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时分游》杳初

3、第3章

　　夜晚，时颂如约来到之前和对方约定好的酒吧。

　　刚刚开业，朋友的朋友的酒吧依旧人声鼎沸，为这个原本以摄影为主题的酒吧增添了几分不同于原本冷清氛围的热闹。时颂刻意地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大概算是一种自欺欺人的鸵鸟心态。

　　酒吧挂满了老板和其他艺术家拍摄的照片，在这个角落里分布的格外多。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时颂被一张雪山与湖景交映成辉的照片吸引住了目光，在这昏暗的酒吧和遥远的风景遥遥共鸣。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是新西兰的皇后镇，我去过那里，非常适合入画的漂亮。”

　　时颂转过身来，看见昨天早上的人在他对面找了个位置从容地坐下。对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大衣，里面是一件针织的毛衣，不太适合酒吧的氛围，却又和他这个人的气质莫名的符合。

　　他又看了一眼那副摄影作品右下角的英文小字，发现确实如对方所说，称赞道：“好眼力。”

　　对方懒洋洋答：“如果你做我这个工作，很难不对画面和风景有更敏锐的觉察力。”

　　“你做什么工作的？”时颂想起来对方先前说的话，“画家吗？”

　　男人笑了笑，并未否认：“差不多吧。”

　　“好工作。”时颂点了点头，“对了，你还没自我介绍过——或者是你不想自我介绍？”

　　“我？我叫谢廷。”对方很快道，语气里带着些许调侃，“礼尚往来，你也报上自己的名字比较好。”

　　终于知道了对方的名字。时颂礼貌地介绍自己：“时颂。时间的时，不是石头的石。”

　　“时间的时，不是石头的石。”谢廷的语气里不知为什么掺杂上了一丝笑意，“我记住了。”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的名字，为什么要用这么郑重的语气？时颂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转移话题道：“我们还没点单，喝点什么？”

　　“听你的。没有忘记吧？今天这顿酒是你说好请我的。”谢廷笑眯眯道。

　　“当然没忘。”说完昨天早上，这提醒了时颂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从谢廷嘴里套出前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又是怎么到酒店的。为了达成这一目标，他特意在点单时点了度数比较高的酒，还额外叫了一瓶威士忌。

　　时颂在吧台点单，翻看着菜单有意识地拖延时间，并不想这么早回去他们的座位。他从远处看向他们的那个角落，看见谢廷正在做和他之前一样的动作：一一观赏墙上的那些摄影作品，中间有两个人过来似乎是想要搭讪，但都被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忽视了。

　　他忽然想起来，是不是在谢廷找到他之前，对方也曾经像他现在这样隔着人群观察他呢？对方当时会在想什么呢？

　　很奇怪，谢廷似乎总是比他游刃有余。

　　就在这时，正在看摄影作品的被观察者忽然转过头来，他的目光越过酒吧息壤的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时颂的方向，朝他轻轻笑了一下。

　　谢廷原本就是那种看过一眼就很难忘记的长相。很难描述那个笑容有多么转瞬即逝又多么令人印象深刻。有些温柔，有些愉悦，但又有些遥远，还有些熟悉。

　　时颂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酒保点完单的。但是即将走回座位前他又冷静了起来，心想我为什么要为一个同性的笑容如此出神？难道真的是还没喝酒就醉了么？

　　这么想来，就再次肯定了他今晚原本的目的：发掘出前天晚上的真相。

　　“随便点了些，他们待会儿会送来。”时颂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你之前提到你是来这里出差的，平时不在上海么？”

　　“对，这次是来上海出差，我的一个同事提到这个酒吧还挺新奇的，就过来了。”谢廷从那些摄影作品中抽身，噙着笑意道，“我平时工作的话，基本上是全世界跑吧，但还是呆在美国西海岸的时间多一点。”

　　“难怪你讲中文有种卡顿感。”时颂看了他一眼，“你是在那边出生的？”

　　“只是太久不说了而已，很明显么？我是高中毕业后才出国的。”谢廷摆了摆手。

　　“我也是。”时颂挑了挑眉，“我是在英国读的大学。”

　　“英国……”谢廷重复了一遍，“怎么样？东西是不是真的很难吃？”

　　“还好，我在伦敦念书，中餐馆还是挺多的，英国菜就不好说了。”时颂开始回忆起那些年踩雷的英国菜馆，“你在美国念的书么？”

　　“对。”谢廷点了点头，“所以你是毕业就回国了么？”

　　“我是硕士毕业回国的。当时家里出了点事情，本来是已经申请到了博士的名额的。”时颂很少和人提起这些，但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和眼前这个人讲一讲也但说无妨。

　　谢廷认真地思索了一下：“会可惜么？”

