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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临近年末,景都才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白茫茫的一片淹没了原本苍翠连绵的青山。
      万山载雪,明月薄之。
      疾驰的马蹄掠过横细雪遮山也飞的雪粒冰晶,所过之处凝霜簌簌。
      快些,再快些……
      细密的雪不断落在她的发梢眉端,眼睛也被呼吸时氤氲的雾气迷住。
      宋今鸢紧拽着手上的缰绳,耳边是呼啸的寒风,她的脸几乎被冻得没有知觉,可她不敢停,一刻都不敢停。
      她这几天接连做了同一个梦,从梦中零碎的片段里宋今鸢拼凑出自己的过往经历。
      十三岁时宋今鸢和孪生兄长一起随父亲调任到苏州,后来父亲携兄长在探查河道时,因当地官员误判汛期,双双殒命于洪水之中,连尸体都打捞不到。
      母亲何氏性子柔弱,出身商户,因其出身不显,所以昔年她父亲要聘母亲做宋家妇时,遭到了宋老夫人的多加阻拦,以至于母子离了心。
      多年来一直心有隔阂,对于亲儿子宋老夫人尚且不能奈何,气便只能撒在何氏身上。
      好在有父亲从中周旋,又有了她和兄长后,母亲才终于得以喘息。
      然而,父兄身死,宋今鸢几乎能预料到她和母亲回去后会经历什么。
      父兄死得蹊跷,母亲性子柔弱无法依仗,所以她决定铤而走险,李代桃僵。
      于是,在意外中去世的便成了御史中丞宋至远的长女——宋今鸢。
      这一年,是她冒用兄长宋樾的身份存活于世的第四年。
      与梦中一样,她为了能够查明父兄当年遇害的真相,决定入仕。
      今年秋闱,她以兄长宋樾的身份下场得了头名解元,开始准备开春后的春闱会试。
      然而在梦中,她因为母丧未能应考,不仅错过了会试,还在守孝期间偶然被家中姊妹意外撞破了女子身份。
      宋家长辈震怒过后,为了遮掩她的存在,索性以她过于悲痛以致精神失常为由,把她囚于后宅之中。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
      初始的时候,她只以为是自己忧虑过重,所以才会夜有所梦,可当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从梦中冷汗淋漓惊醒,怎么都寻不得缘法时,宋今鸢再也按耐不住自己内心的焦虑。
      尤其这诡异得像是预言一般的梦里还涉及她母亲的安危。
      宋今鸢赌不起,也不能赌。
      月光显不出来,但雪色却是潋滟,她为了赶路走的山道,谁知夜里忽然下起了大雪,路险难行。
      不知道走了多久,马在险坡前突然停住,她却精力不济因为惯性被掀飞了出去,落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
      手指被粗粝的缰绳割破渗出许多血,痛意让宋逾意识愈发清醒。
      越是到这时候,她越要冷静下来。
      她勉强稳住不继续往下坠,想要爬上去,可是赶了那么久的路,她此刻手脚发软,便是侥幸爬了上去,想要上马却是不能了。
      难道她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仅救不了母亲,就连自己也要死在这冰天雪地的荒山之中。
      只怕待到雪融,桃李争妍时她便只剩白骨一具了。
      此刻偌大天地间,除了呼啸寒风飞扬白雪,便只余她一人一马,无边的绝望向她涌来。
      "怎么有匹马在这,莫不是有人掉下去了?天寒地冻的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人怕是早死了。"
      "既如此,何必多管闲事。"
      "只是这马上鞍架的样式属下似乎在哪里见过,倒像是京里权贵府中才能用的样式,不知会是哪家的倒霉蛋。"
      有纷沓的马蹄声渐近,在她上方停留了片刻,说话声依稀可辨。
      像是无边黑暗中突然透出的一抹光亮,宋今鸢勉强撑起身子,开口求救时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上面有人吗?救救我,救命。"
      她嘶哑的声音,让原本鲜有人迹的冬夜雪林显出几分诡异。
      斜坡上面默了片刻,宋今鸢的心陡然悬了起来。
      她只怕是出现幻觉了,她曾在书中看过,人在极端恶劣寒冷的环境下是很容易致幻的。
      宋今鸢苦笑,笑命运从来不肯眷顾于她。
      然而就在这时,上面的交谈声突然又清晰起来。
      "呀,主子听见了吗?还真有人掉下去了,要不要去看看?"云七话落回头。
      这时,从马车里探出一只手,掀开用来遮挡的纱帐。
      见自家主子颔首示意后,云七方才跳下马车,跑到前面探着脑袋往下看。
      宋今鸢只觉得从上方投下来一片隐形,她抬目后却怎么都看不清那人的脸,可这些都不重要。
      她只知道,若是错过了上面的人,她便真要死在这了。
      “我是永兴伯府的宋樾,求阁下救救我,待我回去府中必有厚礼相报。”
      永兴伯府?宋家的人。
      云七闻言愣了一瞬,转头看向马车上的陆辞俨。
      “带上来吧。”
      后者薄唇翕动,清冷的声音与密雪正相得宜,似是玉石轻击。
      云七得令后立马纵身跳了下去,他动作极快,不过眨眼的功夫,宋今鸢便被他拎在手中,转而又轻易跃了上去。
      待落地后,云七便放开她退至一旁,宋今鸢忍着腿上的痛意勉强站住。
      宋今鸢抬目望去,发现云七身后是一架雕纹精美的黑楠木马车。
      她大多时间在通州百川书院里,因而对京中的人事都不太熟知,却也知道这样的车架不是一般人能用的,车里那位非富即贵。
      差点在鬼门关走一遭,她此刻精神紧绷,荒郊野岭的,对着面前救她上来的两人也丝毫不敢放下戒备。
      殊不知,在她神思时,车内的人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永兴伯府,前御史中丞宋致衡是你何人?”
