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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静日晴好戏花荫   这里几 ...

  •   这里几人顾着说笑,惜春不大有兴致,只在旁听,远远地瞧见穿花廊那头走来一个人影,着一件葭灰团花束袖贴里,外罩蜜合色方领半袖罩甲,不是宝钗又是何人。
      惜春本被迎春牵在手里,这时便轻拉了拉迎春,向着宝钗来的方向一指,迎春跟着看过去,不免向黛玉等笑道:“看那边是谁来了?”
      黛玉闻言看去,果然见得宝钗,眼底不由得添了些柔软。宝钗也正看她,四目相对时,俱是一笑。
      虽说天气渐热,但宝钗见黛玉只穿了件藕色云山飞瀑暗纹长衫,外头只套了件轻纱百蝶穿花披风,她不免蹙眉,走至近前先与众人见过,本想上前握一握黛玉的掌心试试温度,一来顾及这里众人都在,二来又忆起那夜里的荒唐念头,到底没敢动作,只说道:“日头虽然好,到底风大,怎么穿得这样就出来了。”
      黛玉见宝钗方才分明是要伸手拉自己的意思,偏又不拉,想来是因着这里人多,她倒不好意思了。因此黛玉体谅她脸皮薄,自己忍着羞意去握宝钗的手,说道:“你也太操心了,我又不是那等小孩子,不知冷热,你倒摸摸看我究竟冷不冷呢?”
      宝钗只觉触手一片温软,那脸上禁不住就泛起热意来,作势轻咳一声,抽出手来道:“不冷便罢了。”
      黛玉便看着她这羞窘的模样一笑,说道:“你是总觉得我身子不好,所以这么热的天儿也要我裹得厚厚的才放心罢。”
      这倒是实话,宝钗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毕竟这时的黛玉还不像前世那般久病缠身,此一言也不过试探宝钗罢了。
      正待答话,就听探春在旁笑道:“才将谁说我和薛二哥哥是最要好的来着?怎么这会子他两个见了,眼睛里倒像是看不见我们了似的。”
      这下不仅宝钗面皮发烫,连黛玉也红了脸,拎着帕子要打探春。于是攻守之势逆转,惜乎探春身手灵活,哪里能容黛玉追上。
      见黛玉跑得些微出汗,那宝钗自不必说,将身子往黛玉跟前一站,笑道:“好颦儿,便饶她这遭儿罢。”说着向怀中掏出一张绢帕来替她拭汗。
      这里宝玉也正摸帕子,只是慢了宝钗一步,见此情形,他便有些怔了。黛玉分明瞧见,心中一叹,只好作没看见罢了。
      彼时探春站在宝钗身后,也跟着笑嘻嘻地讨饶:“好姐姐,你便饶了我罢,我再不说了。”
      黛玉这时也累了,拉过宝钗替自己拭汗的手向怀中抱了,懒懒地歪在她身上,还指着探春笑:“我说你两个是一气的,她就偏帮你。”
      正说笑间,廊下又走来一人,桃红轻衫、柳绿薄裙,行色匆匆,正是晴雯。她见宝玉果然在此处,便忙过来拉了宝玉道:“袭人姐姐正找你呢,想是有要紧的事,快随我去罢。”
      那宝玉正想原来宝钗黛玉二人如今形容举止已是如此亲密,他十分不得插足,不由脑中混沌起来。如今被晴雯一唤一拉,他也未曾回神,只痴痴地随晴雯去了不提。
      却说探春见宝玉离开,又想宝钗黛玉久不得独处,也携了迎春惜春两个往前头去了。
      因此这时原处只剩得宝钗黛玉两人。
      众人既都散了,宝钗方才舒了口气,牵了黛玉往方才那石凳上重新坐下,又细细打量她面色红润,气喘微微,不免嗔道:“才养好了点,又这般闹腾。”
      黛玉任她管教一句,也不回话,只笑嘻嘻地将她望着。
      宝钗拿她没办法,况她心中自然也是爱极了这般灵动的黛玉,因此也只一笑,将此事轻轻揭过,转而问道:“颦儿方才是故意那般的罢?”
      她说的是黛玉挨靠在自己身上一事。
      黛玉听说,却仍装憨:“什么这般那般,你有什么事不好说,专跟我作这些哑谜。”
      宝钗暗自好笑,忍不住捏她脸道:“素日我只认你是个知己,怎么这会子你倒不解我的意思了?”
