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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叶牡丹与菟丝子(十) 二会王柏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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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柏舟的声音淡了,影湙从崔招宝尸体上捕捉到的那丁点儿魂力也散于天地间,一点都没留下。
“我还想再见见王柏舟。”
因崔招宝的身份,影汛对她的往事有着不寻常的探究欲。
匆匆看完这位姑娘的一生,似乎还差一个落幕,影汛觉着她的故事似乎还未结束。
“可要再去找影十三?”影湙问道。
影汛摇了摇头,“没必要再劳烦他,王家也有位幽竹楼的旧客,不若直接去王家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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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陵王家不算大族,许是因为前几代家主都是独子,家风算得上清正,连暗卫也没查出暗昧之事。
从王家大公子不踏花街路而王家小公子却成了花街常客可见,王知府就是按下一任家主的模板在培养王柏舟,对于小儿子反而没那么多管教。
可就算是王小公子,也至多会流连花街,偷鸡摸狗欺人欺鬼的事他是一点都没做。
王家侍女领着影汛和段狭夜,沿着回廊到东花厅。
拜帖递到了梁苍术手上,刚见着名字她还没反应过来是谁,往后看见“二姑娘”三个字,她一惊把茶盏打翻了,换了见客的衣服就就急匆匆赶到花厅。
“二姑娘……”梁苍术正端着坐在主位上,简单的三个字她语气却发颤,指尖不自觉扣着腕上的佛珠串子,一身佛香也没能让她心静几分。
“梁夫人,叨扰了。”影汛笑着打了个招呼。
“哪的事,您的到来王府才蓬荜生辉。”
影汛又和梁苍术客套了两句,等对方不那么防备了,才道出此次拜访的目的,“敢问大公子可在,我有些事想向他咨询一番?”
无所不能的幽竹楼主人向一个知府家的小辈咨询,梁苍术一听就知道这事里头有鬼,想了想便问道:“可是与交易有关?”
影汛只笑笑,没回话。
见状,梁苍术也不好再打探,招呼着那位领影汛进屋的侍女去喊人,才对影汛说:“大公子今在私塾上课,二姑娘不若移步茶室稍候。”
“当可。”
影汛猜想,梁苍术怕是不想让王家知道她曾于幽竹楼有过交易。
那位侍女离开后,屋子里除了她们三个做客的,主家就剩下梁苍术一人,因此为客人引路这种不符合身份的事,也只得由她来做。
“夫人前些日子介绍的那家秀坊,工艺可相当不错。”影汛突然说。
梁苍术走在众人前头,她脚步顿了顿,感激地笑笑,接道:“君寒烟工艺是不错,这下姑娘总不会在大街上盯着我的裙袄不放了。”
走在影汛后头的段狭夜愣了下,前头两人正默契地无中生有,二姑娘主动地为梁苍术打掩护,而梁苍术也十分机灵,立马就接上了。
他想着,幽竹楼对于客人应是有一定程度的保密义务,这其中也囊括了客人身份和交易内容。
至于为何不是绝对保密,就像徐清淮做的交易一般,有的客人变化实在是太明显了,没法掩瞒。
段狭夜垂下眸,他对幽竹楼规则的认知又添了一条。
梁苍术没再避讳,到茶室后恢复了她王家主母的行事风格,让本就侯在此处的侍女沏茶,就着茶香与影汛聊起近期流行的绣品首饰。
影汛本对这些并不感冒,但她前日才去过君寒烟,和主人家倒是也有话聊,这等人的时间对梁苍术来说并不难熬。
王柏舟来得很快,一壶茶都未走完,他人就急匆匆进了屋。
他先向梁苍术行了个礼,才转身和影汛众人打了个招呼。
“姑娘来得巧,您要的图样小生找齐了,正准备去寻影公子。”
“今日来还有些旁的事想问问王公子。”影汛语气淡淡的。
见客人言语中有所避讳,表情也不似先前热络,梁苍术招了侍女一齐出了院子,将空间留给问事的人。
主母离开,王柏舟悄悄松了口气,才接上影汛的话:“姑娘请问,小生定知无不言。”
“你若这么说,那我可就当真了。”影汛嗤笑一声,“崔月琴死了,上回见时你怎么不说?”
想来对方怕是找到崔月琴的尸体了,王柏舟轻笑道:“上回姑娘也没问月琴姑娘的生死,您可不得这般埋怨我。”
影汛突然发现,她先前还为见到王柏舟时,为他描绘的形象还是没有偏差的,只是上回见时王柏舟实在是太会装了,才让她觉着这是个文弱书生。
按照世家标准来培养的下一代家主,心计也罢,傲气也好,王柏舟怎会比其他人少。
按理说,若是想从这些脑子里住着三十六计的人口中问出想要的,最优解便是逐层交锋,最忌讳情绪用事。
可影讯今日心情说不上好,就没那么多心思去和他算机关,她直言:“上回没说的,这回那便请公子‘知无不言’吧。”
王柏舟淡笑道:“这事说多不多,说少也不是一两句就能说完的,也不知姑娘是想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崔月琴最后一眼见的是你,也知道是你埋的尸。”影汛抬眸瞅了他一眼,也不管他笑容底下越发僵硬的肢体。
这回,王柏舟敛了些笑。
“想来您也该知道,月琴姑娘是病死的,与小生并无关系。”
“我并无冤枉公子的打算,但公子也该为我解惑,为何崔月琴在最后一刻找的是你,而不是崔文玉?”