      依旧是先前那道清冷的声音,宋今鸢回过神,回道:“是我父亲,多谢阁下出手相救,阁下知道我父?”
      宋致衡是她父亲的名讳,自他遇难后,除了父亲旧时好友和家人,这几年来已经甚少再有人提及。
      陆辞俨闻言侧首朝她投去一瞥,好看的眉眼微微挑起:“既是永兴伯府中的公子,为何出行便只你一人?”
      他分明语气淡淡,但莫名让宋今鸢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
      “我不是一个人出行,只是从通州回京的路上,不小心与奴仆走散了。”她压下心中的慌乱,强作镇定。
      “说谎。”
      陆辞俨坐在马车上,墨黑的眸中辨不清情绪:“从通州回去不走官道,反而大雪天的走这偏僻难行的山路,坠崖未死还恰恰好遇见了本侯。”
      “我……”宋今鸢被冻得瑟缩着,吓得禁不住后退时眼眸不小心看到了车内男子的面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人的身份。
      “说,谁派你来的,是何目的。”
      云七闻言也瞬间警惕起来,不怪主子谨慎,而是京中对自家主子虎视眈眈的人实在如过江之鲫。
      尤其是陆辞俨力推改革,触动了世家利益,朝堂上多的是欲对他除之而后快的人。
      云七眸色也开始冷厉,不等陆辞俨发话,他便募地把刀从鞘中抽出,挥动时带起一阵凛厉的刀锋。
      宋时纾只觉得脖颈间传来玄铁冰凉的触感,只稍往下再压那么几毫米,她便会成为刀下亡魂。
      强撑的镇定在这一刻瞬间悉数瓦解,宋今鸢慌乱解释:“我真是永兴伯府的公子,母亲病重,我同奴仆一道赶回京城,为了赶路才没有走官道,谁知路上雪越下越大。”
      话到这里,她觉得有些难堪,家丑不可外扬,可如今她的命握在别人手中,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母亲出身低微,父亲逝后,奴仆们势利,见我同母亲不受家中长辈待见,做事便一向不得力,雪天路险难行不肯再往前行,可我挂心母亲病重,这才一个人在这坠了马。”
      她句句属实,可偏偏下雪覆盖住了马走过的痕迹,就算眼前这位年轻首辅也走的她那条道,宋今鸢也不确定他是否遇到了折返回去的奴仆,亦或者马蹄经过的痕迹。
      怕他不信,宋今鸢只好伸出手指天发誓。
      “在下若有半句虚言,便叫在下不得好死。”
      云七看她神色不似作假,没想到堂堂永兴伯府,前御史中丞的嫡子竟会被府中刁奴如此怠慢,差点丧命。
      京中世家内宅多的是这些腌臜事,也难怪这位宋公子一副弱不禁风的小身板,云七不禁生了恻隐之心。
      “主子,咱们过来时是有遇见一伙人……”
      陆辞俨冷眼扫了过来,云七下意识闭了嘴。
      宋今鸢拿捏不准他的心思,却还是想再为自己争取一下。
      “母亲还在家中等我,宋樾人微言轻,可若是首辅大人此次能够出手搭救,宋樾来日一定衔环结草,报大人今日之恩。”
      车舆上陆辞俨目光再次落在宋今鸢身上时,不经意掠过她举起的手。
      相比于大多数男性而言,这双手实在有些显小,雪色映衬下,纤细的手指更显莹白。
      “原来宋小公子认识本候。”
      分明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叫宋今鸢忍不住头皮发麻。
      “宋樾有幸,曾经见过大人。”
      那时她父亲从黄州调回京中任职,她与兄长顽皮,听说长平侯府阖家从北疆归京,长街上都是夹道相迎的百姓,场面好不热闹。
      她从黄州回到景都后,因为有祖母盯着,不似在黄州时自在,便央着兄长偷偷带她出去。
      长平侯府的人进京时,她在临街的窗边遥遥看过一眼。
      那时陆辞俨还不是现在沉稳持重的首辅大人,而是一身盔甲,坐在高头骏马上勃然英姿,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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