      这话实在哄得黛玉眉开眼笑,心胸畅快,看宝钗也只觉哪里都令人满意,于是“大发慈悲”向她解释道:“我最是了解宝玉,他生性痴顽,幸而如今他尚在飘忽不定之时,何不趁此就教他醒悟过来,我们这些姐妹们总是不能长久陪伴他的,各人有各人的去处罢了。如今大家年岁尚小也还罢了,只是将来又如何呢?况宝玉又是心思聪敏的人,或者他一时不知怎么开了窍,倒要闹得大家不安生了。”她这一番话侃侃而来,虽然说得轻松,但心中也难免有伤怀之感,因此脸上便有些许戚容。
      宝钗闻言更是惊异,黛玉虽言辞委婉,但这等见解并不是她今时今世的经历能预见的。纵然她父亲离世,遭此巨变后心思成熟许多,也不会轻易说出“各人有各人的去处”来。要知道前世她与宝玉两人为这段情牵扯了多少桩公案,闹了多少口角,又流尽多少眼泪。
      宝钗心中惊疑不定,回思黛玉自扬州一病之后处处行为举止确实与先前大为迥异。但她仍想,自己能重活一世已是世间罕事,岂能奢想前世与自己交心之黛玉也能再回此时陪伴自己?且若是前世黛玉,更没有与宝玉避嫌的道理。她既百思不得其解,因而只是感叹一句:“颦儿真是长大了。”
      黛玉这一番话既是解释,亦是试探。她既见宝钗神色变幻,便不消听宝钗再说什么,心中已是越发肯定此“宝钗”就是彼“宝钗”。她心中既越发肯定,行事便越发肆意。
      因见宝钗穿着打扮与往日所见大是不同,颇感新奇,不免问道:“你今日怎么得闲了呢?还穿得这样。”
      宝钗见她发问,也暂时将心中那些疑惑放置一边,老实回道:“下午要陪哥哥去见冯、卫两家的公子。我许久不来给老祖宗请安,她必是要留我用饭,我想你也在的,有那时间家去换身衣裳,不如留着多陪你玩一会子。所以就穿这身来了。”
      黛玉便故意道:“这么说来是我耽搁薛二爷的正事了?真是罪过罪过……”
      话没说完,宝钗已被她逗笑了,生恐黛玉又说出什么讥刺取笑的话来,忙倾身抬手捂她的嘴道:“偏你歪理多。”
      说了这一句,后面的话却说不出了。
      只因黛玉一双含露目里此时尽是灵动狡黠,那里头盛满笑意。掌心又是黛玉呼出的热气,只熏得她连心也化了。过得半晌,宝钗方才回过神来,似是觉得方才的行为不妥,她又豁然起身,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
      幸而黛玉体贴,环顾四周,并无来人,因此反倒牵过宝钗手笑道:“宝姐姐紧张什么,这里又没别人,难道还怕我吃了你么?”
      可黛玉越是体贴,宝钗却越觉得自己那些旖旎绮念是为龌龊,因此只得拼命压抑。但岂不知物极必反,她此刻越是压抑,将来爆发之时,便越是来势凶猛,此为后话不提。
      此时宝钗便强镇心神,笑道:“我只听过老虎吃人,可没听说狸奴也会吃人的。”
      一句话引得黛玉又打她,“好你个薛宝钗!人家好心宽慰你一句,你倒把我比狸奴!”
      嬉闹一阵,宝钗才又说起正事来:原来那梅翰林本就被宝钗说得意动,他自忖年迈,若要为一时之气耽误了幼子前程,也是得不偿失。再因宝钗再次上门时,又有林海之同年——鸿胪寺左少卿许鄞作陪客,这番阵仗,梅翰林倒也就坡下驴,将幼子搭上了许鄞这条线,欢欢喜喜地写了个奏报,预备还乡去也。他家乡原在长安府,与金陵相隔遥远,自然和薛家的婚事也就作罢了。
      许鄞在家中排行第四,是与林海同科的进士。林海在京任右副都御史时,与许鄞十分交好。他官职虽小,但他哥哥许邺却是如今的吏部尚书,正二品大员,掌天下官吏选授。那梅翰林为了幼子,又岂有不巴结的。
      黛玉听到此处,因提及先父,不免又是一叹,想来宝钗不提她正经的授业恩师谢端,反而走先父同年的路子,是特地为宽自己的心。她如今既欠下许鄞的人情,也是教许鄞放心,她的立场与林海的立场是一样的。只是如此一来,宝钗行事便多了许多掣肘之处。
      思及此,黛玉便道:“只此一件也就罢了,也不必上赶着去求他们,难道我还怕你将来赖我,放着我不管不顾不成?”
      宝钗知道她素来心思重,能察常人所不察之处。黛玉将这些心思用在自己身上,那是体贴自己入微,因此道:“总是要给这些叔伯们吃个定心丸的,那是姑父的好意,也不能白白浪费了不是?”
      她既如此说,黛玉便也不再劝了,只垂了头低低地说:“我是怕他们为难你。”
      这一句关切之语倒比方才那会子更软化了宝钗的心,一时竟不能答话,只怔怔地望着黛玉发顶。半晌,她才说道:“不妨事的。”
      在这之前,为难她的事也多了。母亲虽然心疼她,但一则有先夫遗命;二则大儿子太不成器;三则自己又是个女人家,因此也只得忍痛放她在外行走,撑起这个家来。不说远了,初进京时,她在梅翰林那里便吃了不少闭门羹。
      其实受这样的委屈烦难她也都习惯了,并不值一提。只是被黛玉这么一说,她才又觉得心里泛起酸软来。
      黛玉见她忽然眼圈儿一红,便知道她那心里的所思所想,因此有意逗她开心道:“不过一句话就这样了,将来我再为你做点别的事,只怕你得哭坏了眼睛。你只想想怎么报答我罢。”
      果然说得宝钗禁不住又笑了:“我不过凡事任凭颦儿差遣也就是了,还思量什么?”
      黛玉还待说话,耳边又听得贾母身边的鸳鸯正远远地唤她两个。原来不知不觉间已快到午饭时分,贾母不见几个小的,便让鸳鸯几个出来寻一寻。因此宝钗黛玉只得先按下话头,跟了鸳鸯一起去贾母处用饭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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