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鸢》白渺不渺

3、第三章

　　若那梦境是真，她既能够早早预知将来的悲剧，便要未雨绸缪，早做打算。
　　她要护住自己和母亲，不再沦落为别人刀俎下的鱼肉。
　　打定主意后，宋今鸢合了合眼睛，转头对李嬷嬷道：“嬷嬷，你让云烟去领些红罗炭回来了，便说是我的意思。”
　　闻言，李嬷嬷面上有几分犹豫，宋太夫人恨毒了何氏，虽说对“宋樾”这个嫡孙还有几分亲情，但却不喜她亲近何氏。
　　也正因为这样，夫人病的这样重，都没有叫人去书院送信，生怕因为自己又让祖孙之间生了嫌隙。
　　何氏也劝她：“哪里就有那么金贵了，何必再因为这些小事叫你祖母动气。”
　　“嬷嬷只管让云烟去，祖母那边我等会去请安的时候再说。”
　　“也好。”听她这么说，李嬷嬷才终于放心些。
　　待李嬷嬷离开后，屋内又只剩母女二人。
　　“鸢儿。”何氏的声音很轻，也只有没人的时候，她才敢这么唤自己的女儿。
　　“是娘带累了你，这些年苦了你了。”何氏忍不住又咳了起来，她握着宋今鸢的手，心中万分悲痛。
　　“本就是鸢儿自己选的路，我愿意的，母亲不要再说什么带累不带累的话，千万养好身体，若连你也不在了，鸢儿便真的没有家了。”
　　看着面前泣不成声的母亲，宋今鸢犹豫再三终于还是狠下心：“我最近做了一个梦，想说与母亲听。”
　　她朱唇轻启，将自己梦到的说与何氏听，字句沉重，何氏安静听着，面上从最开始的平静转为心疼，最后又化为悲愤。
　　何氏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只有握着宋今鸢的手几乎颤抖，好半晌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们怎敢？”
　　向来温顺的人第一次发出这样诘利的质问，何氏面色依旧惨白，只那双一向古井无波般的眼睛此刻闪烁着，里遍掺杂着太多的情绪。
　　“母亲，便当是我做了一场噩梦吧。”宋今鸢返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在她的记忆里，这只手以前是很温暖柔软的。
　　“当真只是噩梦吗？”何氏闻言兀自摇了摇头，继续呢喃。
　　“娘亲从前，只盼自己的女儿能够平安喜乐，长宁无忧，却不想你父兄去后，我一味逃避，反倒让所有重担都压在了你身上，是母亲错了。”
　　宋今鸢闻言不语，如果父兄尚在，她自然能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娘，可她没得选。
　　何氏病着，精力本就不济，悲痛拗哭之后整个人更是恹恹的，宋今鸢便又哄她睡了过去。
　　从屋里出来，她看见李嬷嬷正在熬药：“母亲脸色这样差，可请过大夫来看？”
　　“刚开始来过几回，可后来二夫人便差人来说，夫人的病一直不见好，许是旧疾所致，请大夫也无甚益处，还不如留着钱多买几副药，好好养着便是……”
　　“这怎么行，等云烟回来，你让她去善和堂把刘大夫请来，切记，千万要是刘大夫。”
　　从何氏的院子里出来，宋今鸢先是回了一趟自己的行止院。
　　她连夜奔波，回来之后还没来得及梳整，现在形容肯定不好看。
　　刚踏进行止院，宋今鸢便看见贴身丫鬟枝儿正站在院子里翘首以盼，一双剪水秋眸都快望穿了。
　　“云烟果然没骗我，公子真回来了。”枝儿迎上去，又一路跟着她进屋，伺候梳洗。
　　天寒，枝儿得了消息后便在屋里备了暖炉和姜茶。
　　宋今鸢走进去随手摘了裘衣，枝儿接过时眼睛在这件衣服上多停留了一会，她带去书院的衣服一向是枝儿给收拾的，所以枝儿一眼便认出这不是宋今鸢的衣裳。
