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竹》罗笙夫人

8、江路转平沙（三）

　　罗笙伸手往格子窗外一指：“那里面坐着的就是吧？真够惹眼的。”

　　七娘也很赞同：“长得也俊，比你扮起来的时候还好看。”

　　“那还好。”罗笙摇了摇扇子，“要如官嫁个难看的比杀了她还痛苦吧。所以说陈老三都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陈三公子也是可怜见的。”七娘每每说起“陈三公子”都改不了一脸悲天悯人。

　　罗笙多看他一眼都不耐烦，“啪”地收起扇子往那边一指：“可怜什么，他家娘子才可怜呢，天底下最可怜的事莫过于不得不看丑人作怪，偏偏她还要被拉来垫背。”

　　七娘咳了一声：“话也不是这么说的。三公子对你们还是很大方的不是？”

　　罗笙笑起来：“这倒是，不然别说如官了，我都看不下去啊。”

　　说话间，一曲终了，如官弱风扶柳一般的飘下了台，末了还回头瞥了一眼雅间的方向。不用看也知道陈老三多半又已经酥倒在那里了。

　　“她那白眼翻得真有劲道。”罗笙噗地笑出声来，眼睛也跟着往雅间那边扫了一圈，诧异道，“这公子倒是半点弯子不饶啊。”

　　清平居的垂着的帘幕上几道影子交错移动，然后随着灯光熄灭也一起都消失了。

　　七娘说：“我今天可没请他们来……”

　　罗笙哼了一声：“我知道，不然你还找我来商量什么呢。”

　　“你就不能当作没猜出来么？”七娘有些尴尬，虽然她一直觉得罗笙可能早就知道梓渶的事了，但是见她一直没什么表示也没有多作理会。她之前说她“掩耳盗铃”她还可以当作是罗笙毒舌的毛病又犯了，然而难得心平气和的话从罗笙嘴里毫不在意地冒出来，倒更像是给了她一耳光。

　　罗笙从眼角里瞥见七娘的脸色，慢慢地摇了两下扇子。

　　梓渶此人在南方自然是没几个人知道的。

　　但是大凡在周国待过一段时间的人多少都会听说过他的一些事情。最开始，他是名动京华的名旦角——这一点北戏与南戏正好相反——北方人说起他就像南方人说起如今的罗笙，往往带着又惊叹又鄙薄的口气，那时他也就是一个出色的异端罢了。再后来呢，人们口中出现这个名字的时候慢慢也总是会提到另一个“说不得”的人物，语气也开始变得隐晦，他的名声也有了另外一重让人笑而不语的意味。

　　北周贵族好狎男风，这是天下皆知的秘密，尤其是在陈国，毫无建树的贵族门阀只有谈起这个的时候，方能觉得自己似乎还是能站在一个洁净的高度，俯视着评判周国人的。于是愈发病态地热爱这个话题。所以梓渶的故事历尽长途来到千里之外的大陈时，南朝人只会对那个不过是北方诸多好男风的贵族公子中的一个，却偏偏有着宇文姓氏的配角有着莫大的兴趣，当那个故事分成若干种版本惶惶流传在陈国的时候，原本的主角却在自己的故事里失去了踪影，只剩下一张“貌美男倡”的模糊面孔。

　　在这个话题中，罗笙还破天荒地吃了如官的口舌亏。那时正好有个富家小姐昏头昏脑地迷恋戏中风度翩翩温柔多情的罗笙，如官知道这件事以后异常兴奋，酝酿了一个晚上然后到她面前扬眉吐气地说道：“看到了么，你这般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到时跟那家小姐私奔了，传到北方去你也不过就是个‘俊秀女伶’！”幸得罗笙一句话噎死如官的时候太多，偶尔吃一次亏她并不放在心上。

　　直到几天前的晚上，绿珠从外回来。梓渶这个名字再次传到她耳中，她却突然就想起这么件事来。她在绿珠惴惴的目光里自顾自笑得张扬：“果真报应不爽啊。”

　　不过无论如何，她知道这件事情并不是“报应不爽”这么简单。

　　她回过头，一眼便看出了七娘满脸故作镇定的揣测，真不知她以为自己都看出了什么。在银两以外的问题上，七娘总是天真得过分啊。

　　不过现在倒是有热闹可看了，如官不知怎地也知道了这个梓渶其实是个戏子，还是她最讨厌的“岫老二”的男宠。不知道七娘打算再怎样让她答应嫁给他。

　　何况，山雨欲来风满楼，半点动静都会打草惊蛇的时候，她要那些人怎样不察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