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妈妈我是野人 ...
-
周的求职之旅并不顺利，第一天她给自己安排了两场面试，全黄了：上午起不来，下午好不容易起来了，又因为不熟悉交通方式迟到了一个小时，面试员敷衍了她几句就下了逐客令。第二天她索性把面试都安排在下午和晚上，下午她去了一家服装店，老板是个急性子，没一会就直接邀请她次日试工，她一激动就把下午的面试推了，待第三天到了岗，面对未知的经营模式急得干瞪眼。
“顾客要什么你就发给她就完了啊。”负责监工的同事在一旁无奈地说道。
周缩着脖子辩解：“可这不是服装店吗？顾客不摸衣服不试衣服，直接跑到柜台前面，让我拿她的银行卡戳戳屏幕，她就走了，手上什么也不拿，也不需要我给她安排仓库发货之类的。我怎么觉得我像个给初中生代充羊城通的7仔店员？”她回忆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文艺老片，主人公生活在21世纪的老广州，在电子产品的使用上受到严格管控，周末坐地铁出去玩得用公交卡，就连充值公交卡的钱都是家长每周定额发放的纸币。把五张10元纸币和“羊城通”公交卡交给便利店“7-ELEVEn”（广州随香港人惯称它“7仔”）店员，等约3分钟，店员在屏幕前操作完毕，即充值成功。这个等候的时间如果是从八点至十点的上班高峰期算起，视情况可能会在后面多添一个“0”。
周叹了一口气，这里的生活方式和她过去接触的任何一种都全然不同，不仅交通工具是坐标传送，就连吃饭和穿衣都是纯数字化的，餐馆不卖食物卖菜谱，服装店不卖衣服卖设计稿。人们的公民卡里似乎都能连接一个叫“托氏系统”的物联网终端，“生活机”是家家必备，想吃什么只要在“生活机”的个人库里找到对应菜谱，不需任何食材即可立即烹饪而成，想穿什么也能直接在个人库里选择相应的设计稿，生成的服装会根据穿衣人的实时体型和需要调整尺寸。想要更新个人库，线上线下都有丰富的购买渠道，还支持二手买卖（因为买卖的只是数据，所以不存在使用消耗，和官方渠道相比只是少了点交易保障）。周花了一天的时间终于摸清门路。
然而，不给周重新表现的机会，正如他招得快，服装店老板赶人的速度也快，当天晚上周就失去了工作。一气之下她闯入原本已经退掉的夜场面试，面试员是个三十岁不到的女性，她把周上下打量了一轮，也不问是谁，就像审核商品似的打发道：“不行，你走吧。”
周登时面色煞白，迈着艰难的步子走出旋转门，在门口徘徊了一阵，发现该场所进进出出都是一个人搂着另一个人（有时是两个，最夸张的旁边还跟着几个），后者一般打扮得花枝招展（少数情况也有邋里邋遢的），周心里似乎有一个人扇了她一巴掌，她窘迫不堪，拔腿就跑。
一连串的遭遇让她心灰意冷，第四天在床上躺了一整天，茶饭不思。第五天她触发了生活机的急救装置，当房间墙壁里伸出一根针要给她输入葡萄糖，她爆发出一个30小时颗粒未进的人所不可能拥有的力量，窜到厨房，给自己简单点了一个汉堡。结果因为空腹进食荤腥油腻，她东亚人的肚子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抗议。在马桶上被逼无奈地接下生活机提供的止泻药和加热至40℃的可饮用自来水（加热，这是她最后的妥协），意识到在屋外丢脸和在家里被生活机折磨，她宁愿选择前者，毕竟如若熬过这7天她还没能找到工作，就能如愿离开这个荒诞的国度，而这些记住她丑相的陌生人过不了多久就会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但是生活机带给她身心的伤害却是永久的。
她不能理解，既然数字人的世界可以随意使用坐标传送，为什么不能再多一个“可以随意更改自己的健康数据”？因为她过去二十年在AI世界就是这样干的，只要她没心情吃饭，她就会通过修改数据的方式让自己逃离病痛。当然，她不会修改自己的心情，因为她害怕影响到自我认知（她可以想象自己失去整个下身，或者两条胳膊，但失去自己原有的人格，那一定比死亡还要可怕）。
她暂缓思考，复杂的情绪如洪水般铺天盖地地袭来，她疲惫地合上了双眼。
“乔伊。”为弥补自己没叫成Joe（她自以为比什么“周”要有意思得多），她硬生生把JoeAI女友的名字给自己的生活机套了上去。
“我在。”生活机机械地回应。
她自虐地说：“帮我在明天早上随便约个什么面试。”
“现在已经凌晨3点了，女士，您是否指的是21小时后的‘明天’？”
“帮我约6小时后的就行，我现在不睡了。”
“鉴于您现在的身心状况，乔伊建议您至少进行8小时的睡眠，并在醒来后1小时内进行排便和用餐——”
“乔伊。”
“我在。”
“你有什么‘个性化服务’功能吗？”
“如果您指的是‘健康小助手’功能，我有的，女士。凭借这项功能，我可以实时监控您的健康数据，并根据您的健康数据，为您提供更贴心更科学的服务。”
