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光处》弥咫

38、婚戒 他只是想我

　　【九年前，松楠医科大学】
　　“许愿，晚上小组聚餐，你去吗？”
　　“不了，我想——回家看看我爸!”
　　“叫叔叔一起呗，我们都挺喜欢他的！”
　　“就是就是，我还可以教叔叔伪装大学生的十大秘诀，保证下次不被你识破！”
　　“哈哈哈哈，不过说起来，叔叔这周怎么没来看你，以前每周都来的！”
　　突然，一个人的提问，让许愿沉默了，当初因为报考松医大他和爸爸大吵了一架，这半年来，一直都是爸爸来学校看他，自己却因为学习很少回家。
　　“你们去吧，我想陪他在家里吃顿饭！”自从妈妈离开后，许愿和爸爸便再没有像从前那样相处过，总觉得待在一起会让彼此更难受，慢慢的也就忽略了对方，想到这里，许愿有些愧疚，匆匆收拾好东西，往家跑。
　　出租车上，许愿看着窗外有些伤感，如果妈妈还在，这样的周末，他大概会和爸爸妈妈一起在饭后手牵手散步消食，可惜没有如果，活着的人总归是要向前看的，爸爸只有他了。
　　突然，视线里出现的救护车让许愿心猛地一紧，司机也立马向旁边偏转方向。
　　“哎，人呐只有在面对死的时候才知道，除此以外，没什么过不去的！”
　　司机的感慨和救护车远去的身影，让许愿愈发焦急，打开手机给爸爸发了条消息——爸，我很快就到家了，吃完饭我们散散步吧！
　　后来许愿才知道这条消息他发的有点迟，而他也一直后悔，如果再早一点，是不是就可以留住爸爸了！
　　临近目的地，救护车的鸣笛声愈发刺耳，但下一秒，又淹没在人群的嘈杂里。
　　“老婆都走多少年了，怎么还是想不开啊！”
　　“是啊，平时看着挺好的！”
　　“可惜啊，还这么年轻！”
　　……
　　“小许？”直到一个人看见了站在远处的许愿，嘈杂声猛然停止，天空中的乌云越团越多，终于在一声雷鸣后开始落雨，人群渐渐散去，穿过缝隙，许愿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爸爸。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许愿像一个泄气的皮球，一顿一顿往外叹着气，他张开嘴，想要喊什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雨越下越大，血迹随着雨水在地面缓缓洇开，流向许愿，长长的、血淋淋的，像心脏被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爸……爸……爸——”终于，在一旁的医护人员准备用白布掩盖时，许愿踉跄着跑了过去，可下一秒，又被工作人员拦下。近在咫尺的距离，是无论许愿怎么伸手，怎么向前也无法触碰，雨水溅起血迹落在白布上，一滴一滴，洇开大片，像爸爸送给妈妈的红玫瑰一样灼目。
　　视线回转，许愿看见了浸在血泊里闪着亮光的婚戒，那一刻他明白了，他有些委屈，委屈到不是那么想要抱着爸爸了。
　　“你们不用调查了，我爸是自杀！”许愿不再挣扎，缓缓跪下，眼底一片死寂，泛不起半分波澜，他语气平静，平静的像一个路过的陌生人，像事件的陈述者。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你的父亲有向你透露过什么吗？或者他……”
　　“他只是想我妈妈了！”说完所有人沉默了，许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后叹出，跪着走近那枚戒指，他颤抖着抬起身旁已经冰冷的手指，替爸爸戴上了那枚婚戒。
　　“为什么不戴上呢，妈妈又没怨过你！”手心相贴的瞬间，许愿感受到爸爸还未消散的余温，眼泪再一次落了下来
　　“爸……为什么不等等我呢？我要怎么办呢？我……也想妈妈啊！”他笑着流着泪，没人听见他的无助和悲伤，连他自己也不在意。
