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腐草为萤》骑大鹅追日落

13、觉大限林海托孤 说起宝

　　说起宝钗自住在林府，林如海每日除开外出公办，便是亲自教导她的课业，待她一如亲子。宝钗虽不明就里，侍奉林如海却也十分尽心。林如海不说，她便也不问，除去三五日便要兴师动众地往京城送一回信外，其余时间都在林府安心度日。林如海虽有些不喜她这般小儿女情态，但一想这信送过去有一半的原因是为了黛玉，便也不多说什么了，只任凭宝钗作为。
　　如此过得几月，林如海病势渐重，宝钗也时常劝他不要太过劳心费神，怎奈林如海早知他这病是好不了的，便不听宝钗之言，若不趁此时机将后事尽皆托付于宝钗，只怕他将来一去，贾府式微，黛玉也将无所依靠。他为官多年，担的还是巡盐御史之职，又岂能看不出当今圣上的心思。不说别家，只说贾府，如今看着是赫赫扬扬，可一个宁国府族长贾珍行事十分糊涂不说，一个荣国府贾赦虽袭了爵，却也是个空名头。还有他那内兄贾政，为人太过板正迂腐，在工部蹉跎多年仍无进益。如今四家之中，只得一个王子腾官路亨通。
　　可惜圣上最不满的，也是王家。
　　王家声势煊赫，王子腾在朝中也算翻云覆雨的人物。但圣上可不比太上皇，初登基那两年或许还要受王子腾辖制些，如今圣上羽翼既丰，自然容忍不得王子腾如此弄权作势之人。到那时王家一倒，贾家必受牵连。若是贾家人个个安分守己，又能有一二个立得起来的后人，那倒也不致有大祸。可林如海也知道贾家族人的作派，连他自己林家那些远房族亲借赖着他的官名尚且行事嚣张，遑论贾家。若他身子康泰，过得几年回京述职，留在京中替贾政奔走些，以他右副都御史之职，倒也可以暂保荣国府一脉。然而他这病如今不过吃着药拖延日子而已，因此心中一时积郁难解。
　　谁知正是林如海焦愁之时，贾政却来信说来年开春后有个薛家子侄要来扬州办差，因贾政信中盛赞此人，林如海便留了心，派了亲信去往金陵打听了这个薛家子侄的为人。不想这一打听才知道薛家宝钗在金陵早有名声，都说薛家的小公子生得冰雪聪明，为人最是和善可亲。三岁时便拜入江宁谢氏门下，成了谢礼正的学生，还留下一段拜师佳话：说那谢老爷子本不愿教这个学生的，因此每回薛小公子登门求学时便故意刁难于他，一日大雪，谢老爷子便推说午睡未起，让他在外等候，那薛家小公子果真在院外站了半日，冻得手脸都僵了，也无半点怨怼之色，待谢老爷子唤他进去时仍旧虚心求教，丝毫不提自己所受之苦。谢老爷子感他心诚，又喜他天分聪颖，这才收他作了学生。
　　三岁孩童能有如此心性，必非等闲之人。因此林如海才起了心思，特地要看看宝钗之为人。他一生无子，虽有黛玉承欢膝下，却又因夫人贾敏骤然离世，不得不骨肉分离多年。与宝钗相处这几月来，倒渐渐地真把她看做是自己的孩子一般，因此事事更加上心，除开日常功课外，连同朝中局势以及为官之道也都一一与宝钗详尽说来。
　　这日宝钗一如往常完成课业后便去内书房中要交予林如海，因见他咳嗽不止，忙走上前替他抚背顺气，劝道：“姑父病重，外务事杂，还要费心教导小侄，实在令小侄不安。”
　　林如海摆摆手，见宝钗替他拿了个软垫放在腰后，他便顺势往椅背上靠了。宝钗又转身去端来桌上的汤药，林如海接过一口饮尽，将碗搁在一旁，宝钗正要去收，林如海便止道：“不忙。”
　　宝钗便知他有话要说，因此垂手立在一旁，等林如海示下。
　　果然林如海略平了平气息，便问道：“你哥哥薛蟠，现领的是户部给事中一职罢？这可不是虚衔，怎么这样大的事，你不找你舅舅王子腾，反而去找了谢伯安？”
　　伯安便是谢澄的字，宝钗听他问起这个，明显是试探自己的口气，便道：“姑父这些日子教了我这许多经验之谈，想来姑父所虑与我应当相同。四王八公把持朝政已久，谢家大哥哥却是圣上一手提拔起来的新臣。舅舅他如今正是仕途得意、大权在握之时，我在舅舅眼里不过是个黄口小儿，纵有心劝谏，他也是听不进去的，反而遭他一顿驳斥。舅舅如此，我也只好另投他路了。”
　　林如海想她一个小孩子，虽然较常人聪慧些，却是不曾入过官场的，哪里会有如此远见，必然是受了谢礼正提点，因此也道：“你所言不错。历来权力倾轧，必见血腥。如今义忠亲王虽已倒台，南安郡王、西宁郡王等自不消提，却还有个北静王爷势力独大，朝臣附庸他者甚多，他又一向与贾家交好，此乃圣上大忌。”
