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时分游》杳初

4、第4章

　　本来只是约好一起看电影，但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约在晚饭时间见了面，餐厅是时颂选的。

　　他按约定时间抵达，到了后却发现谢廷早就站在约定好的地方。他穿了一件米色的毛衣，还戴了一副黑框眼镜，随意得像个男大学生，却因不寻常气质和身形在人群中鹤立鸡群。

　　时颂快步走过去：“我晚到了，抱歉。”

　　“上次走之前你就和我说抱歉，这次又一上来就和我说这句话，能不能换句新鲜的？”谢廷半真半假地抱怨道。

　　“那就……晚上好？怎么不先进去，只要报我的名字就好了。”时颂示意了一下餐厅的方向。

　　“只是想让你带我进去。”谢廷笑了笑，

　　“是我朋友推荐的餐厅，其实我也没有来过。”时颂一边说，一边和谢廷走到餐厅，向门口的侍者报上了预订的名字，被对方一路带到了餐桌前。

　　这家店是隐私性很好的设计，每一桌之间都有着半开放式的隔断，摆了很多花草和陶器，店里播放着轻松的上世纪90年代风格的音乐，让人只要一走进来就会感到心情愉悦。

　　这家店是杨钥推荐给时颂的，说这家店是一名台湾人老板开的，私密性强，菜味道又好，她一直想带时颂来吃一次。没想到的是时颂自己先来了——还是带着一个男人来的。

　　刚刚坐下，时颂打开手机想要查看一下先前杨钥在微信上发给他的这家店的推荐菜，坐在他对面的谢廷就边翻看着菜单边问道：“不会又有什么临时工作吧？”

　　“不是。”时颂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没有解释，“你想吃什么？”

　　谢廷合上了菜单：“你请客，当然是要你来挑比较好。”

　　“一份凤梨虾球，一份蚵仔煎，一份炒水莲。”时颂简单翻了下菜单，发现是由老板手写的，叫来服务员，“你想吃卤肉饭还是排骨饭？”

　　谢廷毫不犹豫道：“卤肉饭。”

　　时颂点点头：“两份卤肉饭，谢谢。”

　　服务员走后，谢廷用闲聊般的口吻道：“我上大学时候常去附近的Chinatown吃中餐，老板是台湾人，卤肉饭做的非常好吃。后来得知我要毕业，还抄了一份食谱给我，可惜我实在没有厨艺天赋，就只能把食谱束之高阁了。”

　　时颂问:“你在外面留学不自己做饭？”

　　“我很多时候都在外面工作，有工作餐吃。”谢廷笑了笑，“而且我的室友是个对于烹饪非常有心得的人，经常把他做多了的食物分给我。你留学时是自己做饭吗？”

　　“基本是。”时颂点了点头。在英国外出吃饭太贵，而他的奖学金和打工挣的钱只够覆盖掉基本的生活费用。几年下来，虽然说不是大厨水平，但已经属于普通人中相当出色的档次。

　　谢廷提议：“改天让我尝尝吧。”

　　“好吧。”时颂说。同时再一次发现自己好像没法拒绝对方的提议。

　　这家台湾菜味道如同杨钥说的一样相当不错。卤肉饭味道很正，凤梨虾球酸甜可口，热心的老板还送了一份姜汁可乐。

　　“你还挺会找地方的。”谢廷尝下第一口，重新打量了一下附近的环境，“我回国以后尝了不少别人推荐的餐厅，发现要么是排队很长菜量很少的网红餐厅，要么就是某个米其林餐厅在上海的分店，除了换了个地方以外没有任何特色。”

　　对方果然喜欢这家餐厅。时颂挖了一大勺卤肉饭：“食品工业化和麦当劳化的必然结果。我猜你一定没吃过我们公司附近的预制菜。”

　　谢廷笑着摇了摇头：“我之前去中亚工作的时候连过期一年了的罐头都吃过，预制菜才哪到哪。”

　　他对于中亚的认识仅仅止于历史书上的几个斯坦。他在心里勾勒出遥远的地图，同时不禁再一次思忖起对方究竟是做什么工作的。但是现在发问显然不太合适，还是等以后吧。时颂想。

