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假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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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娜给周倒了杯水，邀请她坐下，这一举动让周直接意识到面前的女性并非如自己所称“也是来面试”——她是场馆的人——履行职责的招聘专员？突发奇想的高管？抑或亲历亲为的老板——周边与她唠嗑，边细细观察。
蕾娜上身着一件奶黄色的无袖高领衫，用一条黑色的皮带扎进卡其色西装长裤，脖子上挂一根金质吊坠，上面镶嵌了一些钻石，大致能看出是一种很精致的设计。
她抿了抿嘴，似乎在思考进行一段怎样的开场白。从这毫无准备的架势判断，周率先排除了第一个选项。
“所以，周，我猜你是一个拨戈人？哦，别介意，我并不是说你很‘奇怪’，你瞧，因为我是生在三月雨，长也在三月雨，所以对别国的文化都有很浓厚的兴趣——听说你们老家是群山包围的聚落？这在这里还挺奇特的，你知道，三月雨领土虽大，但我们所处的东部发达地区基本上是清一色的平原，没什么自然景观可欣赏。蕾娜抿了一口咖啡，那种极致的苦涩味，经周猛地一嗅，在她鼻腔里近乎成了一种裹挟浓烟呛人劲的下水沟臭。
周喝了一口水，冷得一激灵，这一细节竟被蕾娜捕捉到，她迅速站起身，给周换来四杯热饮。
“咖啡，还是牛奶？”蕾娜担心地问道，“红茶呢？或者，克里抹茶，也是有的。”
“红茶吧，”周赶忙迎上前，接住托盘，“真是有劳你了，你不用这么客气的。”
“我很抱歉，周，今天暂时只有这四种热饮，不过我听说开业后光是茶叶的种类就能排到上百页——不过冷饮倒是已经堆了满满一仓库——请见谅，我真的不曾出过国，拨戈人爱喝热水一事只是预先听说，实际并不……”蕾娜窘迫地解释，话说到这里，周已经成功得出结论，她：像周印象中的美国白人，拥有得天独厚的机缘，一生下来就站在金字塔的顶端，因为经历不到多少磨练，人生平步青云，而常常显得比同龄的其他人群天真且幼稚……
“没关系，”周微笑道，面对自己潜在的大老板，可着耐心陪她继续演戏，“我也不是很了解三月雨，如果这边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反而要麻烦你给我介绍了。”
“我很乐意，周，如果我们都能成功通过面试，以后有机会的话，你也带我去拨戈玩玩吧？”蕾娜满意地顺着台阶而下，她在托盘上按了几个按钮，就清空了剩余的三杯饮料。周想打听它们去哪了，但在未来老板的面前表现无知，显然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蕾娜，你觉得我能通过面试吗？”她旁敲侧击地问道。
蕾娜收起托盘，目视跑堂的小机器人带着托盘咯噔咯噔走远，端正好表情后，说：“如果你能扬长避短的话，肯定可以。”
周识趣地低下头，她知道蕾娜所谓“长处”是指自己能像方才一样察言观色，而“短处”——她仰望着蕾娜想——她肯定给自己找了一批相貌还算不错的员工，这些长得好看的人经常照镜子，对于别人“长得丑”是极度敏感的，她会比最刻薄的课代表照着标答改卷子时还要更快找出不符合的个体，就像周的妈妈，从她记事起就没少数落过自己怎样“把父母相貌上少得可怜的缺点全继承下来，优点却一个也没遗传”。
周眼前出现了妈妈模糊的轮廓，她拼命想忘记，随之而来的后果就是她什么也没法思考，什么得体的表情也无法做出，于是她提议和蕾娜四处逛逛，蕾娜很兴奋地向她讲解自己地盘的区域划分和创业理念，听得周直感慨“若没有其他人帮忙，她能想出这样划时代的经营方式，其实还挺伟大”。
