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腐草为萤》骑大鹅追日落

8、探卿卿黛玉知情 却说过

　　却说过得几日，贾母因见宝钗多日没来她这边探望，免不了问：“宝钗几日没来了，是怎么了？”
　　迎春和惜春姐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都不知情，又一齐望向黛玉，因香菱这几日也不曾来的，黛玉又因自矜，也没去打听过，因此还是探春说道：“薛二哥哥这些日子身上不爽利，怕过了病气，所以没来。”
　　贾母便道：“可是着凉了？还是怎么了？你们姐妹们都去看过了不曾？”因凤姐也在，她又对凤姐道：“凤丫头若闲时也替我去走一趟，就告诉姨太太，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开口。”
　　凤姐可巧这日不忙，答应着就要去，因问道：“妹妹们是和我一齐去，还是怎么？”
　　三春姐妹都说现下正好一齐去，唯独黛玉心中暗想：我原以为他是失了新鲜劲儿，不想却是身上不好，也不知他到底怎样了。素日人人都说他最疼我，若我同大家一齐去，岂不显得我对他和姐妹们也并无分别，且大家都在，也难说上几句话的，不若明日再独个儿去的好。因此说道：“我这两日原也有些不好，还是改日再去罢。”
　　她一向体弱多病，众人听了也不疑的，自结伴去了。及至梨香院，宝钗因听说黛玉也病了，又难免暗责自己病中疏忽，若非病体难支，只怕就要跑去碧纱橱探望黛玉了，等送走凤姐一干人后，到底还是命莺儿亲自替她跑了一趟，又让她携了好些外头掌柜们新近奉上的上等燕窝，并前些日子编的那些玩意儿都带了过去。
　　莺儿答应着就去了，到了黛玉处，说明来意，又说二爷还有几句话带给林姑娘，让林姑娘好生养着，这些日子就别出门了，当心风大，等她好些了，就来看林姑娘的。黛玉听了心中便越发添了几分惭愧，细心将宝钗送的东西收好，一一应了，欲要留莺儿吃茶，又担心宝钗身边没个可靠的人照顾，因此又让她速速回去了。
　　待得第二日，黛玉本想一早就去探望宝钗，因想起昨日宝钗的叮嘱，只得捱到中午，在贾母处用过午饭，又闲话一会才辞了贾母出门去。这日难得暖些，日光正好，她一路往梨香院行来，身后只跟着几个婆子。到得梨香院，先去问了薛姨妈安，因听说她来看宝钗，薛姨妈也高兴，命几个婆子自去吃酒，又叫了个小丫头引了黛玉去宝钗处。
　　其时宝钗正午睡方起，整个院子都静悄悄的，丫鬟婆子皆在外边伺候，黛玉一路走来，只见屋后墙边栽了好些花草树木，更有一架秋千矗立在院子右侧，旁边还有石桌石凳，至于其余布局无不雅致，看得她不觉微微一笑，想来当年她外祖父荣国公虽是武将出身，内里倒也是个风雅之人。因让小丫头自去玩耍，也不必通传，她自寻宝钗去便是。这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都识得黛玉的，也知道自家二爷对林姑娘一向言听计从，因此她这样说了，小丫头也乐得偷懒儿，忙应了声是就走。
　　黛玉因见整个宝钗的院子都是静悄悄的，因此她也起了玩心，有心要去吓宝钗一吓，一路蹑手蹑脚悄悄行至里间，正待突然从帘子后边跳出，却听得里头有莺儿的声音：
　　“我的好姑娘，你也该保重点自己的身子，虽说那道长给了你这方子，又说把你当个哥儿养大必能好的，可你也该自珍重些，素日大爷是什么模样你也知道，何苦为了他气得这样，叫我们看了也难受。”
　　一席话钻进黛玉耳中，教她登时呆立原地，还未曾反应过来时，又听里头宝钗叹气道：“我为的并不只是哥哥，而是我们薛家。我们进京也有这许多日子了，从前你跟着我在金陵时是什么境况？如今来了京城又是什么境况？莫说别的，连梅老爷子咱们都还没见着，以后的谋划成与不成还是未知，如今哥哥这样，更要叫那些人对我们敬而远之了！”
　　莺儿道：“姑娘说的我也明白，只是我怎么能不心疼姑娘？好好的千金小姐做不成，偏生得了这么个怪病，这倒也罢了，还要替大爷东奔西忙的……”
　　那厢莺儿还在说些什么，黛玉却是再也听不进去了，从前她总觉得宝钗多有女儿之态，却未曾想过她竟真是个女儿身。如此荒唐荒谬之事，竟发生在她最为欣赏的宝钗身上，还有她和莺儿所谈之事，更是不能细思。她自知窥破此等惊天秘辛，一时站立不住，歪倒在门边架子上，却不想那架上的一个摆瓶登时掉了下来，摔个稀碎。
　　里头宝钗莺儿听到动静，宝钗还自镇定，莺儿已经吓得忙往门边打了帘子要抓那偷听的小贼，见是黛玉，又惊呼一声：“林姑娘！”
　　她还没来得及转头去看宝钗作何论处，宝钗已往这边来了。
