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时分游》杳初

5、第5章

　　一想到要和谢廷的约定，开一整天的会都变得不那么令人讨厌起来。

　　时颂心想。他正在公司开一个重要的会议，全公司大大小小的各路神仙都冒了出来，他又坐在一个偏偏有些显眼的位置，于是只能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其实心已经有一半飞出会议室，只有剩下的一半还在尽职尽责地工作着。

　　但是临到下班时间，又有新一轮的会议和人找上门来，每一项似乎都万分火急。

　　时颂叹了口气，只能和谢廷发消息，告诉对方自己今天又要加班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要让他失望了。

　　谢廷却飞速地发了个小熊形状的蛋糕照片过来。

　　时颂打了个：？

　　谢廷回复：这是你们公司楼下咖啡厅的甜点，你没吃过吗？

　　他确实没吃过。时颂正准备回复，却被上级cue到发言，只能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投入到无聊而漫长的ppt讲述里。讲完以后，看到助理给买的咖啡杯子，不由得一笑：原来这家店还有那么可爱的点心。

　　等到终于结束漫长的跨国会议，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越过了十一点。他给谢廷发消息，语气中难免带些心虚：我结束了，你还在吗？

　　谢廷回给他一张图片。上面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喷泉。

　　时颂沉吟片刻：知道了，我去找你。

　　他依稀从照片中辨认出这是附近的一个小街区公园，他之前从那里路过过几次，但从未驻足过，还是靠谷歌地图才成功确认了那就是他想的地方，当即抓起外套和手机下班，连同事们诧异的表情一同甩在身后——时副总怎会有比他们提前下班的一日？

　　出了写字楼，夜风习习。他看着手机上的地图，跟着它的指引拐了两个路口，便在几十米开外看到了坐在喷泉旁出神的谢廷。背后的喷泉大抵是个装饰，时颂从来没见它履行过本职。

　　谢廷坐的随意，但是姿势能够暴露出他已经待在这里一段时间了。担心他再这么坐下去就会变成一尊雕像，时颂连忙走过去，说：“我还以为你在抽烟。”

　　“本来想抽的。”谢廷耸了耸肩，“翻遍了全身上下也没找到打火机。”

　　时颂说：“我办公室有一个。”

　　“那就算了。本来是为了打发时间才抽烟，现在时间已经被我打发完了，抽那玩意做什么？”

　　“等的很无聊吗？”时颂问，“早知道让你来我办公室等着了。”

　　“还有这种选项？不早说。”谢廷轻笑了下，“是不是还能去参观你们开会？”

　　“那个恐怕不行，我的职位还不够让我在公司当纣王。”时颂遗憾道。

　　“那就等你什么时候当上纣王我再去参观你们公司吧。”谢廷伸了个懒腰，“这个小公园也不错，我有一个围绕它很不错的构思。”

　　“其实它在白天是阿爷阿婆们们相亲的地方。”时颂笑了笑。他猜想对方的那个构思和他的职业有关。

　　“你成功地把我刚刚的构思给打破了。”谢廷站起身来，“走吧，再在这里坐下去感觉骨头都要僵硬了。”

　　时颂也跟着站起身：“去哪里？”

　　“我本来准备带你去的那家店已经下班了。”谢廷耸了耸肩，“但我有了一个更好的想法。”

　　“我倒是能问问同事附近哪里有还开着的店，毕竟我们经常在这个时间下班。”时颂吐槽道，“请说。”

　　谢廷从他的口袋里掏了掏。

　　“这是图书馆的钥匙。”他向时颂摇了摇那串小巧的精致玩意，又举起了刚刚放在他身边的纸袋，“这是啤酒。”

　　时颂挑了挑眉：“然后呢？”

　　谢廷的表情好像试图潜入五角大楼：“我们偷偷潜入图书馆，然后在里面喝酒，还可以叫外卖吃——我想吃达美乐。”

　　“那我想吃薯角。”时颂毫不犹豫，“我们走。”

　　他没有问谢廷这串钥匙是哪里来的——等到他们作为共犯被抓住再说也不迟。再说了，这是个很让人难以拒绝的提议。

　　这还是时颂第一次在夜间潜入这里。这间图书馆是附近最大的公立图书馆之一，听说是由某位海外富豪捐赠，在庭院里种了很多其钟爱的凤尾竹，白日里往来着形形色色学习的人，保持着一种沉默的热闹。然而等到九点钟关门以后，夜晚的它呈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静谧来。竹影摇曳，隐约间只能听到虫鸣。

　　两人绕开了保安室，时颂看着谢廷用那串钥匙打开侧面紧急通道的门：“你确定这里不会有安保设施什么的？”