“我不知道你们拨戈是什么样，但是你看，三月雨不是个高数字化的国家吗？想吃什么，用数据；想穿什么，用数据。就连想去什么地方，都可以输入几个数字进行坐标传送……这样的生活确实很便利，但是这里的老板从小学的时候就感觉，这会不会太无聊了？这个感觉一直保持到她上高中的时候，那时候她跟妈妈过去参加了第一批观光飞机的启航仪式——太惊人了，她当时觉得，为什么明明可以通过传送解决一切交通问题，人们却要刻意坐一架比共享飞车快不了多久的飞机呢？”一说到和场馆有关的内容，蕾娜就会失去本就少得可怜的演技，用第三人称详细地讲述第一视角的故事，每当这时，周唯有静静地倾听，间或表示赞同，她已经习惯做一个捧哏。
“享受生活，很重要。”周回应道。
“对！受这个的启发，这里的老板逐渐意识到，人们一直在急匆匆地过活，而忽略了很多本来可以享受的过程——大学她去攻读了商学，又跟着妈妈管了几年帐，终于在三十岁的当口发家立业，有了这么个酒吧体验馆——你想想，周，一家酒吧体验馆——在当今这个想喝酒只能自己调或者自己买配方来调的社会，一家能让你放下一切烦恼，安心坐下来享受一个陶醉环境的酒馆，该有多么难能可贵！这里有四个主题园区，分别代表不同的年代和文化，什么样性格的人都可以在这里找到适合她或他的氛围，她或他可以在这里亲眼欣赏一个或老练或有别样魅力的调酒师摇晃调酒瓶的全过程，它们就像新城广场的灯光喷泉，五彩斑斓的饮料随着霓虹灯散发出绝妙的颜色，这一刻你再也不用待在一成不变的家里面对那台只会嗡嗡摇晃说‘我在’的生活机……因为有专门的多人吧台，所以你也可以借此机会认识各种各样的陌生人，也许和谁聊同频了，一段美妙的情谊就能借此展开，于是你再也不用去参加那些尴尬的交友聚会（因为你两点一线的工作生活让你除了在公司和家附近，再也找不到任何新面孔）……想想看，周，你对谁感兴趣，你直接上前去请她一杯酒就可以了！”
“也许这对我这个内敛的‘拨戈人’反而更难……”周腹诽。
“小时候她只是觉得这样可以给百无聊赖的生活添点意思，现在，我看到的更多的是市场上的空白——如果她能把这家店做好，就再也不会有人说她是‘沾家族产业的光’……”蕾娜高兴地收尾，她还没注意自己的话题已经从介绍场馆的发展前景跳到了极个人的老板的私事。
“我觉得她这么想很难能可贵呀，谁会说她‘沾家族产业的光’呢？”周奉承道，但蕾娜反应之大，大约是把这句反问理解成了询问。蕾娜鼻子旁边的肌肉不住地抖动，周想她口中的这个“别人”应当是足以使她憎恨的——是商业对头吗？“我是说，我觉得这里的老板真的很聪明。”她由衷地补充。
“是的，很聪明——要是不够聪明的话，大不了赔一笔钱嘛。”接着蕾娜说了一串天文数字，这是场馆建立的基础成本，听到这串数字，周恨不能把自己的耳朵卸下来，以防再被大小姐的金钱观震撼到投胎转生。
她们走走停停，穿梭在四个园区，蕾娜不愧是场馆的创始人，说明起来一点也不输专业的博物馆导游，她们每到一个园区就坐下来歇一会，喝杯特色的热饮（蕾娜是咖啡，她为了对外开放的第一天忙坏了，通宵了两天）。直到走回场馆正门，见到周之后第一位面试者，蕾娜终于累得晕厥了过去，跑堂机器人抬走了她，离面试大会还有两个小时，周希望这个“大妹妹”不要睡过头迟了到，不然她过去三个半小时就白闻了这么久的咖啡臭。
蕾娜被抬走后，周找了个地方把自己藏了起来。和老板独处的早晨耗尽了她全部的精力，她再也说不出话，露不出笑了。这个状态持续下去，她这次也别想拿到offer。
8点的时候，一个黑色的人影闪现在她的储物柜外，一会又消失了。周蜷缩着，鼻子嗅到木头的清香，耳朵听到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隔着模板，她们不约而同地谁也没向谁打招呼，周感到一种惬意，正当她不自觉地和“邻居”统一呼吸以后，“啪嗒”一声，邻居又离开了。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只看见一个乌黑的后脑勺，和一身黑灰配色的衣服，那人影像幽灵一样来到她附近，和她短暂地像人一样合拍后，最后还是像幽灵一样走掉。周从未见过这样性格的人。