　　“其实并不。”时颂笑了笑，“搞学术真的很累，更何况是在英国。”

　　谢廷继续问：“上班就不累么？”

　　“不一样的累法吧。”时颂笑了笑，“不过大家不都差不多吗？至少我的工资还高于大部分人。要点些什么吃的吗？”

　　谢廷摇了摇头：“我不太想吃东西，我想去跳舞。”

　　“要跳你自己去，我可不会。”时颂直截了当地拒绝道，“而且这个酒吧根本没有舞池吧。”

　　“原来没有吗？”谢廷打量了一下四周，“我很少在国内看到这种单纯只是喝酒的酒吧，还以为都是那种音乐开的要把人震聋，一群人挤在一起跳舞的那种。”

　　“你想说的应该是bar和club的那种区别？”

　　“Bingo!”谢廷打了个响指，然后一脸神奇地看向自己的手指，“啊，我很久没有打过这么成功的响指了。”

　　时颂也打了一个：“好像比你那个要响一些。”

　　谢廷继续打了两个响指：“我回去要给我妹展示一下，她总是嘲笑我不会这个。”

　　“你还有妹妹？”时颂好奇道。

　　“对，比我小六岁，现在刚刚大学毕业，学的是音乐专业。”谢廷抬头看了他一眼，用一种骄傲的语气道，“想看看她的照片吗？不对……她好像把她的朋友圈对我设置屏蔽了。”

　　时颂有些想笑：“小女孩就是这样的。”

　　“长大了就和哥哥不亲了，那还是不要长大好了。”谢廷郁闷地喝了一大口酒。

　　不一会儿，两杯酒下肚，时颂看着对方的脸上平添了些血色，觉得已经到了时机。

　　他主动出击道：“你还没和我说前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所以你一直在等着问我这个问题啊？”谢廷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其实不用这么——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曲里拐弯的，直接问我就好。”

　　时颂无语道：“然后呢？”

　　乐队换了人，上来了一个有着轻柔嗓音的女生，唱着一首关于宇宙星辰的歌。

　　谢廷轻描淡写道：“我自己来的酒吧，刚好坐在你和你朋友旁边的位置上，他就邀请我来一起喝，后来他喝大被人抬到后面休息了，你也晕过去了，看你手机也解锁不开，叫你也叫不醒，就只能把你带回我的酒店咯。”

　　时颂问：“就这样？”

　　“就这样。”谢廷说，“你是不是还想问些什么？”

　　“……没什么。”时颂欲言又止，总不能说自己以为和对方发生了什么关系，这种情况下的自作多情往往是最尴尬的。

　　谢廷捕捉到了空气中的短暂半秒停顿，继续问道：“还是你以为还有些别的什么？”

　　“没有。”时颂迅速否认道，“还能有些什么？”

　　“啊，那就能有很多了……你想试试吗？”谢廷轻笑了起来，他靠在桌前，似乎有一个往前倾的动作，但非常突兀地戛然而止了。

　　于是他们依然停留在一个非常微妙的距离里。

　　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鼻息，比昨天早上要近得多的距离，时颂有些想要后退，但又觉得在这种情况下率先后退便是落了下风。别无他法，只能开始打量起了对方的眼睛——睫毛很长，几乎是他认识的人中最长的，然而瞳孔是很浅的棕色，总给人一种似乎看着你又并非如此的错觉。

　　电话忽然响起。时颂察觉出是自己的铃声，不动声色地后退拿出手机，然后接通了电话：“……喂？什么事？”

　　谢廷向他眨了眨眼睛，做了个意味不明的摊手手势。

　　对面是公司的下属，在电话里交代了一堆紧急情况。时颂皱了皱眉头：“不是交代过了吗？这点事都做不好？”

　　谢廷做了个“好——凶——”的夸张口型，让时颂几乎破功，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但是电话那边的情况很快又让他表情重新严肃起来。

　　对面又七嘴八舌地说了些什么，最后时颂对电话那边言简意赅道：“知道了，我会过去的。”

　　他挂了电话，看向谢廷的方向。

　　“这么早就要结束了吗？”谢廷状作失望状，“明明才来了没多久，酒都没喝两杯。”

　　“我也不想，抱歉。今天的酒我请了。”时颂站起身，拿了放在一旁座椅上的外套，正准备去拿扣在桌子上的手机时，它却被对面伸来的一只手拿走了。

　　他诧异地看向谢廷，看见对方拿自己的手机迅速地拨打了一个号码，随即递了回来，笑着说：“好了，这样我就有你的联系方式了。”

　　时颂点了点头：“有了联系方式，然后呢？”

　　“你想不想和我去看电影？”谢廷问，“这周末，是一部黑白老电影的修复重映，人不会太多。”

　　时颂假装思考了一下，其实在内心早就有了答案：“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