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时分游》杳初

6、第6章

　　披萨由时颂取回，谢廷负责盯梢——总体来说是一次非常成功的行动，如果不算上外卖员疑惑的表情的话。

　　他们找了些前台的广告宣传册垫在地上，然后把食物放在上面。就在时颂拿起第一块披萨的时候，从窗外透进来的手电筒光在他们头顶一闪而过，很快地就消失了。

　　而时颂依然维持着刚刚那个拿披萨的姿势：“发生了什么？”

　　“是保安。看起来他还没发现我们。”谢廷低声道，“快点吃，待会儿真的被发现可就没有了。”

　　于是两人以比平日里快的多的速度解决掉了一个披萨。

　　这不是时颂吃过最好吃的夜宵。披萨是连锁品牌，因为外卖而损失了不少口感，啤酒也是在街边便利店里的寻常味道。但因为开了一天的会，现在随时都在提心吊胆着保安的出现，黑暗中又使嗅觉和味觉敏锐起来，竟变得格外美味起来。他看着一旁以同样的速度解决披萨的谢廷，忽然有点想笑起来。

　　明明是有点孩子气的事情，怎么和这个人一起做起来就这么有趣。

　　“不行，吃的太快了，我有点噎。”谢廷小声道。

　　这么说着，他把带来的啤酒和外卖的西柚果汁兑在一起喝，动作做的优雅至极，仿佛酒吧里的高人气调酒师。他以同样的赏心悦目姿态把饮品送到嘴边，然后做了个咂舌的表情。

　　“我一时分辨不出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时颂吐槽道，然后他主动拿过谢廷手里的那杯自制饮品，尝了一口，很快也露出一样的一言难尽表情，“……现在我知道了。”

　　谢廷无声地大笑起来。

　　两人把带来的几罐啤酒喝了个干净，但都是在酒局上经过千锤百炼的人，此刻都只是微醺的状态，头脑反而因此更清醒了。

　　吃完后他们把地上的残局清理了一下，垃圾丢到后门的垃圾桶，尽可能地没有留下作案痕迹。时颂问道：“吃饱喝足了，我们还有什么安排？”

　　谢廷想了想：“一人去找一本书吧，然后我们交换着看。”

　　“终于有了点我们应该在图书馆应该干的事。”时颂笑了笑，毫不犹豫地径直走向一旁外国文学的架子。

　　谢廷在他身后吐槽道：“抢跑是犯规的。”然而声音是带着笑意的。

　　十五分钟后，两个人在刚刚吃披萨的地方集合。时颂手里是一本很薄的小书，《马可瓦尔多》，讲一个意大利普通市民的日常生活，颇为奇趣。

　　他扬了扬手里的书：“睡前不适合读大部头，给你拿了本轻松愉快的。”

　　“卡尔维诺，还真的蛮久没读过他的书了。”谢廷接过这本粉红色外皮的小书，“这是你最喜欢的他的作品？”

　　“我还是更喜欢《看不见的城市》。”时颂想了一下，“你给我拿的是？”

　　谢廷递过来。是本大开本，名字叫《我与这个世界的距离》，一位拿着摄像机的女性严肃地立于黑白封面上。

　　时颂拿过书：“摄影集吗？这本我还没看过。”

　　“对，作者薇薇安是当代非常重要的一位街头摄影师，但一直到她死后她的底片才被人发现，并四处开始展览。”谢廷嗯了一声，“我很欣赏她的构图，尤其是她拍摄自己影子的那个部分，很有灵气。”

　　“唔。”时颂点了点头，同时再次开始猜测对方的职业。

　　两个人拿着彼此的挑选书，找了个自己觉得舒服的位置坐下来，开始了自己的阅读。

　　正如谢廷所说，这是一本不太寻常的摄影集。作者行走于纽约，芝加哥和洛杉矶，以自己的独特视角记录下身边的一切，孤独而又幽默。

　　时颂翻了几页，立刻被吸引到这个有些光怪陆离的世界中，沉浸在于他而言有些陌生的街景。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听到一旁的谢廷问道：“你去过LA吗？”

　　他转过头，看见谢廷已经合上了书，于是投去疑惑的眼神。

　　“书很有趣，但眼睛有些疼，回头买一本再看。”谢廷坦言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还没有。”时颂闻言也合上了自己手里的书，“本科的时候去纽约念过一个一个月的交换项目，那时候只在东海岸转了转。”

　　“LA是一个很漂亮的城市，薇薇安拍的街景总让我想起那里，我希望你有一天也能去到那。”谢廷重新翻开他手里的摄影集，给他看几页自己觉得很有LA风味的作品。

　　听他这么描述，时颂不由得也对这个遥远的城市心生向往：“会有机会的。”

　　一旦开始聊天，手里的书就没办法继续看下去了。更何况现在实在有些晚了，图书馆里的微弱灯光的确看的眼睛很累，但若是再打开更大的灯，又很容易把保安招来。于是两人将各自挑选的书归还原位，又轻手轻脚地从来时的门离开，用钥匙锁好。

　　两人出了图书馆，此刻的街上已经有些微凉，到了已经该回家的时间。时颂近来第一次觉得夜晚的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对它的结束有些抗拒。

　　就在这时，谢廷主动提出：“我送你回去吧。你家在哪里？”

　　时颂一怔，报出一个地名：“离这里不到三公里。”

