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光处》弥咫

40、说话 一个故事总

　　雨下了整晚，连清晨的风都有了些凉意，叶子迷迷糊糊的，往许愿怀里钻了钻。
　　“醒了？”
　　“嗯，早上好啊，阿愿！”
　　“早上好！”
　　担心许愿昨晚淋雨会感冒发烧，叶子用额头轻轻贴上他的额头，感受到一样的温度后，松了口气。
　　“还好！”
　　许愿笑着摸摸叶子的头，起身准备离开，但下一秒，又被叶子拉了回来：“你去哪？”
　　“去做早饭，时间还早，再睡会吧！”说完许愿松开叶子的手，轻轻吻了她的额头：“放心，我就外面，有事叫我！”
　　“我想和你一起，我想看着你！”今天的叶子格外粘人，拉着许愿，眉头蹙成一团。
　　“好！”
　　厨房的粥在锅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叶子坐在餐桌前看着许愿忙碌的背影，她想如果时间可以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阿愿！”
　　许愿转过身，叶子正拿着手机满脸笑意的看着他，他歪了歪头，笑着走过去。和第一次见到叶子时一样，白皙的皮肤，清冷的五官，还有那颗依旧吸引目光的眼角的痣，和第一次见到叶子时不一样，舒展的眉头，明媚的笑容，还有那双看向自己时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睛。许愿依旧不知道自己和叶子眼底一样的东西是什么，但此刻它被爱替代了。于是当滚烫的呼吸扑落脸颊，染上红晕时，许愿低头吻上了叶子的唇。
　　早饭后，许愿拉着叶子去了杂物间，和叶子想的一样那是许愿爸爸妈妈的房间。视线里，屋子一半是凌乱铺散的书籍，一半是整齐摆放的女士用品，而物品表面覆盖的灰尘，透露着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打扫过。
　　许愿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小心拿出存放在里面的一个相框。
　　“这就是我的爸爸妈妈！”和许愿描述的一样，照片上他的爸爸穿着白色衬衫，身形高挑挺拔，长相帅气，满眼笑意的看着爱人，而他的妈妈穿着白色连衣裙，五官精致立体，美得梦幻，她靠在爱人的肩头，垂首看着手里的红玫瑰，眉眼间是明媚的笑意。
　　“我爸爸妈妈都是自杀去世的！”一个故事总归是要有结局的，无论你是否接受，命运会推着你走向它！
　　“叶子，其实我对桉山镇并不陌生……那里是我的地狱！”许愿的眼泪落在相框上，无声碎成一片，而几乎是在听见这句话时，叶子的心猛的一紧。
　　“我四岁那年，妈妈和朋友去桉山镇旅游，我爸因为手上的案子，只能晚到几天……因为不想妈妈太累，我被留在了家里，我记得刚开始妈妈每晚都会打视频，明明她玩得很开心的……可是有一天晚上，她散步迷了路，就在她询问路人的时候，被一个醉鬼盯上了，那个畜生跟着她拐进一条巷子……强迫了她……”许愿呼吸急促，好像下一秒就会窒息，他太过悲伤，全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叶子已经松开了他的手，浑身发抖的后退着，双眼猩红，表情痛苦的拧成一团。
　　“从桉山镇回来，妈妈就变了个人，她不让任何碰她甚至是靠近她，她不说话，也不再笑了，整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爸爸找了很多心理医生，没有用，根本没有用，再后来她站不起来，只能坐在轮椅上，整个人瘦的不成样子……她很爱我，很爱爸爸，但是她坚持不下去了。
　　四年后，她自杀了，是从客厅窗户跳下去的，就在我和爸爸眼前，叶子你知道，我离她特别近，真的特别近，可是我没有拉住她……她看着我笑，眼泪却一滴一滴不停落着，本来有机会的……
