”陈西和之前有特意和他说过，在科室就把她当作新来的实习生，别告诉大家他们认识，因为如果知道他们认识，别的医生会看在江经杭的面子上多照顾她，她不想给他添麻烦。所以有别人在的时候，她都像称呼别的医生一样，叫他江老师。但现下只有他们两个。
　　“你跟我过来。”
　　却是往手术室的方向，江经杭进去，“你在外面等我一下，我马上出来。”
　　“好。”
　　再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了一套洗手服和一双手术室的洞洞鞋，递给她：“去把湿的衣服和鞋子换下来。”
　　又递给她一把钥匙，温声叮嘱，“值班室里第三个柜子是我的，里面有干净的外套，下班之前如果你的衣服还没干可以穿它。”
　　“我没有要你送的东西，换完你就回去吧。”
　　“哦，好。”陈西和楞楞的，根本没反应过来他是怎么知道她衣服湿了的。

　　陈今越订婚是在五月中旬，陈西和提前和李医生说好把调休挪到那天。
　　订婚宴的地点距离她们学校有些远，她前一天晚上就直接回的家。
　　陈今越今天难得休息，她一开门就看见他睡在沙发上。
　　手脚放轻了些，找了个毯子给他盖上。在另一边沙发坐下给自己点了份外卖。
　　她外卖吃到一半，陈今越终于醒了。
　　“回来了怎么不叫我。”陈今越把身上的毯子拿开，凑到她边上，“别吃外卖了，想吃什么哥给你做。”
　　陈西和拉住他，“别，你还是休息会儿吧，你那黑眼圈都能去cos大熊猫了。”
　　“行啊，妹妹知道心疼哥哥了。”陈今越很欣慰的揉了两把她头发。
　　温情时刻就此结束。
　　“陈今越你干嘛？！”陈西和歪头躲开，“头发都被你弄进饭里面了。”
　　又理了理头发，放下手中的筷子，正色道：“我还没问你呢？你订婚以后住哪里？搬出去还是沈之仪，不对，是嫂子搬过来？”
　　这套房子是陈今越工作以后为了方便买的，在这以前他们和父母一起都住在家里老宅，她上大学以后，不想回老宅就一直跟着他住这里。
　　要是沈之仪搬过来，她以后就尽量少过来，因为大多数人都不会希望和小姑子同住一个屋檐下。
　　而且虽然沈之仪即将成为她嫂子，但是她和沈之仪就见过一次。
　　“她不过来，你就安心住着，就算以后我不在，这房子也是你的。”陈今越明白她的顾虑。
　　“行，你还算有良心，没有娶了媳妇忘了妹妹。”
　　陈西和拍了拍他的肩膀，很满意他的安排。
　　“什么话。”陈今越冷哼一声，似乎很不满意她的说法。“我还能让你露宿街头？”
　　随手收拾了她摆了半桌子的外卖盒。
　　陈西和心道，那也不至于，他们那对爹妈虽然不怎么样，但好歹还有几个钱，亲生女儿露宿街头这种丢面子的事他们绝对不会允许发生。
　　他醒了，陈西和就不再刻意降低音量了，打开电视放起了最近追的电视剧，挪到看电视的最佳位置，翘起了二郎腿，还不忘指挥收拾垃圾的陈今越，“我有点渴了，想喝橙汁。”
　　陈今越收拾好后，去冰箱给她拿了递给她。
　　“今天早点休息，明天我去得早，你肯定起不来，下午我让张叔过来接你，记得别迟到，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陈西和嫌他唠叨，“你躲开点，挡住屏幕了。”

　　因为是订婚，来的都是两家的至亲，人不算多，陈西和提前了半个小时到的，她和沈之仪还有沈家父母打了个招呼后，就打算退到一边。
　　她不擅长同这些长辈打交道，因此尽量让自己没什么存在感。
　　但她还是低估了她母亲徐女士，“西西，别走，过来陪你沈伯母说说话。”
　　陈西和脚步一顿，还是转身回去。
　　“这孩子，性格就是太安静了，从小就这样。”徐书云慈爱的拉过陈西和的手，将她牵到自己身边。
　　沈母微笑着看向她，“安静点好，学医就是得静的下来心。”
　　“害，我也没指望她学出什么名堂来，她高兴就行。”
　　听她们说了半小时话，订婚宴正式开始，陈西和嘴角已经快要僵住了，但好在她们的注意力终于不在自己身上了。
　　这些流程和她都没有什么关系，她只需在坐在位子上看就行了。
　　晚上八点多，仪式结束。
　　陈今越和沈之仪先送了沈家人回去，她看着差不多了，也准备走，却再次被徐书云叫住。
　　“你跟我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事？你就在这说吧，我明天一早还要去医院，得早点回去休息。”陈西和转头看她，常年挂在保养得当的脸上的微笑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陈西和熟悉的严肃和冷脸。
　　“我已经跟你林叔叔说好了，让你去他那里读研，到时候愿不愿意读博看你自己，不愿意继续读就直接进你舅舅的医院。”不是商量，是通知。
　　又是这样，擅自安排她的事情，陈西和气得冷笑，“我成绩太差，估计保不上研，你别费心了。”
　　“你别给我胡说八道，我前几天去你们学校问过你们辅导员了，不出意外推免名额里面肯定有你。”没顺从，她显然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我告诉你我这是为你好，你知道有多少人想在你林叔叔那里读研吗？你别不识好歹。”
　　她有句话说得没错，她口中的林叔叔是陈西和外婆曾经的学生林贺，现在医学界的大拿，T大教授同时也是T大附院神经外科的主任，每年想报考他的医学生多如牛毛，但他一年只收两个硕士生，一个推免生，一个统考生。
　　今天是她哥订婚的日子，她不想在外面跟她吵起来给陈今越丢脸，克制住脾气，“说完了吗，如果就这些的话，我知道了，先走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生你养你，事事替你安排，到头来你就这样对我？”徐书云像是被她的态度激怒，快要维持不住她一贯在外的端庄，声音都开始变得尖锐。
　　陈西和不想和她继续掰扯，“我劝你收起你的脾气，这大庭广众的，丢了面子你觉得我爸会高兴吗？”
　　不远处的陈父正在同沈父寒暄，陈今越、沈之仪在一边陪着，心情都不错的样子。
　　徐书云往那边看了一眼，气焰克制了一些。
　　趁着这个机会，陈西和转头就走，临了还是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补了一句，“生我的是你没错，但养我的是陈今越。”

　　原本陈今越是让张叔再送她回去的，但是她刚刚一生气就忘了，这会儿想起来已经自己走到路口了，索性就自己打车回学校了。
　　正要伸手拦出租时，一辆黑色奥迪停在了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