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堤上柳》丁小夕

2、第二章 好朋友

　　柳絮十岁了，眉毛如画，眼睛明亮，脸和身子有点圆。

　　众人都知道她是被捡回来的小叫花子，但由于公子的特殊关照，并没有因此另眼相待，反倒怜惜她。又因她乐呵呵的随和性子，宅子里的人都对她照顾有加。

　　她现在已经可以帮姑妈提水洗菜，打扫厨房。姑妈识字，还教她读书，只是她觉得读书实在是件无聊的事情。但是，书是要读的，字是要写的，写不好挨骂，写好了有肉包子或鸡蛋面，所以柳絮的字还是写得不错的。

　　相比读书，还是门房老张头讲的故事好听，谁家小公子惩恶扬善了，谁家小娘子要和情郎私奔了，还有谁家的俏媳妇勾搭隔壁汉子了，柳絮听得嘎嘎乐。姑妈常骂：“老没羞没燥的，跟孩子讲这些做什么。”

　　老张头住在大门旁的小屋子里，每天都坐在大门口，门房里还有个小厮，到时辰了，就去厨房把饭菜给他端过来。柳絮常跟着一块儿来。

　　每次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快掉光的牙，柳絮都觉得他像爷爷，自然地就愿意和他亲近，常给他带好吃的点心。有时候也替他担心，都这么老了还要看大门，有次她悄悄对老张头说：“要是宅子里真来了坏人，就别管大门了，你就跑。”老头说：“好，我什么都不管，只管逃跑。”

　　柳絮还说：“老头，等我长大了，给你开个点心铺子，再给你雇几个伙计，你就什么都不干，只坐着收钱。”老头哈哈笑：“好啊好啊，到时候铺子里的点心，一半卖一半留给你吃。”一老一少相处甚是亲密。

　　姑妈出门也常带她，给她买好吃的，也会去蓉桂坊买桂花糕，骂他小饿死鬼的伙计还在那里做工，见到她，恨不得把嘴角咧到耳朵根，对她的称呼也从“小饿死鬼”变成了“柳姑娘”。掌柜的也会亲自迎出来，她并不愿意理他们，每次只和老板娘打招呼。

　　如今，她在树下乘着凉，穿着舒服的衣服，梳着好看的发髻，手里有蓉桂坊的桂花糕。今天的字也写完了，姑妈说晚饭时给她煮碗肉馄饨，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做个小猫小狗也是可以的。

　　姑妈大老远叫她：“小絮儿，小絮儿。”

　　柳絮跑过去：“姑妈，馄饨做好了？”

　　姑妈轻轻捏她的脸，说：“一天就知道吃，这脸圆的。公子叫你去书房，快去。”

　　柳絮有些诧异，进宅子这么多年，偶尔遇到也只是见个礼，话都没说过几句，现如今公子怎么突然找她。

　　她把剩下的大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提腿就往书房跑。姑妈在身后喊：“你注意点仪态。”她嘴里塞太满，说不出话，只是伸手使劲挥了挥。

　　从柳絮住的下人院子到公子住的内院，隔了一个花园，书房就在花园角上，园里还有个有花有鱼的大池塘。

　　柳絮有次摸鱼掉进池塘里，被人捞了一把拎上岸来，爬起来后看见大木，平日里笑嘻嘻地给她送桂花糕的大木那天很严肃，板着脸跟她说：“公子没叫你，就不要来这边，到别处玩去。”他又指着小路尽头的一扇门说：“特别是那里，绝不要进去。”

　　她知道那扇门里是公子住的小楼，她说：“我晓得的，那里去不得。”随即她又问：“万一我去了会怎样？”

　　大木吓她：“那你估计得一直待在池塘里了。”

　　这些她还记得，所以她贴着墙角走，离池塘远远的，万一掉进去没人捞她可怎么办。

　　公子和一位老先生已经在书房里了，柳絮进去行了礼，退到一边低头站着。两人还在说着话，她偷偷抬眼瞄了一眼，公子还是很清瘦，肤色很白。她想：一个男人，怎么白成这样，跟个病人似的；老先生的头发胡子都白了，胡子还很长，她想：喝粥可怎么办？

　　片刻，公子说：“这位是莫夫子，以后你们每日跟他学习功课。”

　　你们？柳絮这才发现，稍远的地方还站着一个小子和两个姑娘，那小子穿一身简单的白衣，面庞生的着实俊秀；旁边的姑娘剑眉星目，身姿挺拔，一点都没有小姑娘的娇态；再旁边的姑娘，柳絮差点惊出声来，怎么有这么好看的小姑娘。

　　姑娘的脸颊上有颗痣，柳絮想起送菜的老孙媳妇脸上也有颗痣，并不好看，同样是痣，她脸上的怎么就这么顺眼好看呢，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公子告诫了几句就走了，大木抬起手臂给他扶着，柳絮觉得好笑，公子怎么跟个小姐似的娇弱，瞬间又想起了绸缎衣裳桂花糕，笑不得笑不得，公子玉树临风威猛霸气。

