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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书生与糖(十八) 二问徐清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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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影汛二人眼前的光就直接散开了。
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泥土和草木气息,突然远处出现了许多星星点点的火光,夜色中光线穿过层层遮挡,二人这才看清面前竟是一片树林。
“幻境在崩坏。”
影汛见状也忍不住低骂一声脏话,拉着林望竹就往火光的方向赶去。
像地陷一般,幻境的景象正一层层地被黑暗吞噬,那是幻境的边界线。
原是幻境正在缩小。
影汛余光一扫,发现林望竹已经没法抵挡黑暗中的吸力,双腿完全抬不起来,仅是被她拖着前行,她抬手一翻,像米袋一样把林望竹扛在肩膀上,全力向前奔跑冲刺着。
突然,一束新的火光猛烈地绽放在山林间,其余星星点点的微光如被召唤般往其聚集着。
二姑娘脚步不停,稍稍转了个身,也冲向那束火光。
幽暗与破碎感正缓慢地攀上林望竹的双腿,于此同时,一片暗色晕上林望竹的眼底,明明正睁着双眼,他却一线光都都看不见,双手不自觉握紧手边的布料。
“抓稳,要冲出去了。”
二姑娘的声音与黑暗混在一起,模糊得让林望竹不知自己是否真的听到了,但他还是死死抓住手中的布料。
眼中黑色霎时间褪去,一道刺眼的光闪过,形状像是浑身着火的人。
林望竹的双眼被刺激得只能紧紧闭上,再睁开已是现世。
黄昏染红了半边天。
林望竹坐在椅子上呆愣着。
“出……出来了……”他嘴微张,神志恍惚,明显是劫后余生的模样。
影汛手尖拂过衣袖,被竹子抓得皱巴巴的布料瞬间平整,这才缓缓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水放在林望竹的手中,“喝口茶,缓一缓。”
林望竹双手捧着茶杯,放在嘴边,许久才似缓过来吧,饮了口茶,眉间突然皱起。
冷茶,太苦了。
瞬间林望竹便回过神来,抬头看主位,问道:“姑娘,那幻境是崩溃了吗?”
“嗯。”影汛玩着那柄长灰压,没抬眼,随口应了。
听闻此话,林望竹低着头指尖磨挲着杯沿,犹豫道:“出来前……我似乎看到了个火人。”
抬眸看向面前的青年,影汛敲了敲长灰压。
“那个火人是白青。”
这声音轻飘飘地,却如一道惊雷,炸得林望竹猛地抬起头看向二姑娘。
他双唇微张,刚想说什么,便见对面双椅上二人正缓缓醒来。
徐清淮睁开双眼,愣了下,回过神后揉了揉眉间,可见精神很是疲惫。
苏广白也睁开双眼,却双目无神,失魂症还没好。
影汛便眼看向坐在一另一侧的徐清淮。
幻境最后虽然崩塌了,实际上对影汛的判断影响并不大,对于徐清淮和苏广白二人的过往,她心中已有成算,但又怕林望竹弄不明白,影汛想了想,还是决定慢慢地把问题抛出来。
在影汛垂眸稍思考间,林望竹已重新坐在靠椅上,握起杯盏抿着冷茶。
想到先前竹子欲言又止的模样,影汛出声问道:“白青是怎么死的?”
徐清淮紧了紧手中笔。
自宋府把苏广白的消息递进中都不久,一队身着甲胄的士兵便直入泗水知府,徐清淮三人直觉这士兵是来抓苏广白的,便不敢继续呆在泗水城内。
一是怕被抓,也是担心会牵连到他人——医馆对他们有恩,再说三人本就不住在泗水城内,仅仅简单收拾了些干粮衣物便进了城外山上躲着。
三人的直觉并无误,这队士兵隶属于锦衣卫,在城内寻人无果后便扩大了搜索范围。
可三人怎么也想不到,锦衣卫居然会搜山,偌大的一片山林竟无一处可让三人躲藏。
白青被烧的那日,正穿着苏广白以前在中都时穿的绫罗衫,自从离开中都三人衣着皆是麻布衣,就那日不同了。
徐清淮不住地想,或许从逃进山那刻开始,白青就做好为苏广白替死的决定了。
一张巴掌大的竹纸递到影汛手中,她看了眼,便转手递给林望竹。
有了先前的猜测,这回林望竹倒也没有那么震惊了,纸上寥寥几个词,就道尽了白青之死,似乎和这张纸一样轻。
纸上写道:锦衣追,烧,青替死。
锦衣卫到泗水说到底还是为了抓苏广白,白青和徐清淮本是不需要一同逃命的,可苏广白的精神状态并不好,徐清淮和白青便跟在他身边照顾他。
但白青替苏广白死了,被大火烧死。
绽亮的火光在夜空中如太阳般,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身后是炽热的火光,徐清淮拉着苏广白向黑暗处跑着。
苏广白听不到自己的喘气声,世界好像寂静了下来,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
甲胄碰撞的声音,铁链滑过石头的声音,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追兵的喝骂声,还有他鼓点般急促得心跳声。
他似乎又回到了苏宅的床榻之下,黑暗阴冷。
越来越近了,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向前奔跑,这些日子渐渐褪去的茫然与恐惧又重新涌回他心间。
他的肺部快要燃烧起来,腿上的肌肉如同被铁链捆绑,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公子,您要好好活着。”
苏广白猛地回头,视线中仅能看到刺亮的光点。
再也见不到白青了。
苏广白终于意识到了。
山林中的大火几乎吸引了所以人的注意力,徐清淮身后的脚步声一停,回头一看,苏广白摔下了山,掉进溪流里,只得沿着河往下找人。
锦衣卫看到大火,也在死者身上发现了绫罗布料,但仍不敢当即下定论,便组织人手搜山十日,终未见人。
“头,会不会沿着河跑了?”
