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竹》罗笙夫人

19、征棹宿天涯（2）

　　近日里吴兴城里有些不太平。

　　皇上这几日心烦意乱的自不必说，那王琳去年当面捣乱，后来被韩小将军韩子高带兵打压下去，如今在两湖的势力也已消散得差不多了。按理说皇上不追究王家人，他们顺着台阶下了就下了，却偏偏有个辈分不低的子弟，大概是从小接受的世家观念太强了，竟然还拿这事去揪皇上的老虎尾巴，如今王家是一边闹一边安抚，两厢都是一片混乱。

　　王谢子弟向来看得起吴兴城的好景色，在这里定居的就不少，长久下来吴兴城中可算在王谢派的人也不少了。如此一来，建康城里的风雨总能波及吴兴城，这一次也不例外。

　　再者这几日荀将军在吴兴城查处不少北周间谍，皇上自然少不得也注意到这个一直玩玩闹闹没什么大动静的小城。

　　不过这些都是那些大人物的烦心事，平常人家说说就算，也不怎么放在心上。相比起来，他们还是更关心城里那件邪门事。

　　说是城南日沉阁的头牌小生失踪了，有好事者特地去打听，却见日沉阁的大门都干脆关起来了，分明就是有内情的样子。于是不出半月，这事便已经化成三四个版本，流传在吴兴城的大街小巷中。

　　有人说前段时间查出那么多北周探子，把北周给惹恼了，所以撤回去的时候干脆顺手牵羊，把我们最厉害的戏子也给掳回去了。

　　不过这种说法遭到一部分人的质疑——这罗笙戏唱得再好，又不是什么要紧人物，犯得着掳她么？于是后来，又有传闻说她其实是个隐姓埋名的大人物，知道一个很不得了的大秘密，怕被人追杀才躲到这里的。

　　据说她消失的前一天晚上，城南那片突然间冒起火光来，天边都被映红了大半，巡夜的吓了一跳，以为是走水了，连忙叫了人过去，谁知走到半路，那火光说没就没了。他们那时就觉得邪门，不放心还是赶过去看了看。本想上楼去检查检查，却被七娘给轰了出去。那么大动静，日沉阁里的人竟然好像半点没有察觉。大家都要以为自己是看错了，谁知第二天那七娘就来报案，说楼里的罗笙不见了。

　　这罗笙走得也邪门，丫头一夜就躺在外面的床上，说是半夜听见她起来一次，紧接着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

　　阁子里的人一时间手足无措，到三四天以后慢慢恢复过来了，这才发现那个伺候罗笙的小丫头竟然不知什么时候也不见了。

　　这事传得满城风雨，从前捧过场的人如今回想起来都觉得瘆得慌。

　　横竖日沉阁这两日生意都做不下去了，七娘也没心思打理，干脆就关起门来。

　　******

　　天嘉元年，扬州姑苏郡

　　天蒙蒙亮的时候，一辆马车冒雨出了郡守府的后门。绕着偏僻的小路，转往官道去了。没过多久，正院里头也走出一个人来，打着伞，慢慢悠悠地往城东去了。

　　官道上此时还安静得很，半天都不见一个人影。难得有个汉子起早赶去城里要给老婆抓药，迎头遇上一辆飞驰的马车，吓了一跳，避到一边，直到那车子开远了才有些回过神来。

　　那马车——怎么好像没见着赶车的？

　　车中，一袭白衫的人回过头，道：“醒了？”

　　靠窗地方一个小小的身子坐起来，艰难地把盖在身上有几十斤重的被子推到一边，露出被捂得通红通红的一张脸。听见问话，一个细细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嗯。”

　　白衣人回过身，递过来一个小食盒：“喏，这是桑姑娘让我带上的。你就吃一点。”

　　“哦。”小手伸过来，听话地抱着食盒坐在一大堆被子毯子里吃早饭。大概是没什么胃口，吃了没几口，那双黑亮亮的大眼睛就在白衣人的背影上打转。

　　“想说什么？”那人也没有回头，就像是感觉到了一般。

　　那孩子吓了一跳，咳了一声，默默地把手里的糕点又放回去。

　　“姑姑……我们是要回家吗？”

　　“怎么？”白衣人瞥他一眼。

　　小孩扭扭捏捏，半晌才说道：“我不想回家……”

　　“哦？”

　　那小孩却沉默下去，再不说话了。

　　白衣人叹了一口气：“那就不回，我也不想回家。”大眼睛飞快地从被子里抬起来，看她一眼，不敢置信的样子。

　　“好啦，阿连，现在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好么？”

　　卿连听见她的话，立刻又把头埋回被子里去，不说话了。罗笙瞥他一眼，嗤笑一声，目光一动，那条被子就被掀翻开来，带的小孩也在车里滚了一下，跌倒在罗笙身边。

　　罗笙伸手搀他，让他在自己边上坐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嗯，快好了。从你来找我那天到现在，你已经睡了四天了。叫你不要过来的嘛，真是不听话。你爹没跟你说连久这个人比较变态，不要轻易惹他么？”罗笙一边用意念来驾着车，一边随口教训他。“你是不是被抓到池山上去的？”

　　“我……”卿连嗫喏着不敢说话。随即脑瓜子就挨了一下。

　　“唉，果然还是御气舒坦多了。”罗笙叹气一样地说道，立刻引来卿连崇拜的目光。他现在跟爹爹练巫法，练习完一天总是很累，远不如动手轻松。可爹爹说，真正厉害的大巫用神知力来操纵事务比动动手指还轻松。刚才被姑姑打的那个脑瓜子，都没见姑姑动手，却比娘在家里用手打的痛多了。