　　两人几乎吃到吃不下才放下筷子。

　　时颂主动叫来侍者买单，听到谢廷吐槽道：“回国真的会胖，我感觉我最近每天都在胡吃海塞。这样下去会变成猪的。”

　　他回忆了一下刚刚吃饭时对方惊人的饭量：“我觉得你确实应该思考一下这个问题。”

　　“我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吃这么多的。”谢廷笑了笑，“工作忙起来的时候就顾不上吃饭了，一天只吃一个面包的日子也不是没有。现在就当是在为以后的工作储存能量了。”

　　“这样对胃不太好吧。”时颂说。

　　“我的医生也这么说，可能还是需要有个人督促我吃饭。”谢廷点了点头，“我们走路去电影院如何？”

　　正巧，他们的目的地离他们吃饭的餐厅不远，走路大约二十分钟的距离。是家时颂从来没有来过的电影院，隐藏在繁华的商业街和梧桐树之后，人影稀疏，就连装修都透露出一股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味道。

　　电影票是谢廷提前取好的，拿给检票员看了一眼就放他们进场了。

　　放映厅的人很少，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前排的位置上。相比之下，谢廷选的两人的座位则靠后许多，然而并不影响观看，是个相对宽阔一点的视野。

　　“你是怎么想到来这里的？”时颂低声问。

　　谢廷也刻意压低了声音：“其实只是想和你看电影，现在的院线没什么好片子。相比之下老片子是个不错的选择。”

　　时颂勾了勾嘴唇——他喜欢对方的回答。

　　电影很快开始放映。真的如谢廷所说是部黑白的老片子，费理尼的《浪荡儿》，讲五个意大利海边小镇无所事事青年的故事。

　　观众很快就被故事情节带入了其中，沉浸在遥远的上世纪五十年代意大利男女的故事中。

　　就在浮士德从罗马度假归来，他们用新买来的留声机站在街上跳舞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在此刻，时颂无法控制地把注意力从电影转移到了身旁的人身上。他稍稍把目光往左手边投了些，却发现对方早就已经在看着自己了。

　　目光交织。半晌后，谢廷主动侧身靠上前来——像他之前在酒吧所做的那样——离时颂又近了一些。与此同时，他把手轻轻地放在了时颂的手上，而被这样做的对象并没有避开。

　　两人对视了片刻。然而照亮他们的只有电影院昏暗的银幕光，很难看得清彼此眼睛里的情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彼此的嘴唇终于捕捉到了它们原本的目标。起初只是轻轻的触碰，像是浅尝辄止一般，但很快对方就开始不满足于此，主动地撬开了时颂的唇齿，在他的口腔内开始探索起来。于是就连意识都变得迷迷糊糊。

　　温暖的。细致的。缱绻的。很难想象和一个同性的吻能让他感受如此舒适，时颂想，还是一个刚刚认识三天的同性。这不应该是他的作风，他一向是谨慎的，冷静的。然而早先的晚饭，今天的电影都是他计划外的事情。此刻的吻便显得像是计划外的意料之内。

　　听不懂的意大利语仍然在继续讲述着故事。电影院的陈旧座椅被他们的动作弄得嘎吱作响。

　　一想到两个人还在电影院这种公共场合就做这样的事情，时颂没就忍住咬了一下对方的嘴唇，谢廷被他的举动搞得惊讶地靠后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贴了上来，开始继续和他接吻。

　　能感受到谢廷握自己的手握的很紧，几乎可以用有些难受来形容了。但时颂又不想让这样的因素打断现在的氛围。

　　电影后半场讲了什么时颂都不太清楚，等他重新开始投入剧情的时候摩拉德已经坐上了火车，在一个清晨的轰鸣笛声中离开了旧日里的生活。

　　又过了一会儿，放映厅的灯光亮起。电影到此结束。

　　电影院的黑暗在一定程度上提供了掩饰。而在当下，被这么亮的灯光一下子击中，两人刚开始是有些尴尬的，或者说不好意思的成分居多。谢廷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用手指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好像出血了。”

　　这无疑是时颂的罪证。

　　于是他只好举起自己的手腕，给对方展示上面因为被握的太紧而留下的红痕：“彼此彼此。”

