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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叶牡丹与菟丝子（九） 沉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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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得崔招宝动了心，她就是个普通女孩子，不如双玉那般勾人，也不想豁出性命去做个一锤子买卖的生意。
她便也就顺着双玉的话问：“可我并不懂琴棋书画，就算是厨艺也仅仅是果腹的程度，哪有外头食肆里来的吸引人呢？”
双玉抬眸向崔招宝溜了一眼，打量着道：“不会也不打紧，你就把屋子布置得像个小家一样，学着哼上两句流行的词又或是画个童趣些的小动物。”
她这话只说了一半，崔招宝就听懂了，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与其学着如何扮演好一个妾的模样，不如变成那个别人家的，偷不着的姑娘。
“双玉姐姐提供了个极好的主意。”解决了心头大事，崔招宝不自觉地亲近了双玉一些。
可实际上这哪算的上什么好主意——花街里虽说是独一份，可在花街外头，也有的是闺阁姑娘抢着去当那些老爷们的外室。
双玉不过是不希望崔招宝和她打擂台罢了，两家人门挨着门，若是不出意外双玉可是要和崔家处上半辈子的。
她抬起手抚了崔招宝那毛毛躁躁的头发，笑道：“这主意奴是使不得的，也就你这模样，乖巧起来才惹那些男人动心。”
崔招宝听着，心下定了定。
这倒是真的，双玉姑娘娇娇软软的，长得也极好看的，一张白皙鹅蛋脸，一双柔媚的眼，一张小巧的嘴。
崔招宝没读过书倒也不知道如何形容，仅仅坐在双玉姑娘身旁，她就感觉自己手脚发软，这样的姑娘想来也扮不成良家姑娘的模样。
虽是这样想着，崔招宝倒也不会这样直说，只是悄悄凑近了些她，低声说：“双玉姐姐哪需要这般做扮，别说老爷们，就是我也都不想离了姐姐。”
这话说得双玉也高兴，她也凑近了些崔招宝。
“有这主意可还不够，花街里的姑娘都有个花名，对外可都是张招牌。”她似乎也为崔招宝掏心掏肺，“你别怪奴说得难听，你那名听着就俗气，听着就不像个花街姑娘。”
崔招宝心下有些惴惴，讨好地问道：“不像个花街姑娘这不正合了前头那主意么？”
双玉牵起她的手轻轻拍着，笑道：“但你到底还是个花街姑娘，这正经名字一说出来，那臭男人哪敢上你的安乐窝呀。”
这话说的直白，崔招宝脸霎红了。
双玉瞅着她羞涩的模样，反倒觉着这脸看着还有几分可人。
青涩的姑娘还不迷得那些臭男人争抢着。
她打趣道：“把你红彤彤的脸在男人面前晃一圈，也用不着奴去给你介绍了。”
“双玉姐姐莫再打趣我了，不若您帮我想想该取个什么名。”崔招宝未经人事，便连忙将话题扯回花名上。
“这可使不得奴帮你想，若是后头你生意不好，岂不是怪到奴的头上，使不得使不得。”双玉说着，放开了她的手，往一旁躲了躲。
崔招宝连忙又往她那凑近了些，这距离倒是比先前还近了，她嬉笑着：“怎能怪到姐姐头上，若真如此当是怪我自己才对。”
可任凭崔招宝怎么说，双玉都没答应为她取名这事，她也只得作罢。
因着花街来了新人，没过几日双玉便来告崔招宝，花街要办一场大宴，是以欢迎她的到来。
宴会上武陵城里叫的上名号的公子哥们几乎都来了。
琼浆玉液倾斜而出，穿着华美衣裳、端着精美酒杯、穿梭于宾客间的姑娘，成了宴会上最美味的佳肴。
崔招宝被众花娘拉着，这会被介绍给这位家做茶叶贸易的公子哥，那会儿又认识了主簿家的三公子。
“只可惜王大公子没来。”她听见一位姑娘叹道。
“往日找他喝个酒就罢，让他来花街，怕是腿都要给老爷子打断咯。”另一位公子哥笑说着，崔招宝隐约记得他也姓王，似乎就是王家的小公子。
“王大公子就是个假清高，瞧都不瞧咱们一眼。”听见双玉这么酸溜溜地说着，崔招宝反倒对这未从未谋面的王公子起了好奇心。
可还未等她问，双玉就牵着她穿梭在莺声笑语里。
到处都是琵琶声与喝彩，都是照子与华服，都是脂粉和佳肴。
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也不知是被这气氛闹的，还是醉了酒。
崔招宝这一晕就晕了两三个月。
她不叫崔招宝了，人前都喊自己崔月琴；她成了街头成衣店的常客，锦蜀也好，纱裙也罢，她总少不了穿它们的机会，也少不了脱下它们的机会。
她有了些小钱，但依然不够，除开每月在打扮上的花销，她还想买下这间屋子，想让弟弟去书院上学。
其实只要在衣服首饰上节省一点，这钱也就存下来了，但崔招宝舍弃不了那些华美的东西，将自己装扮得漂亮得体，是她死守的坚持。
