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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叶牡丹与菟丝子（八） 崔招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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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招宝只是这个时代里一个极普通女孩子，才刚及笄，未长开的脸才巴掌大小，可两颊瘦削让她看起来有些刻薄。
她站在花街上的一间屋子门口，与中人为这一进的屋子讨价还价，这下她看起来倒是不普通了。
花街里来新人了，街上的姑娘们纷纷探过头来瞧个热闹，有的人还咔吱咔吱磕着瓜子，各种细声细语悄悄说着，瞧着倒是比公子哥们来花街开宴还热闹。
租出去的房子正是双玉姑娘家隔壁，双玉姑娘对此格外上心，上下打量了一下崔招宝的模样后，她倒是放下了心，那长相气质和她不是一挂的，抢不到她的生意。
等崔招宝随着中人进门，众人才发现后头还有一个小男娃，小小只的似乎才三四岁，正缩在那姑娘的身后，那羞答答的模样，看得众人一阵低笑。
崔招宝听许多人说过花街，有说这是个低贱地方的，有说这里的姑娘个个都国色天香的，不论如何评价，几乎所有人都有个相同的说法——花街能挣钱，而崔招宝需要钱。
她本是个普通的农家女子，爹娘相爱，家庭和睦，可她爹早早病逝，她娘长得倒是美，可却是被她爹宠坏了，没什么本事，连吵架都吵不赢隔壁屋的大娘。
一个女人拉扯着两个孩子本就艰难，一个漂亮寡妇在这世道活着就更艰难了，一个月前她娘投河了，土地房屋被村里人迅速瓜分干净。
姐弟被赶出村时，手里只拿着几套衣服，和隔壁屋婶子给的几块大饼，一分银钱都没有。
这一个月，她乞讨过，也做过短工。
大约因为失去父母，崔文玉十分不安，对于崔招宝几乎是寸步不离，店家都嫌她带这个拖油瓶，也不让她继续做工了。
仅半年，崔招宝似乎见识到了她这辈子所有的悲剧和恶意。
崔招宝仔细瞧着屋子模样，整洁干净，也没什么破损，是个好屋子，这下她心里对于中人倒是有几分感激，毕竟人家愿意让她佘上一个月的租，是个大好人。
她对于花街还是有些生疏的，外头那些姑娘瞧着一个个都漂亮可人，真就如食肆里那些客人说的那样，打眼过去都是好姿色。
崔招宝扯了扯身上的粗布袍子，这是先前在食肆做工时店里管事给的，是她所有衣服里最干净最完整的一件，其他衣服早就破得都是修补的痕迹了。
她也是爱漂亮的，一年前她还央求着爹爹给她带城里最新潮的衣裳，只因隔壁大婶家的姑娘穿得极好看，让她羡慕。
“阿玉，以后咱们就住这了。”崔招宝笑着和崔文玉说，眼里都是对新生活的向往。
崔文玉不懂姐姐要去做什么，但他知道他们终于不用看人脸色，和街上的乞丐抢遮头的瓦了，他咧出大大的笑容，稚气问：“住着里有饭吃吗？”
“有的，别担心，定会让我们阿玉吃饱肚子的。”崔招宝揉了揉他的脑袋，安慰道。
那一刻，崔招宝定下了她人生的目标，她想要穿漂亮的衣服，她要买下这个有瓦遮头的家，她要让弟弟吃饱……不，她要让弟弟读上书，就像那些城里的孩子一样。
两人简单打扫了一下屋子，放下那小小的行囊，太阳就已经偏了西。
崔文玉扯了扯崔招宝的衣服，小声喊了句姐姐，就低下了头。
见着他这模样，崔招宝就知道他饿了，往日在食肆时不能打扰她做工，崔文玉就是这般小声喊着他。
崔招宝摸出了几个铜板，嘱咐弟弟好好在家里呆着，便出门去买点米粮。
走到门口时，崔招宝不知怎的，脚突然一拐，转而走向隔壁家门口。
她抬头瞧着顶上的红灯笼，才发现街上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这个灯笼，红的，黄的，蓝的，样式皆不相同。
咚咚，她轻轻敲了门。
“诶，来了来了，别搁地上。”屋里传来急促的喊话声。
崔招宝低头瞧了瞧，没明白是要将什么放在地上。
不稍片刻，门就咿呀一声打开了，正是白日里见过的那位长得极娇软的姑娘。
“唉呀，奴还以为是那从送膳的差人来了。”双玉低声笑道，招了招手就招呼崔招宝进屋。
崔招宝连忙笑着报了名道：“我这来得可真不是时候，今刚搬过来，这才收拾完就还想着来和姑娘打个招呼。”
双玉挽着崔招宝的手臂，娇娇笑了声，“奴瞧见了，花街里难得来新人，可不是个热闹事，姐姐妹妹们都出去看热闹了，没吓着你吧？”
“哪会。”崔招宝摇头说着，便也学着双玉的说辞，“姐姐妹妹们都亲切着。”
听这话，双玉掩着嘴悄悄笑了，转了转眸，想起先前姐弟那小小的行囊，便说：“你们都忙到这个时候了，哪还要自己做膳呀，让你弟弟也过来，来奴这凑合一顿得了。”
崔招宝顿了一顿，方道：“那真是叨扰姑娘了。”
“诶，奴花名双玉，叫姑娘可见外了。”
双玉松开崔招宝，脱了鞋，光滑瘦小的玉足踏进了屋里。
