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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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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这样,方才宋小公子怎还问本候名姓?”
宋今鸢脸色微僵,她当时惊魂未定,头都不敢抬,如何能认出他?
心中虽然腹诽,但宋今鸢却断不敢说出来的,只好道应承道:“我不敢欺瞒大人,只是刚开始确实没能认出您,是宋樾有眼不识泰山……”
“罢了,索性宋大人与本候好歹也算同僚,宋小公子对令慈又是一片孝心,今日若是冷眼旁观,倒显得本候铁石心肠了。”
陆辞俨这话锋转的,反倒让云七差点没反应过来。
这便是要救的意思?方才不是还说不多管闲事的吗?
陆辞俨收回在她身上逡巡的目光,轻笑了声:“那马大概也骑不了了,宋小公子与本候同坐吧。”
他褪去戾气后整个人似乎都温和了起来,可围绕在宋今鸢周身得那股威压却丝毫不减。
见她不动,陆辞俨眉眼又冷了下去,声音却不见起伏。
“怎么?宋小公子害怕本候?”
宋今鸢闻言连忙摇头,惊慌的样子像是怕他改变主意扔下自己,鼓起勇气要上前,腿却跟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
云七见状,刚想说这永兴伯府的公子怎么这么不知好歹,他嘲讽的话才到嘴边,便听见宋今鸢用她已经沙哑的声音解释。
“不是的,是我坠马后腿有些软……”话落,宋今鸢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想到是这么个原因,陆辞俨主仆二人都愣住了,气氛凝滞了片刻。
到这时,云七总算相信,眼前这位鹌鹑一样胆小的宋公子不是奔着他家主子来的了。
这样小的胆子,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敢一个人便往这荒山野岭里钻的。
但其实宋今鸢胆子并不算小,否则也做不出顶替兄长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来,只是今天到底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饶是她平时再坚强,也还是难免会害怕。
最后,还是云七嘴角抽搐地给她提了上去。
“谢谢。”
云七闻言冷哼,扬了扬头算作回应。
坐上马车时,宋今鸢仍有死里逃生的不真实感。
方才精神一直紧绷,她还不觉得有多冷,现在松懈下来后,分明坐在遮挡严实的宝马雕车内,她却还觉得自己像是置身旷野中,四面八方的风都往她骨头缝里钻,冻得她忍不住打哆嗦。
奈何面前坐了尊大佛,从她进来后,陆辞俨便合着眼静坐,宋今鸢怕惊扰到他,愣是半点声响都不敢有。
她放缓呼吸,将自己身上还沾着寒气的裘衣拢紧。
黑暗中,陆辞俨掀开眼皮,他一贯警觉,宋今鸢自以为轻微的小动作尽数落入眼中,他眉头微微蹙了蹙。
“云七。”
宋今鸢率先抬头,眸色不解。
“主子怎么了?”云七赶车的间隙从外边探头进来。
“将本候的雪裘拿一件给宋公子。”
“啊?”
满腹困惑被陆辞俨一记眼刀憋了回去,云七“吁”地一声勒停了马车,然后从箱笼里翻出一件灰色狐皮领的裘衣递给宋今鸢。
她愣愣地接过手中,只觉得手中的狐裘似有千斤重,当下便要开口回绝。
“这狐裘……”
“宋公子换上吧,离京城尚有两个多时辰的车程,你那件裘衣刚才沾了雪水,此刻定是不能保暖御寒了。”
云七说罢,继续赶车。
马车内霎时又是一片静默,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她轻声道了谢,然后兀自脱下那件被雪浸寒的裘衣。
好在冬日里衣裳穿得厚实,她平日又谨慎,不用担心会被陆辞俨识破自己的女儿身。
如此相安无事坐了一会,大抵是换了这件宽大的狐裘大衣后,身子开始回暖,车内暖意蕴透,宋今鸢渐渐觉得眼皮像是生了千钧之物,困倦感袭来。
雪愈深,耳边只余对面人轻浅均匀的呼吸声。
陆辞俨眼神不经意落在她身上,马车一路跌波,宋今鸢却半分没被影响,低垂的头像是小鸡啄食一般,一下又一下地点着。
救人本是一时兴起,如今陆辞俨才觉出几分意趣来。
他深沉的眸子蕴着潮涌,凤眸中溢出的点点笑意连他自己都没觉察。
等再回神掀开车帷时,眼前已经从原本栽雪的枯枝树木变成了景都青瓦连绵的千年古墙。
平安进了都城,云七总算松了口气。
“主子,咱们快到了。”
陆辞俨闻言颔首点了点头:“先去永兴伯府吧。”
云七得令也没有多废话,架着马车便朝永兴伯府扬长而去。
宋今鸢似有所感般睁开眼,冬日夜长昼短,此时夜色尚未完全褪去,但已渐渐破晓。
“醒了?”
