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光处》弥咫

39、流泪眼 他们是命中

　　离开家，许愿去花店买了两束玫瑰，之后又去了墓园，今天是他父母的忌日。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放下手里的玫瑰花，许愿盯着墓碑上的照片，看了好久，直到眼泪快要落下时，才移开视线。
　　“你们在那边过得好吗？”
　　……
　　“我挺好的，就是工作有些忙，对了，我谈恋爱了，她叫叶子，很漂亮，也很优秀，我很爱她！因为她，我认识到了很多朋友，沈哥、栗姐、余鱼、郑浩，还有一只叫豆芽的小狗……给你们看看她的照片吧！”说完许愿拿出手机，才发现已经没电关机了。
　　“算了，下次，我带着她一起来看你们！”
　　……
　　“爸，说实话我之前挺恨你的，我知道你爱妈妈，也知道你很想她，因为我也一样。但是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抛弃我，甚至连最后一面也没让我见上，你放在冰箱里的菜一点也不好吃，比起妈妈做的差远了，妈，你得好好教教他！”许愿笑着垂下头，眼泪落在碑前的石阶上，沉默了很久。
　　“但是因为叶子……我理解你了，爸，为我坚持那么久，辛苦了！
　　我很爱她，她也很爱我，遇见她以前，我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我不想休息，也不想回家，我想着要是有一天坚持不下去了，就来找你们……但是叶子出现了，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很幸福，幸福到我想在有她的时间里活下去，爸，妈，我的玫瑰花送给了我爱的人。
　　我知道你们俩个现在肯定在我耳边唠叨着要对她好，这一点我确实做的不够，因为我，她磕的浑身是伤，所以我换了窗帘，送她小夜灯，把家里贴满感应灯，应该早点做的，早点她就不会受伤了！
　　她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看着我的时候，我连呼吸都不会了，但是有时候她的眼睛又雾蒙蒙的，很悲伤，好像下一秒就会流泪。她和我一样有一个秘密，不过在她告诉我之前我并不想知道，我只想让她快乐。所以，爸，妈，你们得帮帮我，让叶子多笑笑，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
　　“我现在的生活，真的很好，但是……我还是会想，如果你们也在，我应该会更幸福吧！我以为我不会比以前更想你们了，可是没有！”许愿看着照片上笑容灿烂的爸爸妈妈，忍不住抽泣起来。
　　“爸，妈，我好想你们啊！”
　　有些东西不是此消彼长的，而人又总是贪心不足，所以即便是身处在幸福中，还是忍不住回望曾经的痛苦，眼泪啊，总是咸的，苦的，反复浇灌着每个人心底的秘密。幸福之所以美好，是因为它总生长在名为痛苦的土壤里。
　　逐渐昏暗的视线让许愿不太能看清墓碑上的照片，他俯身向下，把头靠在碑前的石阶上，靠在眼泪落下的地方。突然，天边闪过一道白光，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一阵风吹过，眼前飘落下几片枯黄的叶子，许愿抓着，握在手心，放在最贴近心脏的地方。
　　雨水落在许愿身上，落在玫瑰花上，落在石碑的照片上，又缓缓流下，或许在这里，他能做个美梦！雨越下越大，淹没着一切。
　　再次醒来，已经天黑了，许愿什么都没梦到，但此刻他顾不得失落，强撑着站起身，离开了墓园。
　　这一觉比他想象的还要久，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了，他看着从自己房间透出来的微弱光亮，轻轻走了过去。
　　视线里叶子皱着眉，眼角挂着泪水，紧紧抱着那盏他送的小夜灯，蜷缩着躺在床上，周围是自己的衣服和汽车模型，许愿看着红了眼眶。再一次，再一次因为自己让叶子受到了伤害。他想要走近，想要擦去那滴泪，却还是在短暂的犹豫后转过身。
　　“阿愿！”身后的声音委屈到泛着哭音，让许愿抚在门沿的手猛地握紧，然后转身抱住叶子。
　　“对不起！我……”
　　“回来就好，饿吗？给你留了晚饭！”许愿贴在叶子耳边点了点头，叶子笑着擦干脸上的泪水，拉着他离开了房间。
　　“走吧！”
　　餐桌上，小夜灯昏黄的光线落在两人脸上，叶子安静的看着刚从浴室出来，发尖还落着水滴的许愿，他埋着头，不停往嘴里扒着饭。
　　“慢点吃，阿愿！”
