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光处》靡止

28、是春天

　　许愿写完病例又看了几个手术视频，不知不觉已经快到凌晨了，他摇摇脖子，拿着水杯离开了办公室。
　　路过病房时，他无意对上了一双视线——病房昏暗的角落里，一个小男孩坐在陪护床上，怀里抱着一个罐子，在楼道灯光的照射下，眼里闪着亮光。
　　小男孩名叫汤圆，前几天刚过了四岁生日，他的爸爸妈妈都是孤儿，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三口之家，妈妈却患上了骨癌，爸爸为了支付医药费，一天打好几份工，因为没有时间照顾小汤圆，只能让他待在医院。小汤圆特别乖巧懂事，从不哭闹，除了照顾妈妈还会帮助其他需要帮助的人，是医院的小志愿者。大家送给他的糖果零食他会在妈妈点头同意后才道谢接下。
　　许愿偏头冲小汤圆笑了笑，抬手示意他过来。小汤圆像是如愿以偿，高兴的抱着罐子提着鞋子，蹑手蹑脚地走出了病房。
　　“阿许哥哥，你也睡不着吗？”
　　“是啊，所以可以和哥哥聊聊天吗？”
　　“当然可以！”说完汤圆那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纸条：“阿许哥哥，你可以帮我给妈妈留个纸条吗?我怕妈妈醒来看不见我会担心！”
　　“好！”当小汤圆再次蹑手蹑脚走出病房后，许愿拉着他来到了休息室。
　　“阿许哥哥，要我给你讲故事吗？以前我睡不着妈妈都会给我讲故事的！”
　　“谢谢汤圆，不过在讲故事之前，可以告诉哥哥汤圆是为什么睡不着吗？”
　　这个问题显然让汤圆有些为难，他不再笑，头垂的低低的，着看怀里的玻璃罐子：“阿许哥哥如果一个很爱很爱你的人，想要离开你，那她是不是不爱你了？”
　　许愿看着小汤圆，愣了半天，脑海里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直到一股酸痛涌上鼻尖，他蹙蹙眉，开了口：“为什么这么问呢？是有谁要离开小汤圆吗？”
　　“妈妈说她不想治了，可爸爸说不治会死的，他不想妈妈离开！”
　　小汤圆再次垂头看着怀里的罐子：“这是我为妈妈叠的千纸鹤，我每天都会叠一个，每次叠我都会在心里许下一个愿望，我希望妈妈快点好起来，然后和我和爸爸一起回家！”
　　许愿看着汤圆怀里那个被千纸鹤装的没有空隙，满满当当的罐子，把他拉到自己怀里，轻轻抚摸着他的头，没有说话，不算宽敞的休息室对两人来说甚至有些空荡荡的。
　　“我不想妈妈离开我，也不想妈妈那么难过，她每天都会躲在厕所偷偷的哭，出来了又总是笑着，可是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眼角也是红红的，和我还有爸爸哭过一样！”
　　“汤圆，其实……其实你妈妈没有不爱你，她甚至比以前更加爱你，哪怕……哪怕有一天她离开你了，她还是很爱很爱你，比你想象中的更爱你！”
　　“可是她以前爱我的时候都没有离开我的，如果她一样爱我的话，又为什么要离开我呢？她不能为了我留下来吗？”
　　许愿把汤圆抱的更紧了些，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双手却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汤圆，你要知道妈妈在成为妈妈之前只是她自己，选择离开或者留下是她自己的权利，这和爱不爱你没有关系，就像……就像你喜欢糖果，那你吃掉它，难道就不喜欢它了吗？或许这个比喻不正确，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但是……但是你相信哥哥，妈妈肯定是爱你的，只是有事情不是她能选的，她……”许愿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理不清自己的逻辑，直到泄了气。
　　“阿许哥哥我明白了，就像我不喜欢学拼音，就算每天都学它，我还是不喜欢，以后不学了，我也不会喜欢！”
　　“臭小子，谁叫你这样举例的，不管你喜不喜欢学习都要好好学习！”
　　“那为什么妈妈爱我可以离开也可以留下，我不喜欢学拼音就只能学不能不学？”
　　“因为……因为你好好学习妈妈就会高兴啊！汤圆不想让妈妈高兴吗？”
　　“想！那我以后要多学一点，我想让妈妈永远高兴！”
　　“真棒！不过汤圆努力了就好，比起学习，我相信你的妈妈更希望汤圆可以快乐健康的长大！”
　　汤圆害羞的往许愿怀里蹭了蹭，傻乎乎笑个不停，他没有看见阿许哥哥落在他背上的那滴眼泪，也不知道那滴眼泪承载着什么，不过，他知道的是自己被抱得更紧，自己的举例没有取得好成绩，还有……分开后的阿许哥哥眼角是红红的。
　　汤圆把怀里的罐子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小纸片：“阿许哥哥，你会叠千纸鹤吗？不会的话，我教你！”
　　“好啊！”许愿接过纸片，装作不会的摸样，认真的学着，汤圆也拿出一副小老师的样子，一步一步耐心示范。
　　“阿许哥哥你好厉害，和妈妈叠的一样好看！”
　　“是小汤圆老师教得好！”看着被自己夸红了脸的汤圆，许愿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转而看向手心里自己叠好的千纸鹤。