　　“走路回去？”谢廷开始拿出手机搜索地图，“虽然还蛮想和你开车兜风的，可是我们两个都是酒驾，还是算了。”

　　“权当散步好了。”这么说着，时颂想起来自己的车还在公司楼下的车库里，看来明早只能打车去上班了。

　　他们两个走到十字路口，谢廷认真地对比着手机上的导航路线，表情认真得像在研究什么学术难题，便让时颂没好意思说：其实这条路是他每天通勤的路线，他闭着眼睛也能走到家。

　　但即使是每天都走的路，在夜色笼罩下也会焕发出不一样的色彩来。街上人迹冷清，和他白日开车时路过是不一样的景象。有很多不同……最不同的是身边站着的这个人。

　　等了这么久才见面，现在这个珍贵的夜晚就要结束，此刻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这算是在恋爱吗？时颂不是恋爱新手，对此应该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定论。可眼下的状况好像解条件不充分的数学题，总是缺少一个必要条件，怎么算都算不出来答案。

　　就好像谢廷这个人一样，明明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有着有些过分的熟悉感，也正是这种熟悉感使得他们迅速亲近起来。但是仔细想来，关于对方本身，做什么职业，住在哪里，还要在S市待多久，喜欢过什么人，以往的人生是如何度过的，时颂依然一无所知。

　　是因为认识的时间太短，所以没有达到足够坦诚的进度条？还是这人天生有着出色的防御机制，能够将来打探自己内心的人拒之门外？

　　脑海里思绪飘的有些太过遥远，让他没能注意到两人已经到了他们小区门口。时颂看了一下谢廷，想起来两人之前说的是送他回家，但现在到了他们小区门口，谢廷却没有告别的意思，和他内心所想不谋而同。

　　他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来我家坐坐吧？”

　　果不其然，谢廷立刻道：“好啊。”

　　时颂在入口处刷门禁卡，站在一旁的谢廷称赞道：“你们小区看起来还不错。”

　　“主要是上班方便。”时颂领他进来，指了个方向，“我家就在那边。”

　　谢廷随口问道：“听说国内这几年的房价非常丧心病狂，你们小区租金不便宜吧？”

　　时颂耸了耸肩：“我这套是家里买的房，所以也不知道市场租金是多少。”

　　谢廷笑了笑：“真有钱。有机会来当我的投资人吧。”也轻描淡写地绕过了房子的话题。

　　说话间的功夫，两人就走到了时颂家楼下，进了电梯后，时颂按下17层的按钮，介绍：“我家在这一层。”

　　“记住了。”谢廷拉长声音调侃道，“下次再来就不用你带路了。”

　　时颂家用的是指纹锁，因而在开门时会发出语音提示。就在他刚刚打开门后，才想起来家中还有人在，而对方听到了开门的声响，正朝玄关的方向走来。

　　闻声而来的杨钥问道：“你回来啦。这位是……？”

　　她已经换上了家居服，刚刚洗完的头发散发着清新的栀子柔软香气，被她随意地披在胸前。看到陌生人站在门口，她露出了微微惊讶的神色，但依然显得很得体。

　　时颂跟谢廷站在同一侧，所以很难看到对方脸上现在的表情，只是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这是杨钥，现在住在我家。”

　　杨钥朝谢廷微笑了一下，示意道：“进来吧，我今天晚上刚好煮了热红酒。”

　　“我们已经喝了很多了，可能喝不下你的热红酒……”时颂进了门，把外套挂在了门口的衣帽架上，同时示意谢廷快些进门。

　　杨钥点了点头：“我还要去吹头发，就不多招待了。热红酒在厨房。”

　　“好的。”时颂开始在鞋柜里给谢廷找合适的拖鞋，他这里不常招待客人，因而在鞋柜前浪费了一点时间。

　　而就是这短暂的片刻，让他错过了站在门口的人此刻脸上掠过的表情。

　　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拖鞋，但还没有来得及拿给谢廷，就听见对方说：“不用了。”

　　他回过头去，靠近谢廷对他笑了笑：“我就不进去了。”

　　那是一个非常温柔，却又隐隐透露着疲惫的笑容。很难形容他在短暂的时间内究竟下定了怎样的决心，因而使他的这个笑容显得像是昙花一现一般，很快就在这个夜晚中消失了。

　　“都到门口了。”时颂有些惊讶，但他看到谢廷的表情，又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你是不是累了？那早点休息也好，我送你到小区门口打车吧。”

　　谢廷没有否定他的话，只是说：“真的不用了。”

　　“那好吧。我明天早上给你打电话。”时颂遗憾道。

　　谢廷点了点头：“早点休息吧。”

　　时颂送谢廷到电梯口，很近的距离，他一路上试着想要开口了几次，却都没有成功组织出语言。两人就站在这样空白的一片沉默里，又过了几秒，听见叮的一声，电梯已经到达了他们所在的楼层。他几乎没有看清谢廷是什么时候走进电梯里的。

　　他只能叮嘱道：“回去的路上慢一些。”但又觉得这样的客套语言太流于形式，他是不是应该送谢廷到酒店呢？S市这么大，对方很容易迷路的。

　　谢廷却主动挑起话题：“还记得我们之前看的电影吗。”

　　时颂不明所以，只能点了点头。

　　“你知道吗，其实我并不喜欢那个结局。”谢廷轻声说，“那么……我必须要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