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黑白不分明》空骨十骸

12、你能叫我一声娇娇吗

　　樊璃是宫里最不受宠的小公主。
　　虽然有公主的名号，但她并没有享受到与这个名号相匹配的生活。
　　樊璃所居住的宫室是最偏远的。夏天还好，冬天就四面漏风。棉袄棉被也不多，内务府也不给她送炭火，每年的冬天都是靠自己抖抖索索熬过来的；
　　太傅从来都对她很不上心，樊璃自己也不是很聪明，读文章从没读进脑子里去，唯一的优点就是听话，所以字倒是练得规规矩矩的，很是好看；
　　宫人们惯是会见风使舵的。眼见着这位公主一年年的受冷落，皇帝也从不去见樊璃一面，她又是笨口拙舌一副好欺负的样貌，便也跟着不再管她。
　　好好的一个公主，能使唤的宫人没几个，樊璃自小就学会了怎么照顾自己，只是没人送饭，伙食上着实艰难，她只能一天吃上一顿，也就是尚书房下课后的那一顿。
　　因此她长得比小她两三岁的弟妹们还要瘦小，浑身没几两肉，衬得小脸上两只眼睛越发大了，看着真是可怜极了。
　　更可怜的是压根没人可怜她。
　　夫子教过一句话，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樊璃囫囵听了个大概，以为那意思是天地不仁义，万物都是狗。
　　既然大家都是天地间的一条狗，怎么她这条狗就生活的如此艰难呢？
　　她如斯境地，究竟是谁的错呢？
　　后来长舌的宫人在嚼她舌根的时候被她听了去，她才知道一些宫闱秘辛。
　　只因她母妃是“妖妃”，还在生她的时候力竭而死，自此她就被视为帝王的污点，克死亲娘的小丧门星。
　　好叭，看来很难说是谁的错，但不是自己的错就好。
　　樊璃想得很开。
　　宫人虽然天天在她面前“妖妃”、“妖妃”的骂她早已故去的母妃，似乎暗指这些祸端都是因她母妃而起。
　　可那是把自己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人呀，没有母妃就没有她樊璃了，她又怎么会去恨一个因自己而死的人呢？
　　于是她照旧每日勤勤恳恳地练字，下了课在御膳房认认真真扒饭，到了冬天就给自己的床铺塞满衣服，堆成山再钻进去，然后努力地活到春暖花开。
　　从来没多少人管她，但樊璃也乐的自在，就是偶尔觉得漏风的破宫殿实在是太寂寞、太冷清了些。
　　其实帝父在她很小的时候也抱过她几次。
　　她在每个瑟瑟发抖的冬夜里都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帝父温暖的怀抱，她也曾像弟弟妹妹们一样被抱着坐在帝父的怀抱里，在他的膝头上被一颠一颠地逗着。
　　虽然帝父抱她的时候神情总是很复杂，也不常常笑，但她清晰地记得帝父会对着她轻轻喊：
　　“娇娇”。
　　这是她的小名。
　　听起来实在讽刺，一个备受冷落的公主却有一个千娇百宠的小名。
　　这是樊璃识字之后的第一个念头。
　　不知帝父是否也是这么想的，总之后来就再也没抱过她、再也没叫过她这个名字，
　　甚至再也没来见过她一面。
　　这个名字被所有人彻底遗忘了。
　　除了樊璃自己。
　　于是她会想，如果有朋友，一定要让他或者她来喊这个名字，这个就当成他们专属的秘密。
　　朋友啊，多好！
　　樊娇娇从男孩子想到女孩子，从猫猫狗狗想到草丛里的蟋蟀，最后抱着膝盖对着窗外的月亮轻轻说：
　　“你能叫我一声娇娇吗？”
　　“……娇娇。”
　　于是窗外真的传来了一声轻唤。
　　樊娇娇愣了一下。
　　她的宫殿里向来没有守夜的宫人，所以还以为是幻听呢。
　　但是她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手忙脚乱爬到窗根，又不敢推开窗，生怕破坏了这个小小的幻象。
　　可实在忍不住，于是她抱着希望小小声祈求：
　　“再叫一声！”
　　“娇娇。”窗外的声音似乎笑了一下，很是听话的重复了一遍，听起来像是男孩子。
　　樊娇娇开心极了，还想继续开口，但是听着他又说，
　　“早点睡吧，不要出来。”
　　樊娇娇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了。
　　于是她立马乖乖钻进被窝，但还是没忍住好奇心，偷偷睁开了一条缝，紧紧盯着窗那边。
　　感谢实在是太过明亮的月光，她清楚地看到一个男孩子的声音跳上窗台，还看到他手扶着窗棂往房里张望了一下。
　　哎呀！可千万别被他发现自己没有睡觉！
　　于是樊娇娇紧紧闭上了眼睛，想着就一下下就好，待会再睁开眼睛说不定还能目送他离开呢？
　　结果事与愿违，等她再睁眼，直接就是天亮了。
　　好可惜！不该闭眼的……
　　樊娇娇好后悔，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跑窗外看去。
　　那儿早就没人了，连窗沿都被擦拭得很干净，一个手印脚印都没落下。
　　但是这正是说明了昨夜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因为她的宫殿向来无人清扫得如此仔细，那窗沿这么高，她樊娇娇又矮，原先可是有很多灰尘的。
　　她心里甜滋滋的。
　　她终于也有朋友了，她的朋友还会叫她娇娇呢！