　　“这样阿许哥哥也可以许愿，留住那个想留住的人了！”
　　许愿先是一愣，然后转头看向一旁的汤圆，他的眼睛里满是期待，满是确定自己能实现愿望的兴奋！只可惜许愿给不了回答，那天之后他也没有再叠，因为那个想要留住的人已经离开了！
　　突然耳边传来砰砰声，两人的视线也转向窗外：“哇！阿许哥哥快看，是烟花！”不等许愿反应，小汤圆迅速倒腾步子，关了灯。瞬间陷入黑暗的除了休息室还有两人的眼底，但下一秒连同漆黑的天空，一并在烟花绽放的绚丽下亮了个彻底。小汤圆双手拖着下巴，张大嘴巴，眨着那双大眼睛：“好漂亮啊！可惜妈妈睡着了！”
　　“没关系，哥哥拍下来，等天亮拿给她看！”
　　“好耶！”
　　许愿举着手机，录了很长一段，直到一切重新陷入黑暗里。
　　“阿许哥哥没有想要分享的人吗？”
　　“分享……的……人！”许愿小声嘀咕，嘴角却不知不觉扬起了弧度。
　　“有！”
　　小汤圆好奇的向前伸着头，迫切的继续追问：“是那个你想留住的人吗？”
　　“是我现在想要留住的人！”说完许愿把视频发给了叶子。
　　叶子回家没一会儿，余鱼也从胡珞家回来了，意料之中，叶子被盘问起医院进展：“什么！就单纯吃饭？许愿没给你说什么吗？或者你呢？你不会就干坐着看他吃吧？”
　　“也没有，我有问他什么时候下班！”此话一出，余鱼的悬着的心终于死了，松垮下的肩膀和无语的闭眼是她最后的妥协。
　　“你……我……唉，真是恨铁不成钢啊！不过没关系，我话说得好，你的爱情需要一位赶不走的军师，哈哈哈哈哈，也就是在下，我还有很多技巧，今天一并传授给你！这谈恋爱啊讲究……”于是余鱼开启了长达两个小时的经验传授，直到郑浩打来跨年视频。
　　“感谢军师，我都记下了，现在有比我更需要你的人！”
　　“别想蒙混过关，你不仅要记住还要实践，我可是要看见你的进步哦！”
　　“遵命！”叶子立马坐的笔直，一副势必严格执行的摸样。
　　回到房间，叶子安静的盘坐在床上，她没有开灯，看向窗外的眼睛里是逐渐变少的车辆还有突然熄灭的灯光，直到一簇烟花在天空中炸开，紧皱的眉头终于有了放松的迹象。渐渐地，天空中的烟花从一簇变成零星几簇最后连成一片，终于她意识到大概到零点了，轻微的移动让腿部传来猛烈的酥麻感，她强忍不适伸手去拿一旁的手机，却在触碰的那一刻，陷入了昏暗——烟花结束了！没来得及拍下的视频，还有错过的最后一朵烟花，让叶子有些失望的垂下头。
　　“算了，他或许看见了！”她这样安慰自己，眉头却又皱成一团，好在下一秒叶子收到了许愿的消息。来不及看完，内心的冲动让她打出了视频。
　　而许愿则在看见屏幕显示的第一时间，着急拜托小汤圆打开灯，又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衣服：
　　“叶子·！”
　　“那个，你现在方便接视频吗？我……”
　　“方便方便，我正好有话想和你说！”
　　“咦，阿许哥哥，我也想看看你现在想留住的人！”一旁的小汤圆左跳跳右跳跳，把脖子都伸的发痛！
　　“姐姐！我叫汤圆，阿许哥哥给你叠的千呜呜呜呜……”许愿一把捂住小汤圆的嘴，紧急叫停：“嘘！汤圆你先想想等会要给哥哥讲什么故事好不好？”汤圆眨眨眼，摇摇头，对视半天也不见手被移开，于是只好妥协点头，跑到一边仔细思考起自己的哄睡故事。
　　“汤圆？你旁边有小朋友？”
　　“额，对，他叫汤圆，是患者家属，已经四岁了，那个，叶子我有话和你说！”
　　“好，你先说！”屏幕里许愿的眼睛始终不敢直视镜头，呼吸连带着胸口的起伏变得急促，好几次抬头准备开口却又垂了下去，不过叶子并没催促，她耐心的等待着，当许愿再一次垂下头时才开口打破了僵局：“你拍的烟花很好看，我本来也想发给你的！”
　　对许愿来说这句话可以翻译成：“不用紧张，我和你的心意是一样的！”于是这一刻他的心跳找到了适合的频率。
　　“叶子，其实在遇见你以前，我的生活除了拼劲尽全力拯救患者，没有什么是想得到的，时间一长我感觉自己好像活在同一天，是无论我看多少次月亮，睡多久的觉，又看多少次日出，都始终重复的同一天，怎么也走不出来，于是我开始说服自己，接受这样的生活吧！接受这样可以无限延长也可以随时结束的生活吧！哈——说实话有些痛苦，不过就在……我快要成功的时候，你出现了……”许愿看着镜头笑的开心，眼睛却含满了泪水，叶子知道他是难过的，是委屈的，是在说：“你出现的有点迟，我一个人熬了好久好久，可不可以哄哄我？”
　　“叶子，说实话我很害怕，那个秘密对你来说好像很重要，我没有信心可以战胜它，所以……能不能拜托你不要太轻易的放弃我，我真的……很喜欢你……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很自私，我也知道你有选择的权利，如果，如果你仔细思考后还是决定拒绝我，我会尊重你的决定，只是那以后我们还可以成为朋友吗？就是那种很普通很普通的朋友，我不会……”
　　“许愿！”叶子打断了他有些颤抖的声音，一滴怎么也留不住的眼泪在转头的瞬间躲开了许愿的视线。
　　“等这个冬天结束了，我们就在一起吧！”
　　如果一片叶子只能有一个春夏秋冬，那出生在秋天的叶子，需要被弥补一个春夏，人都是自私的，而叶子的自私是永远留在春天。
　　“好，等春天来了，我还会向你告白，那时候，你一定要答应我！”
　　“好！”
　　挂断电话，屏幕上是喜欢的人的笑容，那之后，是自己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