　　妈妈离开以后，我和爸爸都只顾着伤心了，他什么也不肯和我说，我也一样，真是浪费了好多时间，唯一一次和他说了很多话还是因为我报考松医大，和他大吵了一架，开学后我赌气很少回家，他反倒先低了头来学校看我，被发现了还假装自己是学生，哈哈……我以为我和他还有很多时间，我以为他不会不要我，可是我错了，在妈妈死后的第十年，在我18岁那年，他选择了同样的方式离开了我。我清楚地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发消息说想回家和他吃顿饭，他明明答应我了，骗子……”
　　叶子几乎是一顿一顿呼着气，整个人失去重心的倒向旁边的书桌，砰的一声，一叠厚厚的书籍被撞翻在地，扬起阵阵灰尘，在阳光的照射下，悠悠浮动。下一秒，眼泪裹着其中一些砸在了信封上，许愿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蹲下了身。
　　信封是从一个日记本里摔出来了，上面还手绘着几辆小汽车，叶子努力调整着呼吸，看着许愿打开了那封信：
　　阿愿
　　当你看到这份信时，是不是不那么怨爸爸了？多久呢？我的阿愿怨了我多久呢？我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也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我既没有保护好爱人也没有尽到一个父亲应有的责任，爸爸不奢求你的原谅，只是不想你因为怨我过得太辛苦！
　　对不起，答应陪你吃饭，爸爸没有做到。我也很想再见见你，我出门买菜，回家做饭，我看你给我发的消息，看你小时候的照片，可是锦意一个人等我了好久，她总是一个人，出事的时候一个人，走的时候一个人，我想去陪陪她！我知道我很残忍也很自私，我想过离开，想过至少不要让你看见，可是我害怕走远了，就见不到她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只是想知道你妈妈她有多疼！
　　和你吵架那晚，我梦到你妈妈了，她把我狠狠骂一顿，爸爸不是不支持你成为医生，我只是不想你放弃小时候的梦想，放弃那个你真正向往且让能你开心的梦想，但是当我看见你拼了命的学习，拼了命想要救更多的人，我能做的只是祈求，祈求我的阿愿不要在这条路上走的太辛苦了！爸爸，很爱你，真的很爱你，可是阿愿，人都是有命数的，活着也分很多种，去见你妈妈就是我的活着……虽然没有这个资格，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好好生活下去，可以幸福，你就当爸爸是个无赖吧！
　　爱你的爸爸
　　xxxx年xx月xx日
　　叶子脱力的跪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眼前的一切如同迷雾，风一吹就散。她看着许愿痛苦地颤抖，看着他的眼泪连成细线，一滴一滴，汇成一条血红的巨蟒爬向自己，从脚踝绕到脖颈，一寸寸紧紧缠绕，她想要安抚许愿，想要拥抱他，可是悬在空中的手沾满了鲜血。为什么？她有无数个为什么想要问？可一切在命运面前是那么的无关紧要，命运让你得到些什么必然也会让你付出些什么，而现在就是她短暂幸福的代价！
　　“阿愿，犯错的人是需要赎罪的！”
　　“他赎不了！”
　　从前叶子会气愤会不平，凭什么那个人只需要在监狱里付出几年的时间，就可以改过自新，现在她只觉得自己恶心，凭什么以为赎罪可以弥补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可以弥补一个比自己更痛苦的人的一生。
　　“是啊，她赎不了！”
　　许愿看着叶子，看着她无力的望着自己，像一片快要落下枯叶，摇摇晃晃祈求风止。
　　“叶子，这就是我的秘密，以后我不会再消失不见了！”胸膛相贴的瞬间，叶子下意识想要后退，却反被抱得更紧，她颤抖地抬起双手，却在下一秒触碰到千万根穿破许愿身体滴着鲜血的尖刺，终于，她哭出了声。明明失去父母的是许愿，叶子却好像痛苦千万倍。
　　“阿愿，阿愿，阿愿……”叶子不停喊着，宣泄压在心底愈发汹涌的委屈、愧疚、无助和不甘，她哭得是那样伤心，每一声都撕扯着许愿的心。
　　“都过去了，没事的！”许愿哽咽着安抚怀里的叶子，抱得她紧一些再紧一些，原先的悲伤被心疼和无措代替。
　　叶子不记得那天她究竟哭了多久，好像是嗓子哑到再也发不出声音，好像是再也流不出眼泪，又好像是看见窗外被风吹落的树叶时，明白她和许愿的故事走到结局了。