　　第二天，她正要去上学时，向来备受冷落的偏僻宫苑突然热闹了起来，樊娇娇竖耳一听，似乎是两个大理寺的人过来查案了。
　　他们绕着宫殿转了一圈，看到了站在窗口很是紧张的她，盘问道：
　　“请问……这位小公主，昨天夜里可曾见到什么人？”
　　樊娇娇头摇得像皇妹手中的拨浪鼓，都不敢抬头与他们对视。
　　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悄悄和同僚说话：“别问她了，刚听宫女说这公主是个傻的……”
　　樊娇娇听得一清二楚，她只是低着头，并不发出半句辩驳。
　　两人就这样走了，但樊娇娇依旧守在窗子下，一直等到他们离开很远才跑去尚书房。
　　尚书房迟到会被夫子打手心并罚站，但她不怕这个，她只怕去晚了吃不到御膳房午时供给的午饭。
　　只是她身子到底是太过瘦弱，没跑几步就摔在了地上。
　　膝盖磕上青石砖好疼啊……
　　樊娇娇当即眼里就泛起了泪花。
　　她咬咬牙，暗暗给自己鼓劲：
　　不疼不疼，加油站起来……没了这一顿，得饿一整天呢……
　　结果等樊娇娇带着伤好不容易跑到尚书房，却见房门紧闭。
　　门口两个小太监正在轮值嗑瓜子儿闲聊，她忙上去问，却得知是昨夜宫里出了事，所以尚书房休息一天。
　　她呆呆地站在门口。
　　尚书房不是没有休息日，每逢过节总会休息的，但那时候御膳房也会因为节日多多准备一些食物，若是遇上管的不严的掌勺，总会能让她饱饱地吃上一顿。
　　可如今……
　　樊娇娇有些失落，惆怅地摸上自己的肚子。
　　今日该去哪里觅食呢？
　　“听说了么，宫外又有叛军作乱，昨晚还胆大包天派人进宫打探军情呢！……”
　　“最近世道不太平啊……”
　　她一边发呆一边听那两个小太监说闲话，还没等她考虑好今天该怎么去和御膳房大厨求情，就听得有个小太监小跑过来传递消息。
　　他先是戒备地看了一眼樊娇娇，确定她没什么威胁之后就略显兴奋地告诉了那两人他新打听到的消息：
　　“那个叛军探子被抓了！”
　　“哦？这么快？大理寺那帮人还真是厉害啊！”
　　“那探子长什么模样？”
　　“一个小男娃，似乎没有及时赶上接应的人，就没能逃出宫去……”
　　再后来，樊娇娇就没听下去了。
　　她心里乱糟糟的，日头生得越发高了，但她的手指却十分冰凉，不知是饿的还是冷的，机械地迈着步子往自己宫里走。
　　她有些害怕昨天那个男孩子就是那些太监们说的叛军。
　　虽然这皇宫呆得不开心，但是她帝父还是给她吃穿住了的，再怎么说她都顶着一个公主的名号，立场上就与叛军泾渭分明。
　　可是……
　　她更害怕会失去这好不容易遇到的朋友。
　　如果是因为跟她聊天才没能及时逃出去的话，她会很愧疚的……
　　樊娇娇麻木地走回宫里，抱着膝盖蜷缩在没有什么温度的床上。
　　殿外传来宫女们的议论，往日宛如一个镀金大棺材的宫殿因为这事难得的有了几分人气。
　　她们细细碎碎的声音从漏风的窗子钻进樊娇娇耳朵里，似乎也在说那什么叛军的事……
　　樊娇娇的心里越发难受，胃里开始卡着点绞起来，她整个人都钻进被窝里，委委屈屈地咬着被角，用小拳头死死按住肚子里疼的位置。
　　还是好饿……
　　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不是没有饿过，但这是她第一次因为饥饿哭出来。
　　或许不单纯是这个原因。
　　“……最近赶巧遇上年节，圣心仁厚，可能要到年后才会拉到菜市口处斩吧。”
　　“早死早托生！那叛军铁定是必死的！”
　　那些宫女还在叽叽喳喳地聊着。
　　死吗……她樊娇娇也快要死了吧……要是她死在这宫内，会有什么人注意到她呢？
　　可是死也太简单了，她更想要活下去，她才刚刚交了一个朋友呢……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和她的朋友一起活下来呢？
　　樊娇娇在被窝里冷得打摆子，恍惚间又回到了帝父温暖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