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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柳青禾 ...


  •   邝家原本是乡里大户,邝青禾的祖父和外祖父早年间有些交情,早早订了儿女亲事。不曾想邝家那个儿子是个游手好闲的,把祖辈留下的生意经营得一塌糊涂,家境是一日不如一日,又要维持表面光鲜,吃穿用度不知节俭,要不是老夫人有些私房钱,怕是一日都维持不下去。

      青禾的娘生了她后再没怀上过孩子,她爹又纳了一房妾室,更是连娘俩屋子都不进了。没有丈夫或儿子撑腰的女人,在婆家的日子极为艰难。

      母亲是个软弱的性子,青禾从小就知道,想要的东西要自己争取。她去祖母房间里闹,要到食物充饥;在大门口堵着她爹闹,要到衣物避寒。有时闹得凶了,挨了打,她娘也只是抱着她哭,并不敢顶撞丈夫。

      她问过娘:“当初怎么就嫁给这种人呢?”她娘说:“女子嫁给谁,还不是家里说的算,自己做不得主。”

      “我以后只会嫁给彼此心仪的人,那人必须温柔宽厚,疼我宠我,如果遇不到那个人,自己一个人终老也很好。”

      她娘只当她痴人说梦。

      老夫人每月会给儿子一些补贴,那点钱根本不够她爹挥霍的,于是把主意打到了青禾娘的身上,逼她去找大户人家当管家的父亲要银子。

      一次又一次,柳管家和邝家老爷那点交情早就消耗殆尽了。

      青禾的爹又来要钱,她娘哭着说:“上次拿回的十两银子才多长时间,不能再去了。”她爹拳脚相向,说不去拿钱就把青禾卖了。

      这一次是青禾陪着去的,到临安的时候已狼狈不堪。柳宅大门口的摇椅上坐着个老头,看见她们,问:“又来看老父亲?”

      青禾的娘唯唯诺诺说了声是的,头垂得很低,反倒是小小年纪的青禾落落大方答:“我们特地来看望他老人家,还劳烦给通报一声。”

      老头很和善,叫一旁的小厮,去跟管家说一声。这时,一个白衣小公子刚巧走出来,差点撞上,不但不恼,还伸手扶了小厮一把。老头见他,并未起身,说:“小子,去柜坊啊?”白衣公子答:“是的,您老人家安好。”礼貌,温和,声音好听。

      青禾看他,白衣一尘不染,举止谦和有礼,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着实有些见不得人。

      白衣公子看到她们,眼神里并没有半点轻视,主动行了个礼才走开。他觉得这个女孩莫名熟悉和亲近,像是已经认识很久,忍不住又回头,刚好和青禾的眼光对上,对她笑了笑,微微点了点头,才又走开。

      第一次有人对青禾这样友善地笑,没有蔑视,没有敌意,友善,美好。

      柳管家将二人迎进屋里,说:“早就想把你接来,你又不愿意,那贼干脆死了好,我们还能团聚。”青禾噗嗤一声就笑了,她喜欢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外祖父。

      柳管家看她:“青禾丫头吧,长得真好,不像你爹。”

      她们要得十两银子,是柳管家全部积蓄。他的银子都补贴给了女婿,免不了又咒骂了几句。

      十两银子换得个把月安生日子,直到有一天,青禾爹又喝醉了酒,又来要钱,娘俩又挨了揍,又被逼着去要钱。

      青禾想,这日子必须结束了。

      她们又一次来柳宅,拿了五两银子,柳管家也经不起这样的花销。她们没有直接回家,青禾带着娘去了朱雀大街的柳家柜坊。白衣小公子在柜坊里,看见她们有些意外。青禾拿出银子,说:“请帮忙把五两银子存起来。”

      青禾娘大惊失色,说:“这银子不拿回去我们会被你爹打死的。”

      白衣小公子听这话,看了看青禾,也没有多问,只帮忙给存了银子,开了凭证。

      青禾说谢谢公子。他说:“我叫顾清渊。”

      青禾娘说:“夫家姓邝,”青禾打断说:“我叫柳青禾。”她娘又吓一跳,拉她:“你别乱说话,你叫邝青禾。”

      “改了,今天起我随娘,姓柳。”

      顾清渊说:“好的,柳姑娘。”

      后来的日子里,只要外祖父给了银子,就全存起来,一个子儿都没往家里拿过。她爹打得累了,也相信了柳管家再无银子可以接济,对娘俩也不再过问,反倒让她们过了些太平日子。

      某日深夜,青禾去厨房偷吃的,回屋的时候看见她爹,迅速躲进墙角的阴影里。他喝得大醉,走路踉踉跄跄。青禾悄悄看着,听见她爹的醉话,咒骂她娘和外祖父,还说要把她卖了。

      她爹歪斜着走到池塘边,脚一滑,掉进水里。

      青禾本能地探出身想去拉,随即又缩回来,紧张地看着,直到她爹在水里没了动静,才松了一口气,悄悄离去。回去后,跟娘只说厨房里没拿到吃的,明早再去看看。多余一句话没有。

