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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居异地两心相牵 正是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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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橙黄橘绿时,金桂飘香。因薛家京中铺子里的伙计送了许多肥螃蟹来,薛蟠特地挑了其中最好的几篓送至内院,于是贾母特命凤姐好生置办酒席邀两府女眷一聚。
用过饭后,贾母等都在花厅里坐着闲话,几个姐妹便出来穿廊处游玩赏花,因湘云也在,她一向是个最喜热闹的性子,此刻正凑在姐妹堆里说笑个不停。恰巧宝玉也因姐妹齐聚,早早的便寻了个借口从外边薛蟠的宴席上溜了回来,见湘云被众人围在中间说得正兴起,忙三两步走上前去也要听听她在说什么。
只听湘云道:“我又没个什么出门在外的哥哥,哪里有人需要我惦记?比不得咱们的林姐姐,今儿有人送她一个鲁班锁,明儿有人送她一个会跑的梅花鹿灯,后儿还有人送她一个亲手作的面人儿。这人不在,东西倒要在眼前晃个十数回的。”她一面说,一面笑,又向探春道:“还有你,那一箱子书法字帖,练完没有?”
众人听了,都笑个不停,探春道:“莫说我了,你也问问二姐姐,她的棋谱看完了没有?”
原来宝钗自去扬州,因挂心黛玉,便时常打发人寻些新鲜玩意儿要送回京中好拿给黛玉玩乐解闷。但若只送黛玉一人,不免使人多心,于黛玉不利,因此每回便依着个人喜好一一备下礼物,并书信一封,一齐送至京中。宝玉贾兰贾环的都是些上等的笔墨纸砚,迎春则送棋谱,探春便送字帖,惜春就送颜料。至于湘云那里也送些奇石游记,交予黛玉处暂为保管,待她来贾府时再一并给她。
黛玉被她二人说得红了脸,又不得反驳,捏了帕子只追过来作势要打湘云。湘云见势连忙往后逃去,正好撞在宝玉身上。宝玉被她碰了个趔趄,自己站稳了,倒先问她撞疼没有,湘云自是没空理会的,见黛玉已赶至身前,忙转身奔至迎春身后,一面笑,一面讨饶:“好姐姐,我不说就是了。”又道:“怎么光追我一个了,三丫头不也说了,也没见你打她呢?”
黛玉体弱不胜,一追一赶间已有些微喘,这时正被宝玉扶住暂歇一口气。听见湘云如此说,黛玉便道:“你们两个都是一气的,合起来作弄我。等你们的好二哥哥回来了,我也告诉给她,让她听听你们是怎么在背后编排她的。”
宝玉笑道:“这也奇了,薛二哥人走了大半年,你们倒还能为了他吵起来。”
这会儿黛玉已经寻了地方坐下,半边身子倚在栏杆上,说道:“谁为她吵了?倒是你,薛大哥不是请你去了吗,怎么这么早又回来了?”
宝玉也在她身边坐下,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不喜欢这些应酬,有什么意思?不如早点回来和你们一块玩儿呢。”
黛玉听了,便不说话,只摇着团扇往院中看去。这里的花厅是新盖的,特地修来作为贾母日常娱乐之所,颇费了些巧思,自东北角处挖了一方鱼池出来,引会芳园外活水灌注,里头矗立着一座精巧假山,上坠奇花芳草,下雕山洞楼阁,锦鲤嬉戏其中,煞是有趣。
黛玉看得出神,因想起自家府中也有和这相似的鱼池,那时年幼,父亲常抱着她在池边看鱼儿争食,教她读“溪流渺渺净涟漪,鱼跃鱼潜乐自知”。如今她身在贾府,宝钗却在林府,难免又想起宝钗,不知她在林府时见得此情此景,是否也会像自己一般忆起曾在这里共同度过的时光。随即又暗笑自己多心,宝钗虽在扬州,却是始终惦念着自己的,不然自己今日也不至于遭云儿和三丫头取笑一回了。
如此心思百转千回,时忧时喜,自然没功夫再理会旁人。
宝玉见她只顾沉思,自己倒没意思,便去寻了湘云等说话。众姐妹亦知她性情,也都不去搅扰了她,自在一旁说笑不提。