看了眼那双干净的，小巧可爱的脚，崔招宝低头瞧了眼自己，灰扑扑的，瞧着就上不得台盘。
她担着心事，借口去带弟弟过来，急匆匆地走了，双玉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喊住她。
双玉倚靠在门边，似乎瞧见了些什么有趣的事般，乐得发颤。
回到自个家中，崔招宝找来了干净的袜子，打起水给崔文玉和自己都洗了脚，洗得干干净净的。
“姐姐，为什么要洗脚？”崔文玉不解问道。
崔招宝点了点崔文玉的鼻尖，答道：“我们要去双玉姑娘家做客，得洗干净脚才能去，你要乖一点知道吗？”
三岁半的崔文玉没听明白，但他点了点头，要乖一点——往日姐姐也会这么说，他只要听姐姐的就好，这样就有饭吃了。
崔招宝再次来到双玉家门口，门没关，这回她才有那个心思去欣赏这个花团的锦簇小院子。
“快进来。”双玉招呼着两人。
应了声，崔招宝牵着崔文玉的小手，跨过门槛，穿过四溢的花香，再次走到了屋子门外。
她蹲下身扶着弟弟，“来，阿玉脱鞋。”
等到弟弟进了屋，她将鞋子摆正了，又脱下自己的鞋袜，也并起来整齐地列在旁边。
崔招宝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等到她将脚丫子落在光滑的锦蜀上时，她有些腿软，丝滑的布料衬得她的双脚更粗糙了，就像将顽石与水豆腐放在一起，豆腐愈发嫩滑，石头却更像石头罢。
她缩了缩脚趾，站着有些窘迫，还是崔文玉扯了扯她的衣裳，又躲到她身后时，她才压下那些不适宜的情绪。
“这回可是巧了，差人前脚刚走你们后脚就来了。”双玉说着对崔文玉招了招手，“这是你弟弟吧，今年几岁了？”
崔文玉探了探头，看着眼前这位漂亮姑娘，似乎有些怕生，又缩回崔招宝身后。
崔招宝轻轻推着崔文玉，低声道：“来，和双玉姐姐打个招呼。”
“双玉姐姐。”崔文玉声音糯糯的，像冬至时吃的汤圆一样，他顿了顿，又说道，“今年三岁半了。”
“还是个小团子呢。”
双玉搬过小几，打开膳食盒子，招呼二人席地而坐，“饿了吧，先吃，往后都是姐妹，别跟奴客气。”
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红稠的酱汁香气扑鼻，崔招宝二人看着都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二人已经很久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街边卖的三文钱便宜大饼，就这水便是一日三餐。
“别愣着啊，快吃。”双玉拿起一对筷子塞到崔招宝手里，又盛了米饭放到她面前。
也就是这一刻，崔招宝才有一点孩子的模样，双玉也就才发现这两人加起来的岁数，都要比花街所有姑娘小。
崔招宝紧了紧手中的筷子，扒着饭就往嘴里送。
崔文玉还拿不稳筷子，却也是拿着勺子就拼命吃，这段流浪的生活教会他一件真理——这顿不吃饱，下一顿就得饿肚子。
“来，别光吃饭，吃菜。”
“嗯嗯。”崔招宝含着米饭应着。
这份膳食本就是一人份，崔招宝和崔文玉饿了很多天，虽然没吃多少东西但也吃饱了，倒是双玉一直在给姐弟两夹菜，粒米未进。
等身体上的饥饿缓解了下来后，崔招宝才感觉到自己正活着，“多谢双玉姑娘的招待。”
她瞧着明白，双玉请姐弟俩吃了一顿好的，但却说是她自己的晚膳，施舍变成了同食，双玉姑娘是个好人，她得需记恩。
“怎这般客气，咱的屋子就隔一堵墙，可得是最亲近的姐妹才是，往日怕还得是你们照顾奴呢。”双玉咯咯笑道。
崔招宝只低头讪讪笑着，没应和这话，岔开了话问：“我见户户门前都挂这个灯笼，这可是有什么讲究？”
“哎哟，哪有什么讲究。”双玉瞅了崔文玉一眼，只是笑，没继续往下说。
见状，崔招宝便招呼崔文玉先自个回家去，才再次细问双玉。
双玉抬芊芊玉手指着自己门口的红灯笼道：“像奴这样的门前就挂着红灯笼。”又转了转指尖，虚虚点着崔招宝的小脸，嘻笑打趣着，“若是会些琴棋书画，或是会做一手好菜的姑娘，门前就挂着黄灯笼。”
崔招宝认真听着，却觉着自己不属这前头两种姑娘，见双玉只说了两种灯笼，她便连忙问：“那蓝色的灯笼呢？”
“蓝色灯笼啊……姑娘没路走了就挂这颜色的灯笼。”双玉倒是没直说，她眯了眯眼，斜着身子半靠在绫罗堆砌出来的小山堆上，过了一会才想起来要好好叮嘱崔招宝，“奴可告诉你那蓝色灯笼可是要人命的，莫要挂莫要挂。”
崔文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这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怎会挂呢。”
“那你就挂黄灯笼咯。”双玉握着嘴咯咯笑了起来，又悄悄地向崔招宝道，“你挂黄灯笼，我还能介绍客人给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