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腐草为萤》骑大鹅追日落

9、梨香院里叙温情 话说黛

　　话说黛玉自那日后自觉与宝钗更比原先亲厚几分，因宝钗在病中，故此多来探望，连探春都不如她来得勤些。又因她素来体弱，贾母和薛姨妈皆不放心，所以每回往来之间总少不了一大群丫鬟婆子跟着伺候，如此几回，那些丫鬟婆子难免彼此闲话起来。这一个说林姑娘和薛二爷又不是正经亲戚，哪怕是前几年待宝玉都没她这样上心过，那一个说薛家的二爷成日的就知道往贾府的女儿堆里跑，也不知以后能有什么出息云云，其中蜚短流长，不一而述。
　　这日黛玉用完午饭，想起也有许多日子没去过梨香院了，正想去瞧瞧宝钗，紫鹃早打量出她的意思，便拉了黛玉悄悄说道：“我的姑娘，你也该少往那边去些，你难道不知那起子人是最会嚼舌根的，姑娘倘或这样三五不时地往那边跑，他们指不定还要怎么说呢！”
　　黛玉听说，不免也叹道：“我在这里几年又岂会不知，只是我难道要因为这个就去疏远她吗？连你素日也说她好，既然她好，我又何必在意这许多，便是我再不去的，难道她们就不说了？无非是从说这件事换成说那件事罢了。”
　　紫鹃细想她这番话倒也在理，因此也不好再拦，只得跟了她往梨香院来。只是多日不来，今日恰好宝钗出门去了，只留了薛姨妈和莺儿一起打络子，并一个同喜在旁做些针线。
　　每回见到黛玉来，薛姨妈必定高兴，当下也不打络子了，忙亲亲热热地搂了黛玉上炕坐好，又说：“我的儿，可是来找你二哥哥？她今日一早出门还没回来，且先陪我玩会子，吃过晚饭再叫婆子们送你回去。”一面又吩咐同喜去好好招待跟她来的婆子丫鬟们。
　　说起薛姨妈自来贾府，最喜爱的便是黛玉，又因宝钗从小便作男孩养大的缘故，时常会想若是宝钗没有被那道士批命，此时也该如黛玉一般是个爱在她身畔撒娇的可爱女儿才对，如今有了黛玉，她便视黛玉直如亲女，只是这番心事不好为外人道，也无人猜得透究竟为何薛家的姨太太会如此疼爱贾家的表小姐。又一个黛玉因母亲早逝，纵有贾母万般疼爱，但一来贾家女儿众多，二来贾母年事已高，许多事也不能面面照顾周到，因此黛玉难免偶有些自叹自嗟之意。可幸如今来了个薛姨妈，对她最是娇宠，几乎连宝钗也要退步一分。因此黛玉对薛姨妈也是一般亲近，两个人相处竟是十分相洽。
　　因听见薛姨妈留她，黛玉便笑道：“谁寻她？难道就不许特地来看姨妈不成，前儿姨妈才来看过我，我若还不知道来看望姨妈，那成什么了！”
　　这时早有小丫头端了热茶进来，莺儿一面收拾了小桌腾出地方来，一面说道：“林姑娘许久若不来，咱们太太可又要念叨你呢，她就爱看你在她跟前玩的。”
　　薛姨妈笑道：“你这么说是安心让老太太不高兴了，难道林姑娘不该多陪陪老太太？”
　　说着，又将茶杯递到黛玉手上：“我的儿，你来尝尝这个。”
　　黛玉接了，却不忙喝，说道：“我若有孙大圣那样的本事，说不得也要弄个分身出来，一个整日陪着老祖宗，一个便整日陪着姨妈。”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了，恰在这时，门外有丫头报了声：“二爷来了。”
　　黛玉忙放了茶杯去看，果然见到宝钗打了帘子进来，问道：“妈，颦儿，你们在说什么呢？笑得这样。”
　　黛玉本是过来探望她的，如今见她面色红润、精神也好，知道她必然已大好了，遂放了心，这才端起茶杯少少抿了一口，又发觉这茶和往日的不一样，想是茶里兑了酥酪，还放了些饴糖，喝起来甜滋滋的，入口温热，还有茶的清香，使人不觉得腻。于是一边捧着茶杯小口啜饮起来，一边听她二人说话。
　　那边薛姨妈道：“才说两句话呢，偏你又回来了，快过来挨着你妹妹坐着玩会。”
　　宝钗笑道：“才从外边回来的，换身衣裳就来。”
　　薛姨妈怪道：“平日也没见你有这等讲究的，快些儿来，别让你妹妹久等。”
　　宝钗听罢也不理论，答应着去了。
　　却有黛玉听得薛姨妈如此说，便知宝钗是体贴她癖性喜洁之故，心里不免熨帖。一时也不说话，只慢慢饮茶。
　　薛姨妈看她喜欢，因问道：“我的儿，觉得怎么样呢？”
　　黛玉道：“姨妈的茶好，是谁做的呢？”
　　薛姨妈笑道：“除了你二哥哥，再没别人了。也不知道她从哪本书上看来的新奇法儿，用那个什么安化黑茶，佐以糖蒸酥酪，才有这个味儿呢。”