　　那天以后，叶子变得很忙，是住在一起也见不到面的程度。
　　“主任好！ ”突然，耳边传来问候声，吓的许愿立马站直，下一秒，看见门口笑弯了腰的胡珞，才意识自己被骗了。
　　“哈哈哈哈哈被我抓到了吧！怎么回事？不在状态啊，许医生！”
　　“哎——”许愿长叹一声，无力的倒在椅背上，看着桌上依旧没有亮起的手机屏幕，垂下了头。
　　“不会是——和叶子吵架了？”原本还只是猜测，直到许愿深吸一口气，一脸无奈的抬起头，胡珞确定这就是正确答案。她拉过一旁的一椅子，滑到许愿身边，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吧，我帮你参谋参谋！”
　　“我……哎……其实……哎……就……哎……”
　　“停！你在着练深呼吸呢？再叹气，我真叫主任过来了啊！”
　　“好好好，我说！我和叶子没吵架，我只是觉得她最近好像在躲我。”
　　“继续！”
　　“大概是从上周开始吧，我按照以前的时间做好早饭叫她起床，刚准备敲门，她就说事务所有事需要提前到，那天以后，我提前一小时起床，可她还是会在那之前就出门，而且晚上也回来的很晚，我都来不及打开门，她就进屋了，最奇怪的是，我昨天想去接她下班，结果她发消息说要加班到半夜，就不回来了。学姐，你说我是不是太敏感了，她有可能真的是工作太忙，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身体会吃不消的！”
　　“你最近和叶子见过几面？”
　　许愿仔细回想着，好像除了刚开始那一面就再没见过了。
　　“就……一面！”
　　“小许啊！你这不是太敏感了，你这是太不敏感了，你仔细想想，最近真的没有惹叶子生气？”
　　“没有，真的没有，我想过很多遍，就差把每一分钟的事就列出来了！”
　　“不对，叶子肯定是在躲你，你必须和她好好谈谈，找不到原因，就直接问！”
　　“可是如果真的是工作太忙，我……”
　　“你真是，合着你的脑细胞全用在学习上了，信我的没错，如果真是工作太忙，你这样不闻不问的就是最大的问题！知道我和你姐夫在一起这么久，没吵过架的秘诀是什么吗？”
　　“什么？”
　　“说话！每个人就有嘴巴，除了吃饭，最重要的就是说话！心脏太靠里了，没有人可以一眼就知道你在想什么，父母不能，朋友不能，爱人不能，有时候甚至连自己都不能，我们总是觉得有些想法难以启齿，矫情，幼稚，没有意义又或者说不清楚，于是用一句算了，没事，说了也没用，敷衍过去，最后分开了，还怨恨着对方不懂自己！当然，我不认为说出来，就一定可以相互理解，走的长远，毕竟口是心非、词不达意、言不由衷这些成语也是有人经历过才出现的，如果表达过，努力过，最后还是分开了，说明你们只能走到这了。许愿，嘴巴是用来翻译心的，翻译给每一个你认为重要的人听！”
　　“我知道了学姐，我会好好和她谈谈的！”
　　“嗯，走了，不用太感谢，让我做主桌就行！”
　　晚上，许愿担心叶子会肚子饿，特意做了很多菜，他看着钟表上的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把菜热了一遍又一遍，叶子还是没有回来，直到门外响起密码声，他瞬间惊醒，兴奋的跑到门口。
　　“叶子，你回来了，我做了……”
　　“阿愿，我有些累，想先休息了！”
　　“哦……好，那你早点休息！”看着叶子疲惫的背影，许愿莫名有些害怕，他和叶子隔得好远，远到，关上那道门就再也看不见了。
　　“叶子，我们找时间谈谈，好吗？”
　　叶子停下了脚步，站在门口，良久的沉默后，开了口：“好，我明天要出差，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房间没有开灯，叶子没有转身，而许愿没有看见那滴落在黑暗里的眼泪。事到如今，叶子知道她和许愿已经没有继续的可能了，哪怕一切只是巧合，哪怕当年的受害者不是许愿的妈妈，他们之间都隔着一份罪恶。叶子想再确认一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至少坦白的时候，对许愿的伤害可以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