　　宝钗不必他明说，便知他意指北静王若有不臣之心，成则好，不成，则贾家危矣。然而宝钗毕竟是经历过一世的，知道贾家之危倒不在北静王，前世里还不等北静王生出异心，圣上便使雷霆手段将王家流放、贾家抄没。宝钗虽不知后事，但想来北静王少了王子腾这一大助力，又有肃国公掸压，他更是不敢生乱的。
　　林如海见她蹙眉苦思，缓缓说道：“你也知道，我这一生只得玉儿一个孩子。她母亲早逝，我这做父亲的，自然要为她铺好以后的路。这世道对女儿家尤其苛刻，若是她没了贾府做靠山，以后也不知要受多少委屈，她自幼体弱，哪里能禁得起这些磋磨。我这样说，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林如海一片慈父之心，宝钗如何不懂。前世林如海也必定是忧虑良多，只是可惜林家贾家竟无一人可托付此事，后来黛玉亦常伤怀于双亲早逝，她寄人篱下心中凄惶不安，所以五脏郁结，病症缠身。
　　想到此处，宝钗不禁心中一痛。黛玉病逝之事始终是她难解的一个心结，不消林如海说，她也是要尽力为黛玉筹谋的，因此这时便道：“姑父放心，我视林妹妹向来如亲妹一般，若姑父不弃嫌，小侄愿认姑父为干亲，或者姑父肯舍得林妹妹认我母亲作干亲。我与林妹妹既有兄妹之名，日后一荣俱荣，决不会让妹妹受半点委屈。”
　　林如海本意是为着宝钗自到扬州，常心系黛玉，他自知以史老太君之门风，不会生出那些逾矩之事，只当宝钗心中属意黛玉，今听她如此说来，又是欣慰宝钗与黛玉的确并无私情，又有些恼宝钗如此不识好歹，自己将话说得这样明白了，平日里她那聪明劲儿竟全没了，还说要做黛玉的哥哥，真个将他气得不轻。因此不免又急咳几声，看宝钗又想上前，气得一挥手道：“这事以后再说。”说罢，长出一口气，又道：“你待玉儿的心，这些时日我也看得分明，你在京中之事，我也知晓。若非如此，我也不敢将玉儿托付于你了。”
　　他言语中已是交代后事的口气，宝钗听了，只觉心酸难忍，看见林如海如此，又想起父亲薛晏来，即使知道他二人只得如此寿数，心中也难以接受。因此一时也颇为动容，哽咽道：“姑父是心中积压的事情太多，所以才一直不见好，只要宽心些，听太医嘱咐，也不至于就如此。”
　　林如海见她如此，便消了气，心下甚是安慰，也不枉他为宝钗谋划一场，因笑道：“我的身子我自己最清楚，好不好，也还有你。京中老太君那里我已去了信，你和玉儿的事，老太君自会安排。我为官多年，也有些同年故交在，我也一一替你打点好了，届时你回了金陵好生用功父亲，再有一二年，便可下场考一考了，到时你进入官场你老师也必会襄助于你，此后振兴薛家门楣，也不是难事。”
　　宝钗未曾想过林如海竟为她做到这步，至于他说自己和黛玉之事时，还只当是林如海同意了她的请求，又想起自己本是女儿身，当年那些接过生的婆子丫鬟等虽给了银钱外放去了西南之地，却难保以后不会被人找出来。若是以科举入仕，参与朝堂斗争，倘或有一日被人挖出身世，这等欺君之罪别说振兴薛家，只怕结局会比前世还惨。林如海如此费心为她打算，总是落得一场空，她又不得以实情相告，心中不免添了愧疚，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在林如海也体谅她此刻心中难过，不必她答话，接着道：“还有一事，我已经派人去京城接玉儿了，老太君也定会差可靠之人送她回来，我如今病重不支，到时你便替我好生接待罢。”
　　如此絮絮叨叨，又将府上两位姨娘作何安排，以及他替黛玉留下的财产等，一并告知给了宝钗。宝钗这才知道原来前世贾母瞒着众人替黛玉存下了丰富的嫁妆，除开林如海留给她的之外，想来贾母自己还要添上许多的。若是黛玉能顺利嫁给宝玉，贾家也不至败落的话，这些钱财倒也足够他二人用度一生了。
　　待林如海将一应琐事交代完毕，天色已晚，他也有些精神不振，因命人传饭，携宝钗用过饭后，又布置了些课业，才使人送宝钗回她居住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