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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轻素减云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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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雪,轻素剪云端,琼树忽惊春意早,梅花偏觉晓香寒,冷影褫清欢。
二月中旬,吴兴城中下了好大一场雪。刚刚回转的一点暖意顿时又消减不少。
花旦如官去堤上踏青时正好赶上了这场大雪,回来便染了风寒,好长一段日子上不了戏台。七娘的心情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成天盯着账本叹气。江南头牌花旦的出场费呢,少唱一天就白白丢掉少说几百两啊。
阁中的常客陈家三少这几天比七娘更加发愁。比不得如官没回吴兴的时候,明明知道那人就在这里却见不了面才是真的叫人揪心。如官向来自视甚高,不唱戏的时候大家闺秀也没有这么难见。
何况她又染了风寒,更加整日闭门不出。
“如姐姐,那个公子又来了诶。”
伺候她的小学徒阿含从窗子里一探头,兴致盎然地汇报。
榻上的如官恹恹地别过头:“把窗关上。”
“哦。”小丫头老老实实地照办,一时又凑上来问:“姐姐,今天想吃点什么?我去给您弄。”
如官嗓子里一直痒痒的痛,不想理她,随口道:“不想吃。”
“姐姐今天头还疼么?要不要我叫玙公子来瞧瞧?”
“……不用。”
“那……姐姐冷不冷?要不要我把炉子搬过来?”
……
“阿含啊,你去……咳咳,你去问问七娘和别的姑娘有没有要帮忙的,你去搭把手吧。”
阿含立刻大惊失色:“姐姐!你身子不好没人照料怎么行呢!七娘吩咐过我一刻也不可松懈的!”
如官浑身无力地躺在被子里,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阿含啊,七娘是不是交代你一定要尽快把我烦死?”
房门被不客气地推开来,七娘唱戏似的嗓音已经传了进来:“没良心的,惯不知道好!”
如官叹了一口气,坐了起来。
“哎呀,你躺着吧!”
“得啦,”如官不领她的情,“师父又有什么事了?”
“去,什么话,没事我就不能来看你了吗?”七娘有些底气不足地喝了回去。紧接着语气便一下软下来了,“阿如啊……”
“唉……”如官干脆连脾气都没了,“您说吧。是不是吴兴城里新来的那个贵人?”
房门被大力推开,砰地一声摔在墙上。
“你、你在搞什么!”如官一脚跟进来,气急败坏地质问。
书桌前那人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来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她。那人一袭白衫,额发高束,乍一眼看去颇是个翩翩佳公子,仔细看却不由觉得眉目太过清丽,白皙的皮肤也透明得忒不像话了些。
那人听了她的话,突然笑了起来,颇有些整好以暇的意味。
“你做什么?”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被扇在墙上的房门。
如官当做没听见,又问一次:“你在搞什么!?”
“嗯?”那人毫不在意地应了一声。
如官快步上前直逼到那人脸上去:“你不要装蒜。当我是傻子么。”
那人笑眯眯地点点头:“可不是么。”
如官犹有倦色的病容上瞬间满面青光。
心下恨恨地骂了一句“岫老二他孙子”,如官决定暂时忍下这口气,态度也软了下来:“你当真不知道我说什么?我不信七娘那老狐狸会不跟你商量。”
“哦,你是说城里新来的那个贵人要给他幕僚纳妾的事情么?”那少年随口道,“怎么?七娘真要你去?”
“哼,什么幕僚?傻瓜都知道那个小白脸是个男宠好不好?!”如官又恼了,却没有否认他的猜想。
“哦,也就是说连你都知道。”那人一脸了然,“也不知道现如今这些个贵人都怎么了,尽爱做这些行当……”
如官一脸阴沉:“我是在跟你说这个吗?这是你的主意吧?是不是你跟七娘说叫我去的?”
那人显然对这个话题已经失去了兴趣,重新拿起案上的书卷来:“依你看我已经无聊到这种地步了么?”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好主意,你不就是烦七娘天天劝你跟我对唱么?以为把我支开了就没事了?我还不愿意跟你唱呢!”
“我知道呀。”那人嗤笑了一声,“我是无所谓的,什么江南第一也好第一百也好,横竖都是个戏子,跟谁唱还不都是个唱?跟只鸡对手我都无所谓,何况如姑娘你还是个人呢。”
如官终于勃然大怒:“罗笙!你个岫老二养的!你别后悔!”说罢扭头就走,甩门而去。
里间的帘子被掀起一个角,扎着双髻的脑袋探出来,怯生生地唤道:“笙、笙姑娘……这样好吗……”
罗笙扭过头去看她:“哈哈,这有什么?你躲在那里做什么?”
绿珠不做声,慢慢地蹭了出来。其实方才她一听到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就躲起来了——平时阁中姑娘小厮走路都是静悄悄的,只有如姑娘又被自家主子惹恼了来算账时才会有那种震天响的脚步声。听说在洛阳时被七娘派去劝她跟自家主子一起唱戏的那个倒霉蛋脑门上被如姑娘的金簪插出的洞现在还在呢。
耳边主子清越的嗓音将她唤回神来:“阿珠,你说那个‘贵人’,究竟什么来历?”
“回笙姑娘话,似乎是个北方来的世家子弟。”绿珠说到这里突然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听说——那贵人身边的那位公子常年不离左右,奴婢想,会不会是……”
罗笙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现在的这些贵家子弟,有几个是不乱来的——若都像你这样探听消息,闻晓斋也不用糊口了。”
绿珠被她噎了一下,默默地闭上了嘴。
闻晓斋,大凡闯江湖的人都听说过,一般公认为是最出色的包打听组织,出得起价钱,没有打听不到的消息。
她不知道主子怎么又突然说起了这个。
她悄悄地抬眼,罗笙靠在椅中,两眼望着案上的一方石砚出神。
“小姐……”
罗笙像是被吓了一跳那样的突然回过神来,猛地合上了书本:“没事,我没事。天都黑了,吃晚饭去吧。”她轻轻地瞥了一眼外头已经暗淡下来的天弧。
“唉,这场雪可要下到什么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