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竹》罗笙夫人

4、清夜满西楼（四）

　　“这就是你们今年的新折子？”陈老三抬起眼笑眯眯地问道。

　　“回爷话，正是呐。”吉祥迎上去，“这一折叫做《紫岫》，您看这儿——”他将曲单子捧上来呈给陈老三。

　　陈老三却没有接，他神情微微有些怪异地看着台上烟云缭绕的背景中，两个青衫小生正踩着戏步携手而行。

　　束发小生对着坐席的方向虚虚地一扬水袖：“元月里，徒添烟火。净水天，却叫染尘。卿本是，一支清梅。怎奈何，霜雪无情……”

　　疏小髻的小生则作掩面状相和，陈老三轻易便认出了那派梨花带雨的做派，正是名旦凉官的招牌。

　　陈老三微微凝神细听一段，侧过头：“怎么？凉官怎的改唱生角了？”

　　吉祥在后面一默，然后淡定地答道：“爷说笑了，咱们的姑娘若学了那不入流的做派，三爷只怕如今也不稀罕坐在这里了。”

　　旁人看生角旦角，似乎只是行头扮相不一样，真入了这个门，其实就会发现两者天差地别，好的戏子入戏的时间多，慢慢地平日做派也会变得和戏中大类，是以生活中小生大多性情豪迈一些，小旦则较寻常女子更加温婉一些。至于说小旦改唱小生什么的，在行中就算是十分低级的行当了，真正有些名堂的角们是不会做这种有辱身份的事情的。吉祥说起这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就带上几分傲气来——他们日沉阁的卢喜班可不是什么下九流的混班子呢。

　　老三还懵在那里，也没大在意地嗯了一声。

　　凉官的水袖从束发小生手中真如流水一般轻轻抽出，一抛一甩，微微侧身：“此生既为清梅，奈何见霜雪。冰清玉洁惹寒天，小苞初现遇风尘。不求质本洁来还洁去，惟愿折花之士长相惜……”

　　三公子微微回过神来一点：“哦，原来这姑娘不惜为这公子以男装示人，果然情深意重。”

　　吉祥瞥了戏台一眼，轻咳一声：“回爷话，这出戏里头没有女子……”

　　三公子吃了一惊：“哦？哦！原来唱得是高山流水遇知音，果然雅致高明。”

　　“咳……回爷话，这出唱得是，咳，当今世上的事呢……”

　　陈老三颇是个有学问的人，被老头逼着读了不少书，这会连猜不中，不免有些脸上无光，心下也不悦起来。

　　吉祥人精一样，自然也看出来了，于是凑上前去，还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陈老三听了他的话，又是一愣，半晌，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却不再作其他猜测了。倒是吉祥，泰然自若地又缩回暗中去了，好像自己什么也不曾说过似的。

　　二楼走廊尽头的小房间中，一直低头坐在大书桌后头的人从书页中露出脸来，笑盈盈地看着刚走进来的少年。

　　“怎么，三爷又找你麻烦了？”

　　“呿！”吉祥一脸晦气地叹道，“班主，今日你定要多给我几两赏钱。”

　　“哦？怎么说？你小孩子家加不知道，如今生意可不好做呢。”璎七娘娥眉轻蹙，很是忧心的样子。

　　“那您老现下就派别人去吧，那祖宗我可伺候不起。”

　　璎七娘笑两声，从荷包中捞出两小锭碎银丢给他：“小崽子，连个玩笑也开不得，真个没良心。”

　　吉祥如愿以偿，便也立刻讨好她道：“哪能呢？小的这不心里也知道您老待我最好呢么。”吉祥得了好处，人也立刻勤快起来，立马打点精神对付陈家三少。

　　璎七娘在后唤道：“等等！”

　　吉祥回过头来：“您老还有吩咐？”

　　璎七娘若有所思地回头往小窗外头看了一眼：“你去问问……你去问问看，你如姐和笙姐肯不肯再唱一折。”

　　吉祥二话不说把刚到手的银锭子又掏了出来恭敬地递了回去：“小的糊涂了，伺候陈三爷是小的的本分，哪里还敢讨赏呢。”

　　璎七娘被他逗乐了，啐他一口：“没用的东西，就会见风使舵。”

　　吉祥笑嘻嘻地应下了：“多谢班主，小的这条小命不还想多留几年么。”

　　“你还怕阿如吃了你不成？”

　　“哪里哪里，不要说如姑娘一簪子丢来会不会把小的脑袋戳个窟窿，往后罗姑娘那一张嘴就够小的受的了。”

　　璎七娘闻言点点头，叹道：“阿笙那张嘴真是……”

　　吉祥见七娘心情还不错，于是凑上去问道：“班主，您又不是不知道如姑娘和罗姑娘素日不合，今日怎的又想起这个来了？”

　　七娘叹了一声，愁眉苦脸：“也不知该说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你瞧那间，就是竹韵居里头坐的——”

　　“垂着帘子的？”

　　“就是那个，不知是哪里来的贵人，拿着戏折子也不看，张口就要听《紫岫》那出，还非要最好的，咱们漫天抬价也不在乎，这样的冤大头去谁家人不喜欢啊，偏偏我们就没那财运。”

　　眼睁睁地看着本可以到手的银子飞走，那真是比叫七娘割肉还疼。若是随便那个其他人也好，偏偏又是如官和罗笙，一个是江南第一花旦，一个是南戏主流唱腔罗派的创始人，名头在行内都是震天响，性格也不坏，就是看彼此不顺眼，只怕叫她们去吃人都比叫她们同台唱戏容易。

　　于是吉祥也默默地愁了。

　　七娘错过了财运，只怕在她下次发一笔大财之前情绪都好不起来了——也就是说，他将有很长一段时间要日子难过了，除非七娘改变主意在五月以前就去其他地方。不过那几率该有多少呢？吴兴城便是总店所在，卢喜班年年都要到五月以后才动身去其他地方巡演，只多不少。

　　一念及此，他不由地更加发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