“好样的，乔伊，关闭健康小助手。”
“确认关闭健康小助手？”
“确认。”
“已关闭。”
“……乔伊？”
“我在。”
“帮我预约6小时后的面试，随便什么都行。”
“好的，已预约。”
“帮我搭配一套适合这场面试的装扮。”
“好的，将在5分钟内完成。”
周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件黑色衬衫，系着灰色的领结，外搭银绿色暗纹的马甲，下面是一条整洁利落的西装短裤。“这是要面试酒保啊。”她想道，她知道自身长处并不在此，但这就是三月雨的社会福利，一个少数人坐拥多数资源的社会，不可能给予弱势群体真正的关怀，充其量是做做表面功夫，好让群众被它的“慈善心理”感动，安心接受它的凌驾，在遇到它的竞争对手时还能自动替它攻击，自主宣传它的优越，其实不过也是在众多垃圾里挑个没那么臭的，说到底还是污秽。
“最佳路线图已发送给您，按照您的使用习惯，乔伊优先为您进行步行导航。目标地点三月雨酒吧体验馆（新城广场旗舰店），预计步行时间7小时26分。”
“不用，我传送过去，告诉我最近的公交站在哪。”她查看自己的公民卡余额道，由于两天前的那次试工，她得到了自己的第一笔进账，这笔钱够她在剩下的两天有一个不错的生活，她也是凭借的这笔钱给自己线上购买了三套适合参加各式场合面试的服装。
“距离您最近的公交站是发展大道站，步行距离2.1公里，预计用时35分钟。”
“这段距离有什么合适的交通工具可以解决吗？”
“您可以骑行共享飞车。”
“我不会骑。”
“乔伊可以帮您呼叫附近的出租飞车。”
“帮我呼叫最廉价的。”
“已为您呼叫附近经济型快车，请稍等。”
于是在出租飞车司机锲而不舍的嘘寒问暖和对过路者家人“体贴周到的问候”中，周结束了漫长的3分钟之旅。下车后，她几乎是躲沙尘暴似的钻进了公交候车亭，立誓“如果找到工作，一定要好好赚钱，租一个离公交站近的公寓，或者干脆能坐得起豪华型出租飞车”。她希望豪华型出租飞车的司机都是出来体验生活的富二代，这样起码他们有足够的经济条件支撑他们接受合格的素质教育，不会像刚才的司机一样，被别了2秒钟车，就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她按照乔伊指示的地址，迅速输入目的地“三月雨酒吧体验馆（新城广场旗舰店）”，紧张地放上自己的公民卡，在出现金色的“交易完成，即将开始传送”字样之后，她才得到片刻放松。
周不能想象，一个酒吧和它所在的国家同名，是处于一种什么样的情况，她同样不能明白什么是“酒吧体验馆”。她知道“白酒体验馆”是能现场品尝白酒的白酒零售店，但“酒吧体验馆”难道是能现场体验经营一家酒吧？
然而没待她琢磨出东西，她就已经笔直地站在了一座体育馆的面前。当她抬头仰望馆外的招牌，她才惊讶地发现这座体育馆正是她的目的地本地，三月雨酒吧体验馆（新城广场旗舰店）。
不同于昏暗的室外，随着她的深入，场馆逐渐过渡到了一种强烈的人造光环境。就像《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下）》终幕哈利假死来到的国王十字站台一样，四周尽是惨白。在这里，死者带不走任何物品，初生的灵魂亦是赤身裸龘体。周黄色的皮肤在光线下照射出粉色，她好像受到了洗涤，暂时忘记了过去一切的喜怒哀惧，以一种纯粹的欢龘愉迎来新生。
一个穿着素净的女性向她走来，岁数大概三十，高挑的身材，精致的容貌，如此完美，周不禁后退半步，怀疑这是个假人。她思考起了这样的可能性：这个美女要把她掳走，她们打着招工的幌子，把每一个像她一样傻头傻脑，对数字人世界什么也不了解的倒霉蛋，统统抓去洗脑，变成只能按程序行动的NPC，去给那些真正来这里“体验酒吧”的客人发泄暴力上的欲龘望（或者更甚，发泄性方面……，就像《西部世界》）……
“你好，亲爱的。”一阵鸭叫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她愣了愣神，费了吃奶的劲才把刚才那股难听的嗓音和眼前这个美丽到不真实的女性联系到一起。
“你好，现在营业吗？”她清了清嗓说道。
“我恐怕你今天来得有点不巧，亲爱的，这家店还没正式营业。你知道，它才刚装修起来，今天才要进行第一场招工大会。”女性赔笑道。
“哦，我就是来参加招工大会的。”
女性眼前一亮，脸上的微笑险些没遮住内心的兴奋：“那感情好，你想进来坐坐吗？我也是来面试的，不小心来早了。”她伸出手，“我叫蕾娜（Raina）。”
“周。”周回握道。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妈妈我是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