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堤上柳》丁小夕

5、第五章 春意楼

　　老张头已经在等柳絮，一看见她，突然飞身来袭，柳絮本能地跑，没跑两步还是被抓到了，老张头心情似乎很好，说要是李先生夸她了，就给她买炒栗子。

　　也许是因为炒栗子，也许是不想让老张头和姑妈失望，这一段日子里，她表现很好。

　　李先生对她的进步非常满意，在考核了她对每个穴位的记忆后，拿出个小包袱，打开有十几支大小不一的针，取出最大的一支，让她把针扎到对应的穴位里。

　　柳絮虽能记清楚穴位的位置，可下手又不一样，扎了几次都有偏差。李先生也不恼，安慰她：“已经相当不错了，多多练习就好。”又从里屋取出个真人大小的木人，木人身上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穴位，说：“我这几天要出趟远门，一两个月才能回来，你就扎它。有不懂的就来问李楠。”

　　柳絮问：“先生要去哪里？”

　　“晋安城里出了命案，那边的官府让我去协助一下。”

　　“什么命案？”柳絮凑热闹的性子又冒上来了。

　　“官府的事情别瞎打听。”

　　“哦。”

　　柳絮把木人半抱半拖地弄回屋里，放在床边立着，姑妈说看着怪渗人的，柳絮倒觉得挺好看，想显摆一下。玄鹂看得多了不稀奇，海棠不会喜欢这种东西，叫顾清渊来看。

　　姑妈说：“大晚上的，怎可叫个男子来自己房间？”

　　柳絮说：“他又不是没来过。”

　　“你们现在都大了，男女间要避嫌。”

　　第二天放学，柳絮说：“去我屋里看木人吧。”果然，三人露出嫌弃的眼光。

　　海棠说：“去春意楼吧，楼里新来了胡人舞姬，你们见过胡人吧，跟平时见过的不一样，比那些大胡子生意人好看多了；那小腰细的哟，扭得人心花怒放的，林心心都夸她们跳得好。今年上元节林心心出来跳舞了我跟你们说过吧……”

　　“打住”，玄鹂打断她的话。顾清渊和柳絮松了一口气。

　　柳絮说： “我们可以偷偷去春意楼看跳舞。”海棠雀跃。她又说：“还可以去打油巷吃牛肉面。”顾清渊笑了一下。

　　玄鹂质疑：“确定要去春意楼？那不得跪到下个月？”

　　柳絮自信地说：“不会，顶多顶多四个时辰。”

　　四人出门，海棠带着纱帽，她现在长得惹是生非的。

　　玄鹂说：“海棠你真麻烦。”

　　海棠撩起纱帽一角，打量路边小吃摊。说：“其实我也没有长得很麻烦。”话虽这样说，还是自觉把纱帽盖严实了。

　　他们去春意楼。海棠先从大门进去，在管事嬷嬷的同意后，开了后院小门放三人进去。院里花团锦簇，楼台雕梁画栋，布置很是雅致。他们穿过花园，去了后院练舞的地方。

　　林心心斜坐在舞台正前方的椅子里，听海棠喊“心姐姐”，转过头来，艳若桃李，风华绝代。柳絮第一次见她，莫名觉得有些面熟。林心心看了看几人，多看了柳絮好几眼。说：“过来吧。”

　　胡人舞姬正在排练舞蹈，舞曲活泼欢快，脚上金铃作响，裸露的腰上仿佛没长骨头，扭得风生水起，几人叹为观止。

　　林心心问海棠：“今天不用学琴，怎么还跑来了？”

　　海棠说：“想姐姐了呗。”

　　林心心懒洋洋地说：“我们没那么大情分。”

　　柳絮和玄鹂有些替海棠尴尬，海棠倒像是习惯了似的，只说：“相处久了自然就有情分了。”

　　林心心显然不想和她说情分的话题，指了指台上；“去跳一段我看看。”

　　海棠也加入跳舞，顿时，胡人舞姬黯然失色。

　　柳絮和玄鹂感叹：“这家伙在不说话的时候，真是美艳不可方物。”

　　林心心说：“不出时日，临安花魁的名号就会是她的了。”

　　“我会尽我所能，让她没有那一天。”

　　林心心转头看了看说大话的小子，嗤笑：“小子，口气不小，你有那本事吗？”又说： “当年也有人这么跟我说过，你看我现在，不也困在这楼里吗？”

　　海棠跳完一支舞，蹦蹦跳跳过来了。她脸颊微红，鼻尖冒汗，胸脯随着喘气起伏，更显得娇艳欲滴。

　　顾清渊第一次很认真地看她，海棠昂头问：“怎么？发现我好看了？”

　　“海棠，如果有一天，我毁了你这张脸，你会恨我吗？”

　　众人后都一惊，海棠淡定说：“那你也一定是找不出别的法子对我好了。”她探身，在他耳边说：“顾清渊，任何情况下，我都信你。” 顾清渊说：“我知道。”