比起其他姑娘，崔招宝忙多了。
时间过得很快，在花街的生活几年过去还是那个样子。
但也有些变化的，挂着蓝色灯笼的姑娘死了好几个——多年过去，崔招宝终于知道挂蓝色灯笼是进行施虐的交易。
也有挂黄灯笼红灯笼的花娘，将自己的灯笼换成蓝色的，都是些在花街呆了很久的姑娘。
崔文玉也到了读书的年纪，崔招宝存了很久的钱，交了昂贵的束脩后崔文玉就到书院上学了。
十日后的书院旬休，崔文玉回来后支支吾吾地让崔招宝去秀坊卖画，这让崔招宝多少有些愣神。
她一直都知道花街女是低贱的，可在她亲手带大的弟弟眼中看见这个事实，她还是感到难过，心刺痛着。
崔招宝已经不是小姑娘了，她没有闹脾气，只笑着应了，如同当年答应崔文玉一定不会饿肚子一般。
除开崔家的这点小事，崔文玉还遇上了件大事——她终于见着那位没来她欢迎宴的王家大公子了。
这么说也不准确，崔招宝远远地瞧见过王柏舟几次，可这回她与他说上话了。
王柏舟比她想象中的要温柔亲切，她也没见着双玉口中的假清高把式，只觉得面前的人像从她梦里走出来一般，崔招宝的心怦怦跳。
连到家了她还在回想站在王柏舟面前的自己有无不得体的地方，可她又想不起来自己说了什么了，只觉得晕乎乎的，如同当年宴会饮酒后那样，像踩在云端，像个虚幻的泡泡，特别不真实。
第二次见到王柏舟是在花街的宴席上，这本是个小宴，只不过宴会的主人公把王柏舟给请来了，以至于花街所有的姑娘都来瞧热闹了，姑娘带着恩客，恩客带着朋友，小宴席也就成了大宴席。
崔招宝若是知道王柏舟来了，也许就不出门了……不，她还是会去的，与其去害怕对方会记得自己这种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还不如瞧上一眼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虽然抱有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期待，但崔招宝真没想到王柏舟能认出自己。
那一刻她没有欣喜，地点不对，时间不对，人也不对。
她如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浑身透着无措与羞愧，还有深深的自我厌弃。
崔招宝向来都将王柏舟放在了心尖尖的位置，她知道这是她攀不起的月亮，但总是臆想这月亮能落下人间瞧一瞧她，又害怕月亮真落下来，却发现自己是如此肮脏不堪。
也许不该喜欢他的，崔招宝闭上了双眼。可喜欢这一弯月是件太平常的事了，就算是花街其他姑娘，也把控不住地想把王柏舟请进她们的安乐窝。
但双玉姑娘就很不明白王柏舟到底有哪儿好，在她眼里王柏舟就和武陵城的其他公子哥没两样。
他踏入花街前双玉还会嗤骂几句他假清高，自从他真进了花街，双玉都不提他了，反倒是崔招宝经常问。
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王柏舟，看着他与其他姑娘说话，看着他日日忙碌于学业与家业。
她盼着每月交易图样的日子，连画技也维持在最初的水平。
自然地，她发现了他眼里的秘密，她没说，谁也没说。
前不久崔招宝发现自己病了，她倒是没怎么惶恐，约莫因为她心里早有预期——都是花娘的命运，只是她比起其他人更忙了些，花期就短了些。
门前换上了蓝色的灯笼，那抹蓝就像叶牡丹的花，好艳丽。
双玉姑娘开头还劝她，后来就开始骂她，再后来就不搭理她了，崔招宝倒是没生双玉姑娘的气，在她心里双玉姑娘和弟弟一样，都是很重要的人。
紧赶慢赶，崔招宝终于存够钱买下这间屋子了，她的愿望都实现了。
“我觉得我快死了。”崔招宝病得很重，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别瞎想。”王柏舟连忙反驳。
“最后还能见到你，可真好啊。”她轻轻叹道。
见王柏舟神色难过，她反倒打起精神打趣对方：“我这安乐窝也不差吧，你怎么就总是不愿进来呢。”
她没等王柏舟说话，又叨叨起来，“你以后可要藏好你的眼神，就怕还有个像我一般的姑娘，那定会发现你对主母的情愫，你看主母的眼神就和我瞧着你的眼神一样。”
“我……”
“我没要你喜欢我，你也别喜欢我。”
这句话说得很重很急，把王柏舟的犹豫都扼杀在未言之语里，崔招宝不停用力喘着气。
“我爹娘都不知道埋哪儿了，寻不见了，你别把我送去乱葬岗，她们说花娘死了都扔乱葬岗去了，我不想这样。”
“好。”
“就埋在崔家可好，就埋在那门口，哪日你路过了我还能见着你。”崔招宝想扯个笑，但她连这个表情都没有力气做了。
“好。”
“你怎么就只说好呀。”崔招宝抱怨道。
”你说的我都应了。”王柏舟轻轻说着，等了许久许久，床上的人都没有再发出声音，他流下了一滴泪。
“别怕，阿宝，别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