八点半，园区响起喇叭，它提醒园区内的人“还有半个小时开始招工大会”，周钻出储物柜，对照镜子整理好仪表，按照事先考察过的路线返回正门处的大厅，密密麻麻的人等候在那里，里面不乏一些二十左右刚进入社会的年轻人，和衣冠不整，说话流利但带浓厚口音的西三月雨贫民。九点整，肩膀还有些疲惫的蕾娜走上讲台，那群西部人拉长了声音杂乱地喊道：“帕崔欧——！帕崔欧——！看看我吧，帕崔欧——！我爸爸刚被你爸爸开了，你要给我一份工作呀，帕崔欧——！你爸爸会被开除，是因为你们家都是废物草包——别管他了，看看我吧，帕崔欧——！”
面对这些呼喊，“蕾娜”一一回应，她的眼神落到周的脸上时，满是歉疚。周相信，若非睡晕到这个点，“蕾娜”一定更愿意亲自向她坦明身份，而非当着她的面被他人戳穿。
“大家安静。”帕崔欧就着麦克风说，“我的朋友，令尊被开除的事，我一定会帮你向我父亲了解清楚，请你联系令尊方面的专员，正常提交补偿申请，如果流程出了问题，欢迎你再来这里找我。”
“帕崔欧——！我没钱了啊——给我一份工作吧，帕崔欧——！”一个中年人叫道。
“臭不要脸。”周旁边的年轻人喃喃。
但替他声讨这个“臭不要脸”先生的，依然是另一个中年人：“你闭嘴吧！我看你在广场上做了三十年的乞丐了，你早像这些孩子一样十几岁就出来打工，你怎么会现在还在要饭呢？”
十几二十岁没有工作的孩子们在这样的场合还很腼腆，谁也没敢吭声。
忽然一个三十岁的中青年好像着了火，发出爆炸一般的怒吼：“那我呢？我和台上这个女的一样的年龄性别，她从小吃香喝辣什么也不用干，我却要忍着损害健康的恶臭和同学的嘲笑，在我爸爸的垃圾车上写作业，因为他只有拿垃圾车司机的补贴才供得起我读书，那我为什么现在还要和她一个地上一个天上？这是我没努力的原因吗？”
“为什么？可能因为你们克里人就是这样低下的人种吧！”
“朋友们，朋友们，我衷心地希望你们能保持礼貌。朋友们，我想，如果我们当中有谁再出口伤人，我只能请我的安保团队送你们出去了。”帕崔欧吃力地主持现场，可惜她没能整顿好秩序，于是她很守信地赶了几人。
然而于事无补，也许是因为请了太多的人到场，也许是因为帕崔欧本身就是个含着“万众瞩目”四字出生的明星人物，大会乱成一锅粥，后来还有记者混进求职者当中逼问道：“帕崔欧女士，请问您怎么看‘财富排行榜’上您家族输给托氏？”
“我们家不是政客。”帕崔欧竭力在这名记者的镜头前保持友好的样貌。
“但是女士，您不觉得您此次大批招揽失业人群参加招工大会，就是在渗透三月雨的基础福利制度吗？”记者穷追不舍。
帕崔欧气急败坏：“请您收回您的话，女士，主赐予我们众生平等，您这样含沙射影地指责他的平等主义——啊，我真希望主能宽恕您的罪过。”
周惊讶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愿主保佑您，帕崔欧女士，我想是您自己存心误会我的话了，我只不过是在履行自己身为公民们眼睛的职责，尽力为他们探求世界的真相——我想请问您，女士，您是否是在倡导‘西部至上主义’？您要知道，西部人在我们政策的保护下，已经拥有了远远高于东部人的特殊权利，但他们天生懒惰，您也看到了，刚才那些被赶出去的流氓和乞丐，他们靠着社会的补给，不劳而获，浪费了多少纳税人的钱，抢夺了多少勤劳克里裔的工作机会，这些您都要视而不见吗？”
方才还是众矢之的的那个三十岁的克里人见状，急忙帮腔道：“是啊！是啊！我爸爸都因为职业病住院了，他才五十岁呢！”
闲着也是闲着，周置身度外地估算起了那克里人的父亲几岁有的她。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假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