　　处理完后事是三天后，许愿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看着被风扬起的窗纱，和落进屋子的月光，几乎是跌撞着爬过去拉上，他蜷缩着倒在地上，倒在爸爸妈妈离开前站的地方。
　　“阿愿回来啦，快洗手吃饭，我做了好多你爱吃的！”
　　“爸！”恍惚间许愿好像看见爸爸穿着围裙在厨房忙碌，他还和以前一样，习惯在肩带上别着妈妈最喜欢的发夹。
　　“愣着干嘛，快过来端菜！”
　　“爸！爸！爸！”许愿不停叫着，跑过去，下一秒，撞上桌沿传来的痛感让一切消失不见，明明就差一步，明明马上就可以抱住他，明明……自己看见了啊！
　　“哈，哈，啊——”积压在心底的悲痛，像一根不停攀爬的藤蔓，蔓延全身，越收越紧，让许愿无法呼吸。
　　“阿愿，冰箱有你爱吃的菜，爸爸去接妈妈回家，你饿了就热热吃！”和刚才不同，爸爸穿着妈妈最喜欢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束红玫瑰，满脸笑意的站在门口。
　　“爸！爸！不要，不要留我一个人，我求你了，不要走！爸——”
　　祈求得到了回应，爸爸放下搭在门把上的手，转身看向许愿，眼眶里闪着泪光
　　“阿愿，妈妈一个人等了好久，爸爸要去陪陪她，爸爸……想她了！”
　　“爸爸，爸爸，那……那我呢，我……我怎么办呢？为什么不带我一起？我也很想妈妈啊！”
　　“阿愿乖，阿愿不是要成为医生吗？医生是要治病救人的，阿愿得好好活着，以后你救的每一个人都是爸爸妈妈！”
　　下一秒，门被关上，许愿被丢弃在黑暗里，直到——叶子打开了门
　　“阿愿，阿愿，起床了，阿愿！”
　　半梦半醒间，许愿听见了叶子的声音，睁开眼，她正皱着眉，一脸担心的看着自己
　　“怎么哭了，做噩梦了吗？”
　　“嗯！”许愿像个孩子，委屈的点点头，靠在叶子怀里。
　　“好啦，好啦，现在噩梦结束了！”叶子轻轻抚摸着许愿的头，但是今天的阿愿尤其难哄，好久都不愿意分开，距离他上班的时间越来越近，叶子不得不结束拥抱。
　　“吃早饭吧，不是还要上班吗？”许愿没有回答，停顿几秒后，才不舍地放开。
　　“乖乖上班，听话的孩子有奖励哦！”听到这句话，许愿好久才勉强回应了一个笑容，那之后，他总是失神，就连出门，也忘了要带手机。
　　“阿愿，手机！”
　　“哦，我忘了！”
　　“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休息一天吧！”尽管叶子知道医生不太好请假，但许愿现在的状态实在让她担心。
　　“没事，我就是……在想今天的手术方案，对了，我可能会很晚才回家，不用等我了，早点休息！”
　　“好！”看着许愿离开的背影，叶子莫名觉得他很难过，难过到会在关上门的下一秒流泪。
　　“是因为那个噩梦吗？”叶子这样想着，打给了余鱼。
　　“怎么啦，这么快就想我了？”
　　“买菜吗？我请你吃早饭！”
　　“吃早饭可以，买菜是郑浩的活，我可不干！”
　　“好好好，那你陪我买，总可以吧！”
　　“看在早饭的份上，勉强答应吧，等着，我来接你！”
　　原以为叶子是想逛街顺便买菜，没想到还真是专程买菜，看着镜子里自己精致的妆容，余鱼还想挣扎一下
　　“你就真的只买菜？”
　　“是啊，给阿愿送饭！”
　　好吧，这个理由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余鱼微笑着深吸一口气，又猛地收回：“下车！”
　　“好啦，下次你做主，想玩什么玩多久我都陪你，怎么样？”
　　“真的？”
　　“不敢有假！”看着叶子一脸认真的摸样，余鱼实在不忍心继续捉弄她
　　“好啦好啦，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快回去给你家许医生做爱心午餐吧！”
　　去医院前，叶子给许愿发了消息，但都没有回。
　　“应该是在忙吧，去等等他好了！”
　　一进医院，可可和小汐就看见了叶子，立马笑着的冲她挥手
　　“叶子！”
　　“可可！小汐！”