　　“公子这狐裘摸着好暖和。”
　　“那是别人借给我的，你好生收着。”宋今鸢自己道了杯姜茶，边喝边回她。
　　枝儿闻言，解了心中的疑惑，方才在脸上绽开一抹笑，转身去放衣服。
　　她洗漱过后，由着枝儿给她束发穿衣。
　　少女坐在镜奁前，垂散的乌发如浓墨般铺开，冬日厚实的衣裳套在她身上却是半点不见臃肿。
　　看着镜中的人，肤白若雪，樱眉翘鼻，明明正是女子最明艳鲜活的年纪，却只能终日着男子衣冠，素色轻衫掩住了原本的姝色，枝儿心中觉得可惜，忍不住叹气。
　　“若是少爷还在便好了，小姐也不用……”
　　宋今鸢闻言，眉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冷脸沉声道：“以后这种话可不许再说了，这永兴伯府如今活着的是大少爷宋樾。”
　　她难得这么辞言令色，枝儿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连忙敛了神色，颤声道：“是，奴婢知道了，奴婢一定谨记。”
　　枝儿明白宋今鸢这一路走来艰难，这看似平静的永兴伯府实则暗里波涛汹涌，她和小姐一起长大，是小姐把她从人牙子手上救回来的，小姐在府中如履薄冰，她更要时刻警醒些。
　　“记住了便好，替我找件外袍来。”宋今鸢知道枝儿是听进去了，也就恢复了一贯温和的模样。
　　枝儿应声后进了里间，不过一会便取了衣服出来伺候宋今鸢穿上。
　　“大哥哥，你还在里面吗？”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在她院外响起，宋今鸢闻声眸底泛起几分冷意。
　　在梦中，便是二房的这位向来没什么存在感的庶出妹妹宋沄，在宋今鸢守孝卧病期间殷勤照顾，也是她在发现自己的女儿身后口口声声说不会往外说，结果转头就为了齐氏一句口头承诺的婚事卖了她。
　　虽然宋今鸢还不至于用那梦中尚未发生的事来给宋沄定罪，但想起梦中那张温顺软棉，却暗藏杀机的脸，她实在是热络不起来。
　　伸手理了理衣服后，宋今鸢微微展眉提步走了出去，对上屋外那张女子怯生生的脸时，宋今鸢语气淡淡道：“沄妹妹怎么来了？我正要去给祖母请安呢。”
　　宋沄被她纵那样平淡的眼神看着，心中微跳，她这位堂兄一向对她还算和颜悦色，怎么这次从书院回来竟冷淡了不少？
　　她虽觉得奇怪，但一想到二房的夫人齐氏便也明白过来，许是因为齐氏苛待大房的缘故，叫堂哥迁怒了她。
　　想到这里，宋沄脸色顿白，她藏在衣袖下的手忍不住微微攥紧。
　　“沄儿正是刚从祖母那出来，如今二夫人应该还在呢，大哥哥既要过去，沄儿便改日再来看大哥哥。”宋沄说罢欠身行了一礼。
　　宋今鸢没想到宋沄是特地过来提醒自己齐氏在颐景堂，好叫她有个准备的。
　　虽然不知道宋沄意欲何为，但她还是在嘴角轻扯出个弧度，和声道：“沄妹妹有心了。”
　　从行止院出来，宋今鸢一路穿过清扫过积雪的回廊，进了老夫人的颐景堂便又是一番天地。
　　宋太夫人一向喜欢热闹，她踏进门，还未掀开帘子便听见屋里传来的逗笑声。
　　她眸色如常，抬脚便往里走。
　　二房的齐氏得了宋今鸢回来的消息，一早便带着二房的宋侓过来请安。
　　“孙儿请祖母安。”宋今鸢先是朝太夫人行了礼，然后才慢慢掠过二房的几人，淡淡道：“二叔母也在啊。”
　　齐氏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不屑地撇了撇嘴：“是樾哥儿回来了啊，侓儿叫哥哥。”
　　宋侓才四岁，此刻似懂非懂地看了宋今鸢一眼，脆生生地喊着“姐姐”。
