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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书生与糖(十九) 第二位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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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
闻声抬头,林望竹正站在影汛面前担忧地看着她,而徐清淮早已离开了,影汛摆了摆手:“无甚事。”
咚……
咚……
长灰压一坠一坠,敲在木桌上。
不知想到了何事,影汛笑了:“你先去用膳吧,用完膳便来这坐一坐。”
虽然不知二姑娘为何如此嘱咐,林望竹还是应了,反正晚膳之后也没什么事要忙,最多梳理一下带回幽竹楼的货物清单罢了。
月上枝头,街外打更人早已敲了两回锣,也许快到子时了,林望竹也没有什么概念。
晚膳时徐清淮就很是沉默,虽然昨日也如此,但那时他脸上表情也还是丰富些。
用膳后林望竹体贴地揽下了清洗碗筷的活计,徐清淮便回房不再出来了,而苏广白的膳食是他专门送到房内,盯着对方安安稳稳地吃完的。
看着二姑娘收起被围住的黑子,林望竹幽幽道:“姑娘,这棋还得下多久?”
“怎么,困了?”影汛轻笑道。
“这倒也不是……”
林望竹仔细看着面前的棋局,试图在其中找到喘息的一处,抬头看了眼二姑娘,犹豫了片刻还是落下手中黑子。
“惹,你这棋技怎么还是没什么长进啊。”正说着,影汛没怎么思考就落子了。
林望竹看着面前的棋局,手中的棋子在棋盘左侧移到右侧,最终还是被扔回棋盒中。
“又输了,姑娘今晚心情不好么?”
虽然自知没那个本事能在对弈上赢过二姑娘,但以往二姑娘心情不错时还是会让一让他,但今晚都下了三回了,林望竹一点甜头都没尝到,二姑娘的棋风一次比一次犀利,杀得自己无路可走。
影汛手一挑,也把棋子扔回棋篓子里:“不下了,收起来吧。”
林望竹挑出棋盘上的黑子,把剩下的白子一扫,不用片刻就收拾干净了。
“姑娘是在等什么吗?”
影汛点了点头:“如果我没猜错,今晚有客人。”
客人?
林望竹愣了一下,对二姑娘来说称得上客人一词那就是来做交易的人了,可这院子里也就四个人,除了自己和二姑娘,徐清淮已经做过交易,剩下的该不会是……
“人来了。”影汛笑道。
林望竹转头看向堂屋外,一道身影正徐徐走来。
“二姑娘。”
正是苏广白。
这刻林望竹呆傻了,脑子里反而天马行空想着,买一送一,生意真好。
“想什么呢,”影汛曲起手指敲在林望竹脑壳上,“香炉里点上一根香,就关上门回去睡吧。”
林望竹一阵无语,敢情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让自己上个香,虽说无奈,他还是手脚麻利地上了香诚心拜下,便关上堂屋门离开。
“坐。”长灰压指着一侧的椅子,影汛冷声道。
苏广白却没如影汛所说,他站在二姑娘面前,弯腰行礼,正声道:“鄙人苏广白,寻二姑娘做个交易。”
影汛嘴角一弯:“你们兄弟二人可真有意思,坐。”
这回苏广白不再执拗,顺声坐下了。
影汛见人坐下了,叹了口气,拉家常样随口问道:“什么时候醒的?”
“二更锣响时。”
听到此话,影汛真是被气笑了:“苏公子可真是让我好等。”
苏广白听闻此话,连忙站起身向二姑娘行了个歉礼:“与二姑娘交易是大事,小子需要时间仔细思考清楚。”
影汛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坐着吧。”
苏广白站直没应。
影汛抬眸看他,轻飘飘地问道:“要易什么?”
苏广白双手紧了紧,道:“鄙人希望徐清淮能拥有一个健康的躯体。”
长灰压又敲了起来,不远处缓缓燃烧的香烟直直地往上飘。
影汛垂眸,扯着嘴角嘲讽道:“你们真是把我当神呐,徐清淮的嗓子倒是好办,但他那右臂可是从肩膀开始整个没了的,就是规则现世也只能把它接起来,不能无中生有。”
苏广白也不否认此话,但仍旧沉默着,不肯退让一步。
影汛看到此人,一阵怒火起,但仍面色不变道:“这交易我做不了,你走吧。”
苏广白站直身体,再次在二姑娘面前行了一礼:“二姑娘是有办法的不是吗?”
屋内气氛瞬间沉下。
堂屋内一坐一站,因站着的人屈下了腰,迟迟不肯直起,气氛倒也不是那么紧迫。
影汛吸了口气,深深瞩视着面前的男子:“用你的手去换,值得吗?”