再说宝钗这里,因为林如海病重,一应公文都使人送至内书房,私下交由宝钗代为批阅。他也是有心要试试宝钗的能力,宝钗果然不让他失望,所批复者皆合他心意,稍有不足之处,经他点拨,也能举一反三。林如海看她自然越发满意,只是苦了宝钗,每日功课渐重不说,既要接待林家各路远房亲戚,还要应酬登门探视的大小官员。
好在林如海如此行事,倒也让林家那些远亲都看明白了一件事情:这薛家小后生算是林如海亲定的接班人了,他们也没必要再来白费力气,林如海一去,他又没个儿子,日后林家小女儿再嫁了人,没了她父亲在,林家族亲也得不着她的一点儿好,何必再费心巴力地从苏州赶过来看林如海将这偌大家业交到一个外人手里。因此一两月后,林家族人也渐渐不再往来。
宝钗是见惯了人情冷暖的,倒是不甚在意,莺儿却正是爱抱不平的年纪,不免悄悄向宝钗道:“这些人倒惯会见风使舵的,姑老爷病得这样,来了不说关心姑老爷的病情,一个个只惦记姑老爷的家产。这一看捞不到好处了,又都做鸟兽散了。”
彼时宝钗正盘算着黛玉回扬州一事,听了这话,便道:“这些话只在我面前说也就罢了,那些都是姑父的族亲,不可无礼。”
莺儿心里仍旧还有些气,说道:“这样的族亲倒还不如没有呢。”
宝钗劝道:“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自古如此。等以后你经历得多了,还能想得起今时今日的这番心境,不忘本心,也就不枉我培养你一番了。”
前世宝钗只是闺阁小姐,她自己处事谨慎,又一向待下宽容,莺儿跟着她也养成了个天真烂漫的性子。可惜薛家日渐败落,家中仆人早已遣散干净,唯有莺儿不愿离开,后来更是为了保护薛姨妈被活活打死。因此宝钗重活一世后,早早的便将莺儿调来身边伺候,也教她读书认字以及行商之道,每外出办事时,也叫莺儿扮作小厮随侍左右。莺儿得她言传身教,虽天性活泼好动些,行事也已经日渐妥帖稳重。
莺儿一向敬重宝钗,待其尤为忠心。她是薛家家奴,母亲早亡,父亲再娶,对她不管不问。若非有宝钗教导,想来她以后也不过是和母亲一样,到了年龄胡乱配个小子生儿育女,糊涂一生就罢了。她如今已有些见识,自然是不愿过那样的生活。
因宝钗如此说了,莺儿便道:“不管别人如何,反正在我心里,姑娘说的话就是圣旨,我只听姑娘的就好。”
宝钗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若是我说的话错了,你也不必听的。”
莺儿嘻嘻嘻笑,笃信道:“姑娘是普天之下第一等的聪明人,决不会有错!”
宝钗听罢也笑着摇了摇头,也不与她再辩,转而说道:“姑父的信应该不日就要到京中了。届时颦儿也该动身回来了,等她到扬州时已经是深冬了,她身子骨弱受不得寒气,江南之地不比北方,又湿冷,我怕她不习惯。而且她到时见着林姑父这模样,定然又要好一阵伤心。我之前叫你打听的郎中,可有音信了?这两日你再去布号吴总管那里走一趟,让他着人赶几套暖帽和裘衣出来,身量比着你做就好。这一年过去,她也该长高些了,便是大点也不妨事,小了就没法穿了,横竖也只穿这一个冬天,回了京城自有老祖宗替她周全。还有她用惯了的那种红萝香碳,也要早早备下,不然我怕她又嫌别的手炉子烟熏火燎的,不愿意用了。”
平日里宝钗对这些吃穿用度都很随意,她一向不喜奢华,能简则简。莺儿还是第一次听她在这些事上啰啰嗦嗦地吩咐了一大堆,因此不免笑道:“姑娘也只对林姑娘这样上心,可惜姑娘不是个男子,不然我真个儿的得了林姑娘做二奶奶,那才叫好。”
宝钗听了,笑骂道:“这等事也是让你混说的?我倒罢了,若是说给你林姑娘听见了,仔细我一顿好打。”
莺儿也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不过说笑两句,也就罢了。将宝钗嘱咐之事都记在心中,自去一一办来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