　　看见叶子手里的饭盒，两人默契的深吸一口气，笑容也变得僵硬
　　“叶子，你是找许医生？”
　　“哦，对，我给他送饭，他在办公室吗？”
　　说完，两人立马转过身讨论
　　“怎么办，叶子不会不知道许医生今天请假吧？”
　　“你傻啊，肯定不知道才来！”
　　“他们不是在谈恋爱吗？怎么办，说了叶子会生气吗？”
　　“我怎么知道！对了，找胡医生，只不是咱俩能插手的事儿！”
　　“同意！”
　　“嘿嘿，叶子，我帮你问问胡医生吧，你先等等！”
　　“哦好，那谢谢你们了！”
　　办公室里，刚结束问诊的胡珞，还来不及躺在椅背上休息，就被急促的呼喊叫的重新坐了起来
　　“胡医生，胡医生，胡医生！”
　　“别急，你慢慢说，怎么了？”
　　“叶子来了，她，她找许医生！”还以为是有什么紧急情况，听到是这个胡珞立马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怎么了，来就来了嘛，许愿不就……”
　　“等一下，你说谁来了？找谁？”
　　“你弟媳，找你弟！”不等小汐反应，眼前已经没了人影，只剩椅子在原地转着圈。
　　“没事哒没事哒，许愿可能只是忘记给叶子说了，冷静胡珞，你可以做到，啊啊啊，这个臭小子，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啊……”
　　“学姐！”听见叶子的声音，胡珞猛地站直闭上眼，但下一秒又笑着走了过去。
　　“叶子，好久不见啊，怎么有空来医院呢？”说完，两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胡珞更是恨不得给自己两拳。
　　“我给阿愿送饭，我看他早上状态有些不好，而且他说今天会很忙，我怕他没时间吃饭！”
　　好吧，压根不是忘了说，纯撒谎啊！胡珞表面看着毫无波澜，实际内心已经崩溃无数次。
　　“对，对，啧，你看这，就刚刚，20分钟前，临时安排了一场手术，有点棘手，可能得好几个小时，这样，你把饭给我，我帮你给他！”
　　“没事，我等等他吧！”倒不是不相信，只是早上许愿的状态实在让叶子放心不下，她还是想要确认一下。
　　看叶子依旧坚持，胡珞一下慌了：“哈哈，还是想见见面哈……”
　　“是这样的叶子，就是说如果这场手术有一点点长，可能要一直做到晚上许愿回家，你相信吗？”胡珞敢说，自己都不敢听，更别说叶子会相信。
　　“弟啊，姐努力过了，别怪姐！叶子，你也别问许愿在哪了，因为最有可能知道的人就是你，你都不知道的话，我就更不会知道了，这小子每年7月9号铁定搞消失，压根联系不上，不过你放心，你什么也不用做，回家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我保证明天一早你就能见到他！”
　　窗外猛地闪过一道白光，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响，光线瞬间暗了下去。
　　“你就信学姐的好吗？你看这天马上要下雨了，早点回家，他会回去的！”
　　叶子没有回答，只是摸摸手里冷掉的饭盒，离开了医院，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所有她觉得许愿会去的地方，菜市场、婆婆的油勺摊、蛋糕店、家具城，还有他们走过的每一条街，都没有找到。原先稀稀疏疏的雨点，在一阵风过后，变得密集，叶子护着怀里的饭盒回了家。
　　漆黑的房间，在叶子迈进的瞬间，亮起了感应灯，或许胡珞说的是真的，阿愿会在明天出现，甚至叶子相信他会遵守承诺在今晚回家，但万一呢？雨下的那么大，他没有带伞，会淋湿吗？会因为那个噩梦继续难受吗？会好好吃饭吗？她不知道，失去联系的许愿对她而言是完全消失的，是怎么样也找不到的，她只能蹲在角落里，抱着小夜灯，抱着所有能证明他真实存在的东西，等他，一直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