　　宋今鸢面色不改，反而是齐氏嗔笑道：“这孩子，许是平日府中只有沄丫头与他做伴，这孩子便见了谁都叫姐姐，难怪今天早上闹出那么大动静，昨夜下了大雪，难为樾哥儿还连夜赶回来。”
　　宋太夫人闻言，面上的笑也淡了下去，朝宋今鸢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
　　“樾哥儿坐吧。”
　　对于这样的场面，宋今鸢早就见怪不怪，她眉眼依旧恭顺低垂，波澜不惊地落了坐，只待着齐氏发难，她好见招拆招。
　　下人很快上了茶，盏中茶色清明，她端起来浅抿了一口，刚咽下去，齐氏便已经按耐不住了。
　　“还有一旬才到过年，樾哥儿学业繁重，怎么这会就回来了。”
　　宋今鸢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开口道：“便是因为要过年了，我从前因为课业繁重，少在祖母身边尽孝，前阵我托同学从南边带了一只伽楠木嵌金珠的团寿手串，恰好张学正家中有事提前允了假，我才迫不及待地想回来给祖母看看的。”
　　她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做的锦盒，给宋太夫人呈了上去。
　　她这一出，让齐氏和宋太夫人都始料未及，前者心中气结，后者却是眉开眼笑。
　　宋太夫人一改之前的冷淡，笑呵呵地接过她的礼物，打开看过后更是喜上眉梢。
　　“樾哥儿有心了。”
　　她如今年纪大了，乐得看儿孙与自己亲近，虽然记恨何氏让她与自己的儿子离了心，但说到底，樾哥儿才是她的正经嫡孙，血脉上怎么着也比二房近些。
　　“祖母喜欢便好。”
　　“果然是长大了，儿媳瞧着，樾哥儿这次从书院回来可是懂事不少呢。”
　　齐氏见不得面前祖孙和乐的样子，看着自己还不知事的幼子，忍不住干着急。
　　宋太夫人此刻无暇顾及齐氏话里的酸意，招手唤来了身边的冯嬷嬷，嘱咐她把手串拿去好好放着。
　　宋今鸢本就是冲着齐氏苛待自己母亲的事来的，见齐氏此刻不但心无愧疚，反而句句挑衅，她忍不住冷笑勾唇。
　　“二叔母说的是，我如今在准备春围会试，若来日有幸金榜题名到了天子堂前，不懂些事可不行。”
　　她四两拨千斤，驳了齐氏的同时，也给齐氏下了一剂眼药。
　　齐氏自然也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心中不免悻悻，知道今天在宋今鸢这讨不了好，便也无心再待下去。
　　“母亲，樾哥儿难得从书院回来，儿媳还是带侓儿先回去罢。”
　　齐氏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把怀里的宋侓递给丫鬟，起身行礼告别。
　　她主动送上门，宋今鸢怎么可能轻易让她走。
　　“我才来，二叔母便要走了吗？可我有事还想问问二叔母呢。”
　　宋今鸢这话一出，齐氏果然脸色骤变，宋樾找她除了兴师问罪还能是什么。
　　好在她来时便预先想好了措辞，思及此，齐氏面色渐渐恢复如常，何况老夫人若知道宋樾是来为何氏叫屈的，定然不会帮着他。
　　“樾哥儿要问什么？你一回来便去了何氏院中，莫不是因为你母亲的事？”
　　齐氏深知，婆母不喜欢何氏，也不愿意看到长孙与何氏太亲近，所以她才偏要故意在宋太夫人面前提宋今鸢今天早上刚回到府中，便去看了何氏的事。
　　“二叔母原来心知肚明。”宋今鸢垂头，心底不由泛起冷笑，瞧齐氏这模样，只怕宋太夫人之所以厌极了他们长房，少不了齐氏从中作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