　　谢廷的动作熟练得让人怀疑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件事：“我和我朋友打过招呼了，没关系的。”

　　咔嚓一声，门开了。

　　谢廷轻声说：“这扇门我就不开了，方便待会儿有个三长两短的时候开溜。”

　　图书馆已经过了开放时间，因此里面只有透过落地窗的微弱月光照亮一排排书架。两人轻手轻脚地经过德国文学书架，发出的声响还是惊醒了书架上的感应灯，啪地一下亮了起来，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两人从旁边的休息区拖了两个懒人沙发过来，一人坐在一个上面。

　　“放点什么音乐？”谢廷低头滑动着手机，“这么干坐着感觉很难喝酒。”

　　“好啊。”时颂正在挑选外卖，“你来放吧，想吃什么口味的披萨？”

　　谢廷挑选好了想要播放的歌，把手机放在一旁，凑过来和时颂一起看外卖：“薄脆菠萝双虾？还是来个经典的意式肉酱？”

　　“第一个吧。我今天中午就吃的肉酱意面。”时颂又勾选了几样小食和饮料，点击下单，收货地址填的是图书馆的隐蔽后门，这样就可以避开前面的保安。

　　谢廷向他伸了个大拇指：“很有品味，我有一个朋友就不接受披萨上面放菠萝。”

　　“你这位朋友一定是个原教旨意大利披萨主义者。”时颂漫不经心道，“说的我都有点饿了，给我瓶酒好么？”

　　谢廷扔了一罐啤酒过来给他。

　　“这里有点像我大学时候的老图书馆——当然我们学校的图书馆不会这么早就关门，因为总有学生会把论文拖到ddl当天的凌晨。”时颂打开了他那罐啤酒，“我在那里度过了很多时间，也经常在这个时间造访。”

　　“老图书馆？”

　　时颂闭上眼睛开始描述起来：“对，我们学校有不止一个图书馆，只不过大家都喜欢去离教学区更近，设施更新的那一个，或者是各自学院的图书馆。所以老图书馆救人少一些，就算是在期末季也能找到座位。我喜欢一楼靠近落地窗的座位，可以远远地看到学校的湖景，偶尔还会有小松鼠从窗外路过，我的毕业论文就是在那里写完的。”

　　谢廷忍不住也描绘了一下那样的图景，真心称赞道：“很美的场景。”

　　“是的。”时颂微笑了一下，“但是我之前回去的时候，想要重游一下旧地，却被告知那个老图书馆已经被拆除了，他们要在那里建一个新的数据中心。”

　　谢廷嗯了一声：“让我想起来之前旅行的时候在清迈见过一个很美的法式小楼，可惜那时候相机没电，只能拿手机匆匆拍了两张，再去的时候就被拆掉了。”

　　“所以说……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

　　“白居易的诗么，我也很喜欢这句。”谢廷看了过来。

　　“我总是有一种感觉，我现在拥有的已经是我最好的了，继续往前走，只会失去的越来越多。”时颂沉默了一下，“不光是我自身，连这个世界都在走下坡路，一切都在不可挽回地走向庸俗。”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被微微惊到。一定是黑暗和酒精让人不设防，时颂想。他本来没想说这么多——他也从来不是个喜欢对别人长篇大论讲述自己内心感受的人，这让人显得自大而且愚蠢。

　　好在对方也没有说话，像是突然间被这个过于宏大的问题微微镇住。

　　只有谢廷刚刚挑选的那首歌在自顾自地播放着。是一首时颂从来没有听过的西语歌，有一个低低的男声在吟唱着，像是五月的雾。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廷忽然问道：“你之前来过这间图书馆吗？”

　　时颂不明所以道：“来过一两次。”

　　“有注意到它像你们学校的老图书馆吗？”

　　时颂仔细回想了一下：“没有，白天人太多了，我基本上来这里借了书就走，没时间注意环境。”

　　“也就是说，你是今天才注意到它有这么美？”谢廷问。

　　“差不多吧。”

　　“以后还会再来吗？”

　　“没准。前提是我还有时间看书的话。”

　　“我猜你一定能找到时间的。”谢廷侧身向他看过来，“你看，虽然我们在前行的路上不断失去，但是也总会有新的、和以前相似的美好之物出现。没准还要更好。你能在你们学校的图书馆里喝酒吗？”

　　“而且那一间老图书馆也并没有离去，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在了你的脑海里。这也就意味着，你拥有了独自占有和解读它的权力，这一过程会是永久的，因为再也没有别的讨人厌的读者来打扰它了。”

　　“很有用的安慰，谢谢。”时颂笑了笑，就在这时，手机铃声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我们的达美乐到了——很抱歉，恐怕这个要比你的安慰要胜一筹，我实在太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