　　莫夫子让他们四人落座，桌上已摆好了笔墨纸砚和书本，打开书本，开讲，柳絮只觉得脑子里有团浆糊，听不懂夫子说什么，慢慢的就听不清了。

　　她是被戒尺打醒的，只觉得后背发疼，正懊恼挨了打，又听到旁边的小子幸灾乐祸的笑声，恼羞成怒瞪了过去。

　　课后，她已经不介意小子笑话她的事情，主动去搭话：“我叫柳絮，你叫什么？”

　　“柳絮？什么奇怪名字？”

　　“公子取的。”

　　“这名字……其实也还不错。”他又说：“我叫顾清渊”。言语间对自己的名字很是得意。“爷爷是账房的顾总管，爹是柳家在晋安城的柜坊大掌柜。”

　　柳絮感叹：“公子在晋安城还有买卖啊。”

　　顾清渊说：“公子在四大城都有柜坊，还有茶铺子、布铺子、米铺子，你不知道吗？”

　　柳絮确实不知道，但并不想承认：“知道，特别有钱，吃不完的肉包子和桂花糕”。那三人都沉默了，气氛有点尴尬。

　　英气的姑娘并不想再理她，走了，临走还瞟了她一眼，似乎很是瞧不上她。更好看的姑娘说：“我叫海棠。”

　　柳絮问海棠：“你又是谁家的？”

　　海棠说：“我啊，爹没了，娘跑了，叔婶把我卖给牙婆子，后来又卖给城北费家，费家又要把我卖给春意楼，李阿婆说去了那地方还如死，让我跑，我就半夜跑了，费家找，我就躲，有天被找到了，我就跑，快跑不掉的时候遇见柳家的马车，那马车，你们见过吧，黑色的，临安城就那一辆，我和李阿婆出门时见过，柳家诶，费家算个屁啊，我直接跪马车前面去喊救命，差点让马踩死，当时可吓死我了，然后公子就把我买下来了，前几年在春意楼里学琴，今天才被叫来这里的。”

　　海棠跟倒豆子似的把自己介绍了一下，柳絮听得有点喘不上气，顾清渊眼睛眨巴眨巴的，好像也有点喘不上气。

　　柳絮问：“去春意楼不是不如去死吗？你怎么还去了。”

　　“公子送去的呀，我还能跑不成？就想着去了再说，我实在不想去死。结果我去了就学琴，也不干活，还有果儿照顾我，每天吃得好住得好，林心心亲自教我弹琴，林心心你们知道吧，花魁娘子，琴技名满天下，你们不知道？怎么可能？她那么大名声。她对我很好，送我好看的衣服珠钗，你们看我今天这幅耳坠子，和田玉的，好看吗？她送的。可是她好像也没那么喜欢我，有时还嫌我话多，我话多吗？多吗？

　　“……”

　　“……”

　　气氛又有点尴尬，柳絮转移话题，说：“我不知爹娘是谁，打记事起就跟着爷爷要饭，又冷又饿，被混混抢饭，还被打，我打也打不过，跑又跑不掉，后来爷爷也没了，我就跟着公子来这了。”

　　海棠：“你好惨。”

　　柳絮握住海棠的手：“是吧是吧，我可惨了。”

　　顾清渊强行打断：“你们俩说起身世好像还有些兴奋，都那么悲惨了好不好。”

　　海棠疑惑：“不然呢？去死吗？”

　　柳絮使劲点头，她喜欢海棠姑娘，可太喜欢了。

　　三人聊完各回各屋，顾清澜和他爷爷住，海棠有个自己的小楼，还带了那个叫果儿的小丫头。

　　那个英气姑娘呢？不知道，不熟。

　　晚上柳絮躺在床上兴奋地跟姑妈说遇到的新朋友，她说：“我听夫子讲学的时候睡着了，顾清渊笑话我。”

　　姑妈坐床边一边缝衣服一边听她讲话，无奈说：“怎么能睡着了呢？”

　　柳絮不满：“姑妈，我被顾清渊笑话了。”

　　“该！”

　　柳絮不满地哼了一声，又说：“他可厉害了呢，爷爷是顾总管，爹是大掌柜。”

　　姑妈手里的活停了一下，喃喃说了句：“还是来了。”

　　“谁来了？”

　　姑妈没答话，只是问：“我们小絮儿还认识了谁？”

　　“还有海棠，她可好看了，住花园边的小楼里，还有个叫果儿的小丫环，公子对她真好。”

　　“我们小絮儿也可好看了。”

　　“姑妈你要是见了她，就不觉得我好看了。”

　　“姑妈见了谁，都是小絮儿最好。”

　　柳絮又唠叨了一些有的没的，直到说累了，才乖乖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