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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临安城,晋国的第二大城。挨着大海,是大运河的入海口,西方的商船大都在这里入港。依靠着畅通的水路运输,很快发展成了晋国最重要的贸易城邦,繁华程度不亚于首都建康。

      城里贸易繁荣,店铺林立,各国商贾聚集于此,大街上常见高鼻深目的西域商人和东瀛来的武士或和尚。异域风情的店铺也颇为常见。

      只是着繁华之下,也有那艰难的人,繁华与他们无关。

      黄昏时分,老叫花子回到城郊的破庙里,庙里供着的菩萨少了半个身子,歪斜着靠在柱子上。仅剩的一点点天光从屋顶的破瓦片中洒进来。

      破庙里卧着个人,老叫花吓一跳,躲在门口朝里看,那人半天没动,他大着胆子上前看,是个女人,身上受了重伤,伸手探探鼻息,已经死去了。怀里有个婴儿,闭着眼,有轻微鼾声,只是睡着了。

      想必是逃难的母女遭遇了劫匪,老叫花感叹世事艰难,看女人身上有几件简单的首饰,他取下来,口里念着:“我拿您的东西去卖了,给您买副草席,再给您家孩子喝口米汤,您在那边保佑她平安长大。”

      他拿平日里垫着睡觉的稻草盖住死者,抱着孩子坐在地上,歪靠着墙将就睡了。

      第二天大早,他抱着孩子去质铺典当东西,掏出了一支簪子,一副耳环,一只镯子,想了想又把镯子收起来。

      柜台里的人看了看东西,又瞥了他一眼,料他不识货,只给换了二十文钱。老叫花也没讲价,拿了钱买了碗粥,给孩子喂了点,又买了副草席,在破庙后面的树林里,将女人草草安葬。

      他把孩子放在了女人坟边,走了几步,又停下,回来抱起来孩子,想了想又放下,如此纠结反复了好几回,最终还是抱起来,叹口气:“算了算了,跟着我吧,活到哪天算哪天。”

      孩子被养活下来,五岁了,心宽,整天乐呵呵的,讨饭被打被骂也不往心里去,是个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性子。老叫花子自从有了这个孩子,感觉这辈子总算活得有点盼头。日子虽然难,爷俩倒也自在。

      老叫花叫她“娃儿”,别人叫她小叫花子,蓉桂坊的伙计叫她“小饿死鬼。”

      “蓉桂坊”是个糕点铺子,老板两口子经营,请了一个跑腿打杂的伙计。铺面不大,生意很好,招牌是桂花糕。

      正是桂花糕新出笼的时辰,老主顾们已经在等着了。

      小叫花子也在等着,她买不起,只是想等着吸几口香气。

      她从记事起就没吃过一顿饱饭,想不通“吃饱了撑的”怎么会是骂人的话,那简直就是对她最好的祝福。每次路过“蓉桂坊”,都要放慢步子,深深吸气,铺子里的糕点香气能让她晚上睡得安稳些,最香的,就是刚出笼的桂花糕。

      “小饿死鬼”,伙计叫她:“你滚远些,别脏了我家的地。”

      她离得远些,嘴上回:“这是大街上,不是你家,你咋不说临安城都是你家的呢?”

      伙计提了扫把来打,老板娘叫住他:“算了算了,快忙活店里事情。”又递来一个饼,还朝她笑了笑。她接过来:“老板娘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把饼掰成两半,一半藏在衣服里,一半饼才咬了一口,就被小混混堵住了去路。一行五人,为首的叫石头,欺负她不是一回两回了。石头一把拎住她,说:“小叫花,有吃的不想着孝敬爷,想挨拳头了?”

      她很是舍不得,不情愿地把饼交出去,嬉皮笑脸:“我帮你尝尝味道。”

      石头朝他踢了一脚,领着人扬长而去。她摸了摸怀里个半个饼,赶紧跑回破庙,爷爷病倒好多天了。

      她给爷爷饼,爷爷问:“你呢?”她说:“我的那一半才咬了一口就被石头抢了。”爷爷一边骂石头一边掰了大半块给她。娃娃吃完了饼,对着破败的菩萨拜了一拜,爷爷哈哈笑:“这菩萨要是有用,我们早就不住这破地方了。”娃儿说:“管他有用没用,多拜一拜总不会错。”

      爷爷又问:“这段时间你去拜你娘了没有?”娃儿的娘葬在庙后面的树林里,没有立碑,只有一个矮土堆,要不是爷俩时不时去拢一下,估计土堆都要平了。

      “拜了的,” 又问,“爷爷,我家爹还会来找我吗?他要再不来,我就不认他了。”