　　宝钗本自坐在炕上待莺儿拿下来人，却不想竟是黛玉，心知她此刻听到自己两人谈话恐怕是吓得不轻，不然也不至于失手打碎了摆瓶，因此忙忙地赶了来问：“颦儿是吓着了？可曾磕到哪里？”
　　一面说，一面牵着她往炕上坐好。又让莺儿不要声张，自去门外守着。
　　黛玉此时方才回过神来，因见自己撞破宝钗秘密，她却丝毫儿不怪罪，言语之中只是关心爱护之意。又因宝钗病中只着了一件纯白贴里，外披灰色绒氅，因方才着急安抚黛玉，那大氅也就歪斜斜的挂在身上，这般敞着只怕又要着凉，但她只不理会，一心牵挂自己，如此一想，黛玉便忍不住伸了手去替她整理整理。
　　宝钗任她动作，想她此时既有心注意到这些许小事，应是缓过劲来了，便小心道：“颦儿方才都听到了？”
　　黛玉只点了个头。
　　宝钗按住她替自己系完结正要收回去的一双手，说道：“那我也不瞒着颦儿，正如你方才听到的那般，其实我也和你一样，原是个女孩儿家的。”因此又从小时候那位道长给她批的箴言及至父亲临终时的嘱托一一道来。又说：“此事事关我薛家一门荣耀，颦儿也知道，如若叫外头人知道了薛家掌家的二爷其实是个女孩儿，哪怕我再有滔天的本事，也是无济于事了。此事原也因我而起，你同我好，我这里的人也都一贯听你差遣，所以你来了都没人告诉我一声儿的。若是换了别的任何人，断乎不能这般。我既向颦儿开了如此方便之门，自然应当料得到有如此一天。”
　　黛玉本欲挣脱，无奈宝钗这会子把她平日那些克己守礼全都丢在了一旁，不但手下将她紧紧按住，眼睛也直勾勾地将她牢牢盯着。宝钗的眼神里头有她看得懂的赤忱，也有她看不懂的压抑，她于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好也用一双似喜非喜、似嗔非嗔的含露目将宝钗也望着。
　　宝钗道：“颦儿，我只问你一句话，你会因此疏远我吗？”
　　黛玉只沉默片刻，便轻轻摇了摇头。
　　宝钗凝重的神色终于放松了些，又道：“我知道以颦儿之心性，纵使与我不相好的，也定不会将此事告知旁人。所以，这件事就当作你我之间独有的秘密可好？”
　　黛玉仍被她拉住，听她如此说，却好像自己行动间都被她看透了，于是难免又有些气性上来，因此甩手道：“偏你又知道我了？我就要拿这事当作你的把柄，这一世都好辖治住你。”话一出口，又觉失言，这样说来倒好像是她要和宝钗一世里都纠缠住似的。只是更不好此时改口，不然又显得她多心了。
　　宝钗倒不觉有什么，只是笑道：“那也好，从此以后我但凭妹妹差遣也就罢了。”
　　黛玉听了她这似假却真的一句许诺，方才一笑，说道：“你也放心，我并不是那等爱生事的人。况且若有心损了你家族名誉，岂不是负了你往日待我的心？不说别人，只怕三妹妹就第一个饶不了我去。”说到此处，她又心中疑惑，并不知道宝钗为何独独对自己如此特别，哪怕是这样的事也肯对自己如实说来，且又对自己百般不设防的，正如她自己所说的一样，倒像是早料到了会有今日。
　　黛玉心中猜疑，口中却又不好再问，宝钗既然向她吐露心事，黛玉又岂能无动于衷，她原本就有心和宝钗交好，只是怕宝钗另有所图，再也是因从前以为宝钗是个男孩儿，终究有些妨碍，因此总不肯交心。如今听宝钗道尽一番辛酸，想她那时小小女孩一个，只因父亲骤然离世，哥哥又不成器，便要接过薛家这副沉重的担子，那一种艰辛，别人自不会懂，但黛玉心中却不免怜惜起宝钗来。
　　宝钗因见黛玉面色稍霁，态度回转，忙又上来拉着她道：“颦儿的心我都知道，咱们再不提这个了，我去叫人收拾了这里，你稍坐。”说着走出去命莺儿喊人来打扫门口的残渣碎片。
　　莺儿一直提心吊胆地守在门口，生怕有人过来问话。此时见宝钗出来，便知道她已和黛玉说妥，也放了一半的心下来，自去叫人不提。
　　且说黛玉因知宝钗身份，现下无人在时，她便和宝钗亲亲热热的挨在一起，要宝钗也教她编昨日送来的那种草船。宝钗拿她没法子，只得陪她玩了一会儿，黛玉又恐她精神不济，止玩了两刻钟就要拉了她去里头床上躺好，又亲给她盖上被子，收起大氅挂好，又说要人去给她端一碗热水来润润喉。宝钗被她摆弄得依也不是，不依也不是，终是扭不过，随她去了。
　　不过看颦儿这般为她忙前忙后的，宝钗倒也觉得心中甜蜜。前世她与黛玉互剖心意后，彼此也甚亲近，只是那时黛玉积年久病，每每都是宝钗体贴照顾着，如今得黛玉如此怜惜还是头一遭，她难免生出几分贪恋，明明五分的病势，硬是让她做出了十分。
　　薛姨妈和薛蟠不知内情，见她一病就是大半个月，京中账目也疏懒经心，只气得薛姨妈见天儿就要骂一回薛蟠。薛蟠心中越发愧疚，加上他因罚了香菱又惹宝钗生了好大一回气，这些日子倒也不去鬼混了，反而依着宝钗的意思正经交结了些京中各家贵人的公子哥儿们，也自跟着老仆们学些经济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