　　看完了舞，林心心慵懒起身，对台上姑娘说：“你们接着练吧，”又对她们三个女孩说：“来我屋里。”

　　屋子里装饰奢华，点了熏香，气味浓郁。

　　林心心和她们拉家常，显然对柳絮最感兴趣，问她父母何人，老家在哪，可有学武，师从哪家。

　　柳絮如实答，不知父母是谁，不知老家在哪，是柳家公子捡回去的小叫花子，还是个废物点心，学啥啥不会，吃啥啥没够。

　　海棠和玄鹂对她的自知之明给予了莫大的肯定。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一会儿话，喝完一盏茶，起身告别。林心心送到门外，又和一直在门外等候的顾清渊告别。

　　柳絮觉得林心心有些奇怪，第一次见面，似乎过于热情了，不像是海棠口中对人冷淡的样子。

　　出了楼，按原路返回。路上遇见很多漂亮的姑娘，柳絮说：“海棠，这里的姑娘都好漂亮。”

　　海棠说：“一件件包装华丽的礼物而已。”口气幽怨，夹着一丝不屑，太不像她平时会说的话。转瞬她又开心说：“至少包装足够华丽。”

　　顾清渊笑她：“没有你想不开的事情。”

　　“我要是想不开，早死八百回了。”

　　玄鹂问顾清渊：“你今天当着林心心说那些话，会不会不够小心？”

　　他说：“没问题的。”

　　他们又去打油巷吃牛肉面，面摊老板问：“面要多加牛肉吗？多加五文钱。”三个姑娘开始计算这个月的例钱。

　　顾清渊说：“都加吧，我出钱。” 三人雀跃，顾老板大气。

　　柳絮一边吃肉一边问：“顾清渊你怎么那么有钱？”

　　“我现在每月五钱银子。”

　　“什么？”三个穷鬼不忿：“为什么我们没有？”

　　“因为你们仨是吃闲饭的。”

　　真是好气人哦，但又无法反驳。

　　海棠一只手吃面，一只手提着面纱的一角；玄鹂一只手吃面，另一只手帮海棠提着面纱的另一角，她说：“幸亏我现在腾不出手来，要不就揍你了。”

　　柳絮说：“他多挣点我们也能多花点。”

　　“对哦，顾清渊你要多挣银子哦。”

　　玄鹂点头，表示赞同。

　　顾清渊光靠爷爷和老爹的财产，这辈子也不愁吃喝。柳絮和海棠是真正意义上的穷光蛋，玄鹂从不说父母的事情，但是看她也不像富贵人家的姑娘。

　　吃完了面，几人默契地绕道穿过打油巷，在一座简朴的小院门口停下，吃面只是顺带，来这里才是目的。女孩们看向顾清渊。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姑娘走出来，三个女孩齐声说：“好巧呀青禾。”那个叫青禾的姑娘甜甜说：“你们还不知道巧不巧吗？”三人叽叽喳喳笑着走开。

　　顾清渊每次路过，都能和青禾“巧合”地遇见。这个秘密，只有三个女孩知道。

　　三个姑娘在稍远处打打闹闹，等着顾清渊和青禾说完了话来汇合。

　　他们没走大门回家，从院角翻墙进去。玄鹂轻轻一跃上了围墙，回过身朝她们伸手，顾清渊把海棠和柳絮举起，让玄鹂拉上去，玄鹂说她俩：“累赘。”顾清渊见两人顺利翻过了墙，继而自己才翻过去。人还没站稳，就听见大木热情的声音：“几位游荡回来了？跪着去吧。”

　　四人又跪在了院子里，弱小无助，但娴熟。

　　跪着也不影响交头接耳，柳絮说：“老张头那耳朵什么时候聋？”然后就听见老张头的声音传过来：“小白眼狼，你聋了老子都不会聋。” 柳絮慌忙四下张望，玄鹂说：“他没来，传音。”

　　继而姑妈也来了，骂几个不争气的：“出门前行程要禀告，说几回了？”

　　柳絮说：“姑妈，我们去打油巷吃了牛肉面，加肉的，顾清渊买的；又去了春意楼，又吃了芙蓉糕，也是顾清渊买的。”

　　姑妈一个手指头戳上来：“就知道吃，出门前怎么不说？”突然反应过来：“去春意楼了？见到什么人了没有？”

　　“林心心，她可好看了。”

　　姑妈神情有些紧张，问她：“她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她问我家世来着，我哪有什么家世？”

　　“别的呢？”

　　“没了。”

　　“真没了？”

　　“真没了。”

　　姑妈松了一口气，说：“以后不准去了。”又说顾清渊：“少给她们买外边的东西，谁知道干不干净。” 丢下一句“不省心玩意儿”走了。

　　柳絮问：“姑妈生气是因为我们去了春意楼，还是吃了外边的东西？”

　　玄鹂说：“要是没脑子可以活得久些，你定能长命百岁。”

　　顾清渊说：“与世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