定定看了影汛一眼,王柏舟轻笑一声,随撩起衣摆,屈起腿坐在茶桌后的主位上。
一滑盏盖,一提一拉,茶水潺潺流入盏中,他才笑说:“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事,崔公子要上学,所以是小生送月琴姑娘离开的。”
影汛眉头微皱,起了些许恼意,王柏舟这话说得不敞亮,到底还是隔了层纱,说一半留一半,竟是让听的人一直猜。
指尖点了点桌面,她冷声道:“想来我还未告诉公子,我们知道的大约比你想象中的要多,比如……崔月琴口中公子的秘密。”
哐啷。
茶盏突然被打翻,茶水沾湿了王柏舟的指尖,顺着滤水板上的隔栏往下流。
他倒掉茶盏里余下的茶水,叹了口气,“姑娘果真是个有本事的,都说到这份上了,您想知道的恐怕也不是虚浮于表面的事。”
为自己续上了一盏新茶,他才接着往下说。
“小生与月琴姑娘算不上友人,只不过她对我有所求,而我对她也有所求罢。”
“所求为何?”
“小生的所求姑娘不是知道了么。”
王柏舟对如今王家主母隐秘的爱意。
到底顾及到身处王府,影汛没对此深究,只点点头接着问:“那崔月琴?”
王柏舟讪笑一声,“一个花街姑娘,大多想要的不是名便是利,难不成姑娘真以为她求的是小生么?”
崔月琴确实爱慕王柏舟,但她从投胎那刻起就不是被放在与王家大公子对等位置上的,人与人之间的阶级差距,有时比人与妖之间的物种差距还要远。
在影汛看来,崔月琴是个很现实的姑娘,她很清楚自己与王柏舟的距离,便是直到死亡那刻,她才说出那一句欢喜。
“花街姑娘想要名,最终也不过是为了利,你许诺了她什么?”
王柏舟将整理好的图样画稿推至影汛面前,冷声道:“客人。”
王家在武陵城地位若是称第二,也无人会称第一,外头想要行个方便的,又或是有所求的,总是得寻个门路。
偏偏王家这代是个孤男,家主又是武陵知府,暗底下的事总不能拿到台面上办,毕竟盯着知府这位置的人可不少。
王柏舟掌着家中几大店铺的经营,不仅管着桌上的,也管着桌下的,崔月琴只是王家搭的其中一个路子。
本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二人对话的段狭夜一愣,抬眸仔细打量着王柏舟。
表面人模狗样,甚至在武陵城也算名声在外的王家大公子,居然做着拉皮条的活。
“这位公子不必这么惊诧得瞧小生,武陵少年多数都是好此事的,他们若是不去月琴姑娘那,也会跑到别的姑娘窝里,更甚至也不定会是姑娘。”
今朝繁荣,对于世家子弟的规矩也少,就算日日宿在花街,外人对此至多说句翩翩少年好潮流。
在王柏舟看来,他不过是让那些公子哥们少了个点指兵兵的过程,引到崔月琴处而已,也不过是赶个潮流,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拿起桌上的图样,影汛一张张翻看着,和在君寒烟看到的图样大差不差,确实是崔月琴所作。
“花街那么多姑娘,崔月琴够不上有魅力的,也不是个独特的,其他人怎就如你愿?”
“普通自有普通的好,再则也不是小生选中月琴姑娘,而是月琴姑娘恰好搭上小生申出去的手。”
在花街,普通意味着客人少,也意味着不招人眼。
先有崔月琴将图样送到君寒烟,后有王柏舟暗地里放出消息。
客人去君寒烟按照图样订做一条丝绢后,携丝绢与礼金,将所求告知崔月琴,再欢度一晚,又或是品一壶茶。
王柏舟再借口给主母送图样,每月寻上崔月琴一回,这条暗线便成了。
段狭夜问:“公子给了月琴姑娘几成?”
王柏舟淡笑一声,“三成。”
于物质上,这笔钱财并不少;于情感上,崔月琴心系王柏舟,对外她自然而然守口如瓶。
指尖掀起几页图样,影汛心下倒是解惑了,她一直觉得这几张图样感觉如此重要,确是如此。
“这法子是公子提出的?”
抬眸看了眼段狭夜,王柏舟摇头道:“王家并不缺这么一条线,这是月琴姑娘提出的。”
段狭夜愣了愣,有些出乎意料,王柏舟停了话,屋子突然静下来。
一壶茶空。
“公子兜了一个大圈,还为尚未解答我最初的问题。”影汛冷声道。
王柏舟愣了愣,才想起那个最初的问题。
“是月琴姑娘所求。”
就算王柏舟再如何铁石心肠,也不至于视一个将死之人不管,更何况他并不是。
最后的那段日子里,王柏舟也隐约察觉到了月琴姑娘对他的情愫,可身份的差距,注定二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可能。
他似乎看见崔月琴在笑。
“我本名招宝,公子唤我阿宝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