　　因见黛玉不知不觉已一杯下肚，薛姨妈又道：“只是你二哥哥特地交待了，若你来时，不能叫你多饮，不然晚饭恐也吃不下了，越发对你身子不益了。”
　　黛玉闻言，便笑道：“她一向就只在这些事上管我，想必不是怕我贪嘴，是怕我喝光了她的茶，她要哭鼻子的。”
　　薛姨妈听了也不禁笑，说道：“我的儿，还是你说得好，我看这家里也只你能辖制住她。”说来也是奇怪，她固然喜欢黛玉，也乐得趁宝钗年少时和这些姐妹们多多玩乐，但这许多日子看下来，宝钗对黛玉的关心爱护之意明显已经超过了她亲哥哥薛蟠。薛姨妈心中虽隐约觉得不妥，但又说不上到底哪里不妥，幸而她素日心宽，想了两回不能明白的，便也丢开了。
　　不多时宝钗也换好衣裳回来了，三人又闲话了一阵，薛姨妈因恐有她在，两个小人家倒玩得不自在了，因此只让宝钗带着黛玉并几个丫鬟进里间坐着去玩，她自己倒在外间看着同喜继续绣花样子。
　　里间的小桌上还摆着上次黛玉过来时和宝钗两人没下完的残局，宝钗特别交代了她母亲不许人动了，要留着黛玉下回来再继续。薛姨妈就说她作怪，又难得看女儿向她撒娇讨诺，因此倒也欢喜地答应下来。
　　于是黛玉进来便瞧见了桌上的棋局，细看之下，也记起来这是上次她和宝钗没下完的那一局，因笑道：“这个你也留着呢？”
　　宝钗微一点头，问她：“颦儿今日可还有兴致？若没兴致倒也罢了，下回你再来时我们还继续也使得。”
　　黛玉便笑道：“这是巴不得我天天来呢？”
　　宝钗也笑：“我倒也想常去寻你玩，谁叫颦儿一向人人都爱的，今儿不是宝兄弟找你去了，明儿便是凤姐姐找你去了，有这般忙的，我哪里好再来添你的烦。”
　　黛玉见她话里大有酸意，更是笑得欢了，自往小桌一面坐了，一手抓了几颗棋子，一手招了宝钗道：“快来快来，我陪你玩。素日里人人都说你最是平和的，怎么原来也会呷醋，这话说得倒叫我不安心了。”
　　宝钗因被她哄了两句，不免心下大慰，跟着坐过去果真就与她手谈了两局，各有输赢。于棋艺一道，这府里也数迎春最有天赋，宝钗常与迎春下棋，也只有三分赢面。黛玉不喜此道，宝钗也不叫她多玩。况且她白日里和梅老太爷一番周旋，也甚费心力。
　　黛玉因见宝钗眉眼间已有些疲惫之态，不免问道：“今日出门做什么了，怎么累得这样？”
　　宝钗道：“就是上次同你说的那个，我金陵那位堂妹从小儿定下的那家。”
　　黛玉听了便知道她说的是京城梅家，这些日子宝钗都是在忙着和梅家那位老太爷交际。
　　梅家老太爷是前朝翰林大学士，现已致仕，因圣上礼待，得以留在京都颐养。梅家出身清贵，梅老爷子也曾半只脚踏进内阁。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作为前朝翰林，他倒也十分知趣地早早请辞退隐。索性他还有一幼子，今年方十七，已有举人功名在身，宝钗的堂妹薛宝琴许的也就是梅家这位幼子。
　　梅老太爷的心思倒也好猜，薛梅两家定亲时，当今圣上还未登大宝，薛家虽只是皇商，但与王家贾家却是姻亲。贾王史薛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圣上猜忌四王八公之心已初露端倪，又岂能容他们长久把持朝政？这几家现如今看着煊赫，实际已成日薄西山之势了。
　　这是其一。
　　其二如今薛家一家人还借住在贾家的荣国府上。贾家一门两公，如今荣国府倒还好，那宁国府这两年在京中可是出了名的不干不净之地，宝钗前世和黛玉一般是个闺阁女儿，对这等事倒只依稀了解一点，但这一世她既是薛家的“二爷”，便少不得和贾珍等人来往，且又是留心过的，宁国府那些污糟事便也知道了八九分。如此名声，又和薛家如此交情，直把个梅老爷子悔得肠子也青了，怎么也想不到薛家的那两个薛晏薛晃还算品性端方正派之人，怎么荣宁二公之后贾赦贾敬竟是如此之辈，再有个薛蟠也成日混在贾珍贾琏那群人当中，更觉其人混账。虽有个薛萤倒是个好苗子，可惜一来年幼，二来体弱，也是不堪重任。
　　因此宝钗多次递上拜帖，梅老太爷只推说身上不好，不便待客。
　　黛玉见她说到此事，便觉不好再问，因此正想着如何说着话儿开开宝钗的心，就听外头人报：“宝二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