      她爹死了,第二天浮在池塘里,家丁发现的,吓得大声尖叫。

      老夫人听到消息,当场晕了过去。青禾娘也晕了,只是老夫人有郎中来看,她娘只能由她掐着人中掐醒。

      叔伯也来了,乱哄哄的。办丧事的那几天,青禾的外祖父来了一趟,没有去大堂祭奠,只是去看望了青禾娘俩。这一举止又惹得全家人咒骂。

      外祖父说要接她们走,青禾娘说什么都不愿意,只说要守节,青禾一个白眼翻过去,恰巧被看见,外祖父跟她说:“如果你娘想通了,就来找我。”

      丧事办了三天,青禾一滴眼泪没掉,磕头时也很敷衍。全家骂她白眼狼,她也像是没听见。

      过了头七,家里老夫人和叔伯们把娘叫去正厅。青禾在厅外等着。

      他们说了很多话,很嘈杂,她娘哭的声音又太大,她什么都没听清。她有些懊恼,有些气愤,娘啊,可不可以不哭了。

      她娘终于不哭了,踉跄着走出来,她迎上去,托住浑身颤抖的娘。

      回到屋里缓了好一会儿,她娘才能说话:“他们说养不起我们了,要我回娘家去。”

      青禾问她:“你没提什么条件?”问完就觉得多余,她娘只会哭。果然,娘说:“我求老夫人不要赶我们走,她只说家里败落了实在没有办法。”

      青禾冷哼一声,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包裹,她爹死的第二天就收拾好了。她跟娘说:“走吧。”果断决绝。

      她现在已经比娘高了,她娘几乎是被架着走的。

      出大门时,头都没回。街上雇了马车,直奔临安。

      一切行云流水,她娘直到马车上才反应过来,为她:“你哪里来的银子雇车?”

      “藏的。”

      “我们这是去哪?”

      “找你爹,我外祖父。”青禾看看木楞的娘,有些不耐烦,转头装睡觉,她娘也不再问,过了一小会儿,又自顾自小声哭起来。

      柳管家很高兴她们来,说:“早盼着你们来。”青禾说:“是啊,我爹总算是死了。”柳管家有些意外,他知道这个外孙女一向冷静,却不想有些凉薄。

      青禾在柳宅里住了一些日子,除了照顾生病的娘,还帮忙做些洗衣缝补的活计。顾清渊常来帮忙。

      这一天她在洗衣服,远远看见顾清渊来了,后面跟着个漂亮姑娘,穿着打扮很精致,像是宅子里的小姐。她在说些什么,顾清渊听着,笑容很是宠溺,青禾心里有点说不出的难过。

      她正想避开,听见姑娘甜甜地叫她:“青禾”又塞给她一块点心,“顾清渊说你是他的朋友,那你也就是我们的朋友了。”

      她第一次听到别人说她是朋友。她还说和顾清渊是“我们”,手里的点心快被捏碎了。

      姑娘说:“还有俩,今天没在,改天带来找你玩。”

      后来她见到另外两位姑娘,海棠极其漂亮,叽叽喳喳的;玄鹂身上有佩剑,不爱说话。

      她一开始不喜欢海棠,因为海棠看顾清渊的时候眼波流转似有深意,她后来知道了,海棠的桃花眼是天生的,看谁都这样,看一坨屎都含情脉脉。而且海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从来没表现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最让她暗自高兴的,是顾清渊也没有觉得海棠和别的女孩有什么不一样。

      夏日黄昏,青禾在收衣服。皂角香让人心情舒畅,她把脸贴在衣服上,透过衣料看见顾清渊走过来。脸藏在衣服里,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一直到他走近。

      顾清渊轻轻掀起遮着她脸的衣服,他的脸和光一起,照进她的眼底。

      顾清渊递给她一只素银镯子,说:“朱雀街上新开了一家首饰铺子,给各家送了些干果点心,礼尚往来,我去买了个镯子,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给你吧。”

      青禾问:“她们三个的呢?”

      “她们自己会去买吧。”

      也就是说,这个礼物只有她有。青禾心里欢喜,嘴上却说:“我不好要你东西的。”

      “那我以后多送点,你慢慢就习惯了。”

      青禾收到人生中第一件礼物。

      顾清渊笑得很是温和,看青禾的眼神像是要滴出水来。

      他说:“有很多很多的好东西,我都想送给你。”

      青禾说:“如果没有打扰到你的话,我们可不可以一起去看很多很多的好东西?”

      夕阳在青禾脸上漾出柔和的光晕,顾清渊仿佛看到了九天星火粲然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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