　　怪不得小姑以前说大姑特别厉害。

　　“你不用看我，小孩子就是要听话一点，大人问什么就要答什么。而且你一个男孩子，不敢回答我的问题就躲到被子里去像话么？”

　　小卿连被她说得满脸透明，老半天还是在罗笙一脸“再不说就打你”的表情里屈服了。

　　“连、连久叔说，要爹爹把小姑送回贤明堂去，他就放我回家。”

　　“十阎殿吧。”罗笙嗤笑一声，她小的时候家里就没人叫它“贤明堂”过，怎么这个小子会这么老实。“那你怎么跑出来的？”她可没打算相信他有能耐躲过连久的耳目一个人跑来找她。

　　“是三叔……”卿连低下头去。

　　“你三叔？”罗笙其实一直都没缓过劲来，自己怎么就成姑字辈的了——三叔么，就是说沂兰咯。

　　“你……三叔也在吴兴？”罗笙说出“三叔”二字，心里觉得又违和又好笑。

　　“嗯。”卿连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三叔带我出来，后来就走掉了。”

　　“哦……”罗笙点点头，不再问这事。“我说，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卿连抬起乌黑漂亮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我是不是说过叫你不要过来的？”罗笙笑眯眯地问道，看起来倒是没有半点不悦。

　　卿连虽然觉得自己是有理由的，但是介于她并没有问起来，也只好闷闷地点点头。那个时候他在边上看得清楚，连久叔居然可以一边用巫法与姑姑相抗，一边用术法捏咒攻击，虽然不愿承认，但他还是不由觉得——也许，大概，姑姑打不过连久叔。他突然发现姑姑背后的镜子竟然是黑魆魆的一片，映不出半点影子。这是一种攻击型术法，有一次听三叔跟他提过一句以后就印象深刻。他记得这个术法叫作移魂，圆光术中的一种，什么光线照到那法器之上都会被尽数吞纳。而那镜面正对着姑姑的背后空门，不出半刻便能吞神抽息，逆移生魂！而他惊惶之下再看向姑姑，发现姑姑的身影果然已经有些模糊起来，身前那道绯色光屏也不知不觉地被连久叔散出的紫气更加压近门面几分。被镜鬼吸尽了精元的大巫只等精神一涣散，根本就是手到擒来了。

　　于是他想都来不及想，人已经扑上去撞翻了那镜子。罗笙的魂识刚刚恢复的那一下力量猛地爆发到顶端，连久一时不备遭反噬，只好意识混沌地撤回去。光荣的小卿连小朋友不像罗笙，经过长期训练而拥有强大的精神自制力，只不小心被那镜鬼看了一眼，立刻生魂离体大半。

　　罗笙后来担心还会有人追来，于是托人明日一早就把她失踪的消息尽快传开来，免得他们再找上日沉阁，然后就带着昏迷不醒的卿连连夜离开了吴兴。一路上替他找找失散的魂魄，没事便修修补补，直到这日出了姑苏城，才算补完。小卿连也悠悠地醒转过来。

　　卿连觉得有点委屈，他是看姑姑有危险才上前的呀。怪不得小姑都说二姑很“没良心”。啊不不，就算二姑真的没良心，他也要救她的——爹爹说过，二姑是家里最利害的人了，有她在司马家，才不会有人欺负到月影山来。

　　小卿连满心纠结，没有注意到罗笙的沉默。

　　她突然把手放在卿连软软蓬蓬的头发上，不太熟练地抚了抚——平时被她摸过头的人也不算少了，谁知真心想这样做的时候，居然也会有点手足无措。

　　卿连有些不解地抬头。罗笙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眼睛却有点泛红：“以后不用这样，你是小孩子，不用做这些。”

　　“姑姑……？”卿连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心里愈发不解，又有点担心。爹爹说过，二姑有血色巫骨，很集中注意力的时候，眼睛就会变成血色——这里没有连久叔的人，难道姑姑又想打他了？

　　******

　　吴兴城郊，落雨观。

　　靖临王向来有早起的习惯。潇楠送早膳过去时，亲王果然又已经坐在廊下看了许久的书。

　　“王爷，您又一大早坐到外头来了。”潇楠习惯性的念叨。靖临王也不知听进多少，只是抬头对她笑笑：“有劳潇姑娘。”

　　“不敢当。”潇楠叹了一口气。这几日吴兴那该死的梅雨不是明明已经过去了么，一大早的怎么又下起雨来。

　　靖临王举起筷子，慢条斯理地用膳。说是用膳，其实也就是把筷子在各样餐点里头沾一下，尝尝味道一般。

　　“王爷，您吃得太少啦。”潇楠觉得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越来越像一个老妈子，幸好他似乎并不是个叛逆的人，大约老妈子的话还是会好好听的——潇楠一想到这上头来，禁不住又叹一声。

　　靖临王娟秀的嘴角稍稍勾了一下，露出一个暮林晚照一般的笑容，根本都不用开口，潇楠自己就看呆了一下闭上了嘴。

　　“姑苏城这两日也在下雨呢。不知道他们可找到了落脚之处？”他淡淡地笑道，眸间清浅的一点情绪，直叫人想起“烟雨空濛”四字来。