小队长看着面前缓缓流动的河流,摇了摇头:“这水你看着是静。”
扑通,一根树枝被扔进河中,仅向下沉了一会又浮上水面,后急急向下飘去。
“实际上急得很,更别说前头还有暗石,落这水里十死九生。”
河流陡峭难以泅水行船,锦衣卫最终还是认定苏广白已死,带上林中被烧死的尸骨,回中都复命。
桌上不知何时滴落的茶水浸润了纸上的字,墨水一丝丝地晕开来。
一阵穿堂风吹过,院子里枣树被吹得哗啦作响,在林望竹的手边放着一堆零零散散大小不一的竹纸,风一吹,纸张一角微微翘起。
眼见二姑娘还定坐在上位,林望竹垂下眼眸,带着苏广白先一步离开了堂屋。
堂屋门外风吹作响,屋内沉闷凝寂。
影汛指尖滑过长灰压,垂着眼眸,倒底还是道出声:“苏家破灭,徐公子参了一手吧?”明明是疑问的话语,却以肯定的语气倒出了口。
徐清淮握着笔的手微颤。
看着面前缺臂后又被毒哑的男子仅是端坐不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影汛后悔问出那句话了。
人心杂乱,她又不是不懂,不过是一场交易,何必撕那层遮羞布。
但不知详细,“汛”从何处起?
那只是无中生有,空中楼阁。
“樵夫这把刀不是柳家的吧?”
徐清淮抬眸,定眼看向坐在正位的女子,明明是纷乱恶心的阴谋背叛,甚至牵扯到当今天子,她的姿态却依旧是那样慵懒,人间事在她这大约也和这阵风一般,感叹一句便过去了。
“也不是天子的吧?”
他点点头,抬起左手,指尖指向自己。
影汛垂下了眼眸,这下事情便明了了,本以为樵夫背后的人会是柳家或者天子,但实际上握刀的人就是苏家。
“恨吗?”影汛清冷的声音扫开了堂内沉闷的气氛。
也许是恨的吧,影汛想着。
作为状元本可以向天子提出外派请求,可翰林的任命书却直接下到徐清淮的手上,全因苏岱看到了他身上的野心——苏家害怕把握不住徐清淮。
为了结一段恩,明明能自保的徐清淮把白糖方子给了苏家的;为了离开中都,为了脱离苏家的控制,他又把白糖方子透露给柳家,只为了一个机会。
到了地方上,刚做出成绩就被召回中都,只是因为苏家要参与皇储站队。这与徐清淮所设想的官场之路背道而驰,他并不想参与权斗之中,但如浮萍摇摆。
徐清淮透过堂屋大门,看向天井头上那小小的天空。
当年在中都备考书舍的天也如这般大小,可那时的天是那般宽广。
当初为了离开中都,徐清淮本就私下多次与柳家合作,再回中都时,徐清淮身上的反骨都快搬到明面上了。
偌大苏家的也就苏广白看不出来。
当站队变了,一个人的存在也变得刺眼起来了,苏家抓住不这位天子心中的大功臣,便宁愿废了也不会让给政敌。
但故事没有结局。
徐清淮眯着眼想着,是恨得吧,但更多的或许是无力吧。
报恩苏家,那是先母的遗愿,从这时开始车轮滚动,名为“未来”的这架马车不受控地驶向了与他期望相悖的道路。
第一次庆幸自己是个哑巴,徐清淮不禁自我嘲笑着,不需要去回答二姑娘的问题,不需要去直面这些问题。
他似乎看到了姨妈判徒刑离开前凝望自己的复杂眼神,听到了她最后紧紧握着他的手臂时不停重复着,让苏广白好好活着。
这个夏天真是太沉闷。
风该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