苏广白抬头看向二姑娘,眼神恰巧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幽黑的双目中,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地答道:“不道值得,只道我愿。”
影汛右手指尖一指:“坐。”
苏广白松了口气,顺势坐下——这回二姑娘是答应了。
影汛望着窗外早已攀上枝头的月亮,突然觉得很渴,这是一种精神中透露出的疲惫。
“徐清淮想离开中都,苏家却想把他绑在中都。苏家使计断了徐清淮未来官场路,徐清淮便插手推着苏家灭门。结果你们二人来找我做交易,还都是为了对方,可还真是无常。”
闻此话,苏广白沉默了。
香炉中燃尽的烟灰支撑不住重量还是落下了。
“若不是我年少天真,在被家族裹协的情况下还想着和清淮当挚友,左右摇摆,事情也许不会到这一步。”
影汛把长灰压别回腰间,反而抽出一把折扇,“刷”地一声打开了:“未来呢,什么打算,你现在在官府那可是个死人。”
苏广白也不知,自苏家破灭后他身如浮萍,未来这个词似乎没什么意义了。
影汛想到了林望竹,想到了大漠中那座空荡荡的客栈,她笑声说道:“要是无处可去就来幽竹楼给我打下手吧。”
苏广白起身行了个全礼:“鄙人谢过二姑娘指了一条生路。”
“苏广白啊苏广白,可别忘了他们说的,你可要好好活着啊。”影汛笑了,声音渐渐空灵,不知来处。
巨大的幽翼舒展开来,堂屋换了个空间,客栈三楼,光线朦胧。
“客人共两幢交易。徐清淮健康的身体,客人交易方式:完整右臂与恨。苏广白健康的身体与幽竹楼精神锚点,客人交易方式:灵魂。”
“因交易内容涉及三方,交易结果将交由规则判定,不由幽竹楼与客人双方主张。如若确认交易,请客人在契约书上签字。”
这个结果比他预期的好太多了,苏广白感到欣喜,没有丝毫犹豫就在契约书上签下了他的名字。
刹那间,苏广白脑中一片空白,他意识到自己再也不会失魂了,但与此同时右边身子骤然一轻,黝黑的雾气慢慢凝成一只新的手臂,抬起手臂,五指用力张开。
苏广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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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亮,徐清淮翻了个身,顿觉不对,猛地坐起身来,他缓缓抬起右臂,五指慢慢握紧又松开。
都不用细看,这只右臂瘦弱无力,连指甲形状也和左手截然不同,这不是自己的手,徐清淮意识到。
“咚咚。”房门被敲响了。
林望竹在门外唤道:“徐公子,可醒了?二姑娘找。”
正巧,徐清淮也想问问二姑娘这是怎么回事,他身体的变化让他感到害怕,可在步入堂屋后看到苏广白双手健在,徐清淮又打消了脑中那些不好的猜想。
“清淮,早啊。”
苏广白温声笑着抬头看向门口的青年。
阳光灿烂,笑容轻快。
徐清淮恍惚回到了崇元三十二年,看到西街街头摇着折扇打趣自己的少年人,所有的话都止在这笑容下。
一步步走入堂屋,徐清淮抬头看向正位上的女子,行礼,下意识取出纸笔。
“徐公子,可以试着说句话。”一旁的林望竹不禁出声提醒。
“林……公子……”许久未曾发声,说出口的话还有些嘶哑,徐清淮不可置信地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脖子。
影汛轻笑一声:“既然治好了就没那么娇贵,徐公子不妨大胆一些。”
徐清淮难得有些呆愣。
见此影汛也不好继续打趣,便直言正事:“徐公子,交易已完成,出了这门幽竹楼就要收报酬了。”
徐清淮点点头,表示明白。
“我给徐公子一道箴言——除了友情和亲情,世上还有其他情感,请珍惜。”
沉默许久,徐清淮本想问自己身体是怎么一回事,但这不需细想就知道是苏广白和二姑娘做了交易,故而也不问了。
“小生未有成家的想法。”就算遇上喜欢的人,难保时间冲淡爱情,最后又没有亲情,害其他人一生。
轻叹一口气,影汛摇头道:“公子钻牛角尖了,你身上还有恩情,还有责任。”
徐清淮恍然大悟,自从签下契约书以来就惴惴不安的心终于有了落脚点,他弯腰向影汛行一谢礼。
影汛受了这一礼,起身摸出折扇,和林望竹一同离开,将空间留给两位少年人。
徐清淮转身看向面前坐着的少年,一时沉默。
“清淮,恭喜。”苏广白抬起左手拍了拍徐清淮的肩膀,虽然语气轻快,可二人都知道,回不去当初了。
苏广白再也不会快意地把手搭在徐清淮的肩膀上,徐清淮也不再是那个会恶作剧的少年人。
命运在二人身上留下的痕迹太重,消不掉的。
“你……不必如此的。”徐清淮看向身侧的青年,身体瘦削,脸上还有未曾愈合的伤痕,这些年自己并没有把他照顾好。
苏广白转眸看向窗外,原来院子里的枣树已经开花了,原来早已入夏了。
“二姑娘也曾劝过我,但这是我所愿啊清淮,我想念三十二年那时的秋日。爹娘走了,二叔和方青也不在了,连白青也因为我死了,这世间我也只剩你一挚友。”
他也曾犹豫过的,可那些人都叫他好好活着,那是他的家人,他的父亲母亲,他的二叔和弟弟。
陪伴着他长大的,他的书童。
“二姑娘告诉我,该看看未来了。”苏广白嘴角微微上扬,“清淮,我们都该看看未来了。”
就像这枣树,先如今都已经开花了,未来也许会结果,也许会被风吹断,但那都是未来,不论过去是谁种下的枣树,又或是谁照料,总归是开花了。
现如今已是崇元三十九年了,七年时光已经过去了。
徐清淮抿着唇,轻声说道:“望你日后所求皆所愿。”
苏广白听闻大笑,手臂搭在徐清淮肩膀上。
“也愿你日后所行化坦途,富贵了可别忘记提携小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