      爷爷看了看菩萨,他把当年留下的那只镯子藏在菩萨肚子里。当年在当铺留下那只镯子,是因为在把镯子递出去的时候,看见靠里那一面刻了东西,猜是孩子娘的名字,想留个纪念。拿回来仔细看,是一个凤凰尾巴的花样。这些年快饿死的时候也没想过要卖,万一娃儿家有人寻她,也是个证物。

      他已经病得很严重,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娃儿的家人怎么还没找来。

      转眼入冬了,爷爷已经十分虚弱,娃儿从蓉桂坊老板娘那里讨得了一个素包子,递到爷爷嘴边。爷爷很努力才睁开眼,摇了摇头,又用眼神看向菩萨,说:“肚子里。”她疑惑:“菩萨肚子里怎么了?”伸手往菩萨肚子里摸索,摸出一只包在破布里的素银镯子。再回头看爷爷,又闭上眼了。她欣喜说:“爷爷,你还藏着宝贝,我们可以给你请大夫了。”她推了爷爷一下,爷爷没回她的话,她再推了几下,爷爷似乎不动了。

      她安静坐在旁边守着,手里拿着包子,想着爷爷睡醒了就吃。

      就这么等啊等,只等到天边亮起来,又等到太阳落下去,才相信了爷爷不能再和她讲话了。

      她搂住爷爷,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是觉得心头被谁狠狠踹了一脚,喘不上气。过了许久,那口气才缓过来,哭声才出来,哭得撕心裂肺。

      天明才缓过劲来,去质铺用手镯换了二十文钱,买了一副薄皮棺材,棺材铺子的人只把棺材送到破庙门口,帮忙安葬要多收钱,她实在是无力支付,只得自己安葬。无奈力气太小,折腾到大中午,也没能把爷爷背出庙门,想去找人帮忙,可不知道找谁,谁又会在意一个可怜的老叫花子。

      她想起了蓉桂坊的老板娘,除了爷爷外唯一会对她笑的人。她“噗通”就跪在了店门口,老板娘吓一跳,伙计来赶,她说:“我爷爷没了,求求你帮我安葬他,我给你做丫头。”伙计说:“你想得倒美。”

      老板娘拦下伙计,跟她说:“这事你求不着我,我也没法子。我给你点吃的,你还是走吧。”

      她实在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求人。不肯走,只是不停磕着头。看热闹的人很多,有人说她“真够可怜的”,有人说她“真够晦气的。”

      她只觉得天地荒凉。

      有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我给你安葬爷爷,你给我做小丫环可好?”

      她抬头,一个青衣男子,眼神温和地看着她。

      她频频点头,语气坚定:“好。”

      势利伙计看见了青衣男子,的恨不得把腰弯到膝盖上,连连应“柳公子里面请。”店里掌柜快步地跑过来,胖肚子随着步子一颤一颤的,笑得很是谄媚,请柳公子进店喝茶。

      柳公子谢绝了,只说改日再来叨扰,掌柜仿佛捡了银子似的高兴,说“鄙府恭迎大驾。”

      他身后的随从笑容灿烂,似乎对她很有好感。说:“跟着走吧。”

      她跟着走了,在那人的资助下,安葬了爷爷,还给立了个小小的碑。她磕了头,又给旁边她娘的坟磕头。柳公子问:“这是谁的墓?”

      “我娘的?”

      “你娘?”柳公子微微皱眉,有些疑惑,却也没再问什么。

      临安城东柳家巷,有一座不大不小的院子,白墙黑瓦,柳树成烟。院门低调,大门上只是个简单的老榆木牌子,刻着“柳宅”。

      现任家主柳如荫,继承了父辈殷实的家底,励精图治,进一步扩大了经营项目,富甲一方,成了临安城的传奇人物“柳公子”。

      进了“柳宅”,知道了青衣男人就是传说中的柳公子,随从叫柳大木。经过一棵大柳树旁,公子问:“有名字吗?”她答:“爷爷叫我娃儿。”

      “以后就叫柳絮吧。”

      她被领去交给一个圆脸盘的女人,大木说:“姑妈,她叫柳絮。以后跟着你,待她好一些。”

      姑妈不是谁的姑妈,她是宅子里的厨房管事,大约三十几岁,皮肤光洁眉清目秀,看上去很显年轻,但所有人都管她叫姑妈,十几岁的丫鬟小厮、六十几岁的管家,门房里牙齿都快掉光的老张头,都叫她姑妈。

      柳絮和姑妈住一间屋里,有软乎的床褥暖和的被子。当晚,她想爷爷,半夜哭醒了,姑妈把她抱上自己床上,搂在怀里,轻轻地拍,哄着睡的。

      后来的很多天晚上,都是这样哄睡的。姑妈哄她的时候也常落泪,想着自家的丫头,当年她病去的时候,也这么大,也天天抱在怀里。柳絮想,有娘亲的孩子就是这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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