　　那双不停挥动筷子的手停了下来，头依旧埋着，直到看见一滴光亮落进黑暗里，叶子才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今天去医院给你送饭，才知道你不在，胡珞姐说你每年的今天都会消失，叫我不用担心，她保证明天一早就能见到你，我相信，我甚至相信不用等到天亮就能见到你，可是外面下雨了，我手里的饭也要凉了，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比早上出门的时候开心一点……我很想你！可是我怎么也联系不上你，我去了，我能想到的所有你可能会去的地方，看见床上那些汽车模型了吗？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探险家，开着自己喜欢的车环游世界，所以我买了好多，好多，本来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的，被我搞砸了……”
　　“对不起，叶子，我……对不起……”
　　“不用道歉，阿愿，只是以后……不要让我再找不到你了，好吗？”
　　“好！”
　　终于，许愿抬起了头，只是一眼，他们便都失控地哭了起来，不是因为自己，而是视线里爱人脸颊的泪水和眼底蔓延的悲伤。失去叶子的许愿，永远不会梦想成真，而失去许愿的叶子只会在秋天的一阵风里飘飘落下，他们是命中注定要相爱的恋人。
　　吃完饭，两人互道了晚安，可谁都没有转身离开，突然，叶子埋着头扑进了许愿怀里，她什么都没说，像一只需要安抚的小猫，而许愿那双早已紧握到发白的手在拥抱的瞬间得以放松，血液重新流动，手心红到发烫。
　　“陪陪我吧！”许愿摸摸叶子的头，语气轻柔，拉着她进了房间。
　　许愿抱着叶子，看向一旁堆成小山的汽车模型，忍不住笑了笑。
　　“谢谢，你的惊喜我很喜欢！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小时候我爸也给我买过……叶子，我给你讲讲我爸妈的故事吧！”
　　“好！”
　　“我的妈妈是聋哑学校的一名手语老师，她很漂亮，很善良，喜欢穿连衣裙，喜欢跳舞，喜欢笑，我的爸爸是一名律师，他很厉害，很帅，很爱我的妈妈。你肯定想不到，在认识我妈妈之前，我爸其实是一个整天酗酒打架的小混混。
　　我爸10岁那年，他的父母出车祸去世了，好在他的小姨收留了他，只是寄人篱下的生活并不好受，他的姨夫并不喜欢他，是从来没有的零花钱，是做不完的家务，是永远泛着馊味只能在蹲在厨房吃的剩饭……再大些，我爸就出去兼职，补贴家用，虽然日子过得挺苦的，但我爸从来没有怨过他们，如果不是他们，自己或许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后来我爸考上了全国数一数二的政法大学，毕业那天，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实现理想抱负，可以好好回报家人了，可他收到了小姨车祸去世的消息，是在去他毕业典礼的路上……他失去了这个世上最后的亲人。
　　他的姨夫骂他是灾星，说他的爸爸妈妈和小姨都是被他克死的，我爸信了，他竟然信了，真是个傻子！他什么也没说，那之后就再也说不出话了。呵，一个所有人眼中本该前途无量的律师竟然变成了哑巴……”
　　叶子靠在许愿胸口，感受他胸膛剧烈的起伏，磨蹭着贴得更近了些。
　　“他把一切都归咎到自己身上，整天喝酒买醉，睡大街是常有的事，直到有一次，他被一群混混堵在巷子里殴打，越打他越笑，越痛他越笑，他是真的不想活了，就在他自己也觉得快要死了的时候，我妈妈出现了。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一手举着高跟鞋，一手亮着手机屏幕上醒目的报警电话，像一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出现下我爸的视线里，等到所有小混混狼狈地跑远后，她才瘫坐在地上，下一秒，竟然被我爸揍的鼻青脸肿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我爸那个傻子，也跟着笑！
　　我妈知道我爸说不了话后，执意要教他学手语，还说‘谁说哑巴不能当律师了，等你学会了，就打给我看，我给你当翻译！’哈哈哈哈哈，真不知道我爸哪来那么好的运气！
　　幸运的是，他们结婚那天，我爸终于又能开口说话了，他一边打着手语，一边说‘老婆，谢谢你，我爱你！’ ”
　　“后来，他们有了你！”叶子抬头看向许愿，轻轻抹去他鼻梁上的眼泪，然后拍拍他的背。
　　“是，他们有了我，我爸会在下班后给我带最新款的汽车模型，会送妈妈好看的连衣裙和玫瑰花……可是自从我决定学医以后，他就在没给我买过，真是小气！”
　　“阿愿，下次去见叔叔阿姨，可以带我一起吗？”没有人会比叶子更明白许愿为什么哭，为什么那么难受，因为这种情绪在妈妈离开时，她感同身受过。而此刻许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相信，叶子就是自己的救世主。
　　“好！叶子，明天陪我清理一下杂物间好吗？”
　　叶子贴在许愿胸口，点了点头，下一秒，许愿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他们像两只受伤的小狗，紧紧依偎，相互舔舐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