　　作为一次初次约会来说相当成功，但作为初次接吻来说有些失败。两个人双双挂彩。谢廷出电影院的时候不得不带上包里的口罩，以免被工作人员看出什么端倪来。

　　像是为了掩饰彼此之间的不自在，两人边走着边聊着刚刚看的电影。时颂心知肚明自己有多少心思在电影上，聊起情节时难免有些心虚。

　　“我喜欢这个结局。”他刻意挑选了自己印象深刻的部分，“摩拉德不和任何人告别，只有卖报童为他送行。还有那个镜头，火车上闪过他朋友们的床前。”

　　“我也最喜欢这个镜头。”谢廷点了点头，“费里尼拍的很真挚，大概是因为这些角色在某种程度上都是他自身的投影。”

　　“很有意思的观点。”时颂回忆了一下这位著名导演，“费里尼……我好像只看过他的《爱情神话》。”

　　当说出这个片名，他不禁对口中吐出的字眼进行了一番重新审视。他和谢廷正并肩走在上海夜晚的街旁，距离不远不近，不知所谓地聊一些两个人其实都不是很在意的内容，这种关系能够叫做爱情吗？还是说只是一时冲动下的荷尔蒙作祟？

　　像是猜到他在怎么想似的，谢廷转过身来，在路灯下他的神情并看不太真切，只是说：“明天要不要见面？”

　　“有点忙，可能还是要晚上才有空。”时颂说。然而这回复就像他们刚刚关于电影的讨论一样词不达意。

　　“明天还是很忙？我全天有空，就看你怎么方便了。”谢廷的语气毫不意外，“我送你回家吧？”

　　“你开车了？”

　　“没有，我是打车来的。”

　　时颂微微一晒：“不用了，反正明天还能见面。”

　　他在手机app上叫了车，上面显示排队在第20位。他把屏幕界面拿到谢廷面前晃了晃，问道：“你不叫个车吗？”

　　“我打算走回去。在上海的深夜自己走走也挺好的，这个叫什么来着？好像有个很流行的洋气叫法……”谢廷摸了摸下巴。

　　时颂对此有所耳闻：“City Walk？”

　　“对，就是这个词。”谢廷打了个响指，不太成功，但并不在意，“其实不就是瞎溜达嘛。我上高中的时候经常翘课这么做，现在能画出从我们高中出发的十几条city walk路线。”

　　时颂点点头：“之前好像听你提过，高中是在国内读的？国内哪里？”

　　谢廷对他挑了挑眉：“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这花费了时颂几秒钟才想出答案：“因为抱有好奇心。”

　　听到这个答案以后，对方低低地笑了起来：“你确实应该对我的事情抱有好奇心。再强烈一些吧。”

　　时颂嗯了一声，半晌后开口：“你好像对于接吻这件事经验很丰富？”

　　“啊，好像之前是有被人这么说过。”谢廷转过身来，看向他的方向，“怎么了？”

　　“有点微妙。”他坦言道。主体指代的是刚刚在电影院里的那个吻。

　　大约是出了电影院的环境，呼吸到外面微凉的新鲜空气后，他才重新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究竟意味着什么。

　　“哪种微妙？好的还是不好的？”谢廷轻声问道。

　　“我们一定要站在这里讲这种话题吗？”时颂啧了一声，打开手机，发现打车app上已经有司机接了他的单，预计还有十分钟到达。

　　谢廷得出结论：“所以是不好的了。”

　　“不用这么迅速地替我得出否定结论。”时颂把手机收进口袋，“我的车快要到了。”

　　“我看到了，还有十分钟。”谢廷捕捉到他转移话题的意图，“我想说的是……很抱歉。”

　　“为什么抱歉？”

　　“我可能有一些不合时宜的误会。”谢廷把手插在口袋里，努力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然后给你造成了一些不愉快。”

　　此刻的夜晚是安静的，连一辆路过的车都没有。他们站在电影院不远处的街边，那里的灯已经熄灭了，显露出其有些破败的本相来。有一只野猫身手矫健地从他们身旁跑过。

　　“你确实有一些误会。”时颂终于开口道，“我并没有说我不愿意。”

　　谢廷转过来，意外地挑了挑眉。然后他正在注视着的对象主动拉住了他的手，拉过了他胸前松松垮垮的领结。

　　就像刚刚在电影院里做的一样，他们投入地接吻，等待着那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打断他们的计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