陆辞俨语气不咸不淡,宋今鸢却囧得脸上泛红。
在人家车上睡觉,她可真是太失礼了,好在她昨夜没有做梦,应该不会在睡中呓语。
永兴伯府外揣着手靠在门上打瞌睡的门房被马蹄声惊醒,睁开眼便看到面前停了一架精美的马车。
马车停稳后,宋今鸢再次道了谢后方才准备下马车。
见她抬手欲摘下那件狐裘,陆辞俨才道:“不必了。”
宋今鸢手上动作微顿,但只不过片刻便反应过来。
想来像陆辞俨这样矜贵的大人物,别人穿过的衣裳,他是定然不会再要的
只是这件狐裘价值不菲,陆辞俨救她更是大恩,她真不知来日上门道谢时该以何物相报了。
“舟车劳顿,侯爷不妨进去喝杯暖茶?”
“今日就不必了。”
宋今鸢随口邀他,因而陆辞俨的拒绝也在她意料之内。
再次谢别后,宋今鸢便穿着那件狐裘下了车,直到那架马车消失在视眼中,她才收回目光。
门房发现是她早早地便迎了过来,此刻见她回神便道:“大少爷怎么今儿就回来了?”
年关将至,宋今鸢原定是在二十五才从书院回来,可梦里母亲病重,家中不仅不无人知会她,更是连大夫都未请过,所以她才提前赶了回来。
若是梦境是真的,她只盼还来得及,但愿母亲的病没有拖太久。
从永兴伯府到长平侯府还有一段距离,云七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终还是忍不住朝着里边的人开口。
“主子,您为何要救那宋小公子啊?”
虽说这个宋樾确实挺惨,可堂堂伯府的公子受些磋磨便叫可怜,那外边那些缺衣少食的平头百姓才真是没处哭了。
陆辞俨合上手中的书卷,眼前骤然浮现起昨夜情景。
身姿如竹的清瘦少年站在无边黑夜中,只那双眼像是闪烁的星群。
分明慌乱得不行,却还是强作镇定举手立誓,想为自己和自己得母亲求一线生机。
大抵是那双眼眸中对生的渴望太灼热,有那么一瞬间叫他动容。
只有经历过濒死的人才知道自己会多么渴望活着,尤其当你肩上还担着另一个人的性命时。
你能活,他或许便能活,你若死,他绝无半分生机。
话出口的那一刻,云七便有些后悔。
做为下属,最忌讳的便是话太多,尤其还是窥探主子心思,云七恨不得扇自己嘴巴。
从进候府的第一天,晋安就告诫过他凡事多做少言,可他就是改不掉话多的毛病。
身后车舆寐半晌没有动静,云七连自己怎么死都想好了。
“宋致衡当年算是帮过本候,如今本候救他儿子,便当还了他的恩情,省得来日本候到了幽朝地府他再来同本侯讨。”
“原来是这样,那这么看来永兴伯府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这边宋今鸢进了门后便径直往何氏的院子走去,刚踏进去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她当下皱了皱眉,心中担忧愈深。
何氏贴身照顾的李嬷嬷早起煎药,看见宋今鸢走进来时,整个人都顿住。
反应过来瞬间老泪纵横,抱着宋今鸢便哭:“樾哥儿可算回来,可算是回来了。”
这李嬷嬷是何氏未嫁时便在身边伺候的,跟了何氏最久,一直忠心耿耿,与宋今鸢感情也很亲厚,对她李代桃僵的事也全数悉知,因而一向很心疼她。
屋内何氏一向浅眠,听到动静便撑着身子便要从床榻上下来,可奈何她染了风寒后久久不愈,根本没有力气,所以只好艰难开口:“嬷嬷,发生了什么?”
李嬷嬷闻言放开她,一边抹着泪一边把她往里边引:“樾哥儿快进去看看夫人吧,她如今病得重,见到你心中高兴了,兴许还能好的快些。”
母亲果然是病了,这一刻她无比庆幸因为那个梦境,自己回来了。
看见女儿,何氏先是开心,再然后便也忍不住哭。
“你如今学业繁重,怎么这会便回来了?”
宋今鸢顾不得仪态快步走到何氏榻前,小心扶她靠坐在软榻上,然后才发现屋里燃的黑炭虽能勉强取暖,可那烟味却十分呛人。
“母亲病着,怎么烧这样呛的炭?”她怕母亲伤心,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正常,却仍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不碍事的。”何氏温声劝她。
府中下人势利,何氏不得老夫人的欢心,现在府中当家的又是二房的齐氏,像这样克扣月例,故意刁难的事一直都有。
“就是因为夫人这样的性子,二房才这般肆无忌惮。”李嬷嬷是一路跟着何氏的,将她受的磋磨都看在眼底。
可偏偏何氏就是一贯性子温吞,不争不抢,所以这些事才会愈演愈烈,她难免恨铁不成钢。
宋今鸢眼眸微暗,心中涌过一阵无力。
母亲从前不争,自己也从未劝母亲去争,只满心期盼着等她及第登科,谋得一官半职后,母亲的日子便能好过些。
可如今宋今鸢想通了,母亲这个性子,